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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四处碰壁 夜色沉如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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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如饱蘸墨汁的棉絮,将深圳层层裹紧。
苏清晏挪回办事处时,双腿灌了铅。这个月第二十九次无功而返。
数字本身有了重量,压得肩胛骨生疼。
她瘫在床上,从枕下摸出通讯录,最后一页孤零零躺着一个名字——上海街家电市场。
明天,三十一号,最后的限期。
她不敢想陈永年的脸。那张总是温和的、戴着金丝眼镜的脸,唇角习惯性上扬的弧度。
他不骂人,可沉默有时比责难更锋利。
还有总部例会,那些夹杂粤语的笑谈,针尖似的目光。这些声音在颅腔内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响起高跟鞋急促的噔噔声。门被撞开,王桂香闯进来,碎花裙摆荡开波浪,手里举着那只黑色寻呼机:“快!总部陈永年找你!回电话!”
她趿拉着拖鞋冲下楼。夏夜闷热如蒸笼,电话亭立在巷口转角,像一只红色的铁皮盒子。手有些抖,插卡,拨号。忙音在耳边拉长——嘟——嘟——
“喂?”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微噪。
“陈、陈总,是我。”
“清晏啊。”他的声音松了松,“吃过饭没?你先挂,我看到号码了,长途贵,我给你打过去。”
没等她反应,电话断了。不到十秒,红色听筒骤然炸响。
“能听到不?”
“能。”
那头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啪嗒声,一缕烟雾仿佛能穿过电话线。“在深圳咋样?习惯不?钱够用不?你那个人瘦,莫亏待自己。每天吃啥子?”
“自己煮面。”
“光吃面不得行。”他的声音沉了沉,“牛奶鸡蛋要买,早上必须吃。深圳湿热,凉茶要喝,肠胃搞坏了更麻烦。”
他没问销量。一个字都没提。
眼眶猛地一热。像在雪地里冻僵的人,突然被推进生着炭火的屋子,暖意裹上来,那些强撑的硬壳噼啪碎裂。委屈翻涌着往上顶,喉咙发紧。
“陈总……”声音已经变了调。
“嗯?讲。”
她吸了口气,眼泪却抢先砸下来,落在铁皮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我这个月……一家都没成。二十九家,从罗湖到南山,我一家家跑。他们不见我,见了也不要。我把您教的都说了,广告、政策……他们还是摇头。有的嫌没名气,有的说价格咬手,有的……”
她哽住了,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陈永年没说话。听筒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嘶响。
他在听,安静地,完整地听,像容器承接所有倾泻的雨水。
等她抽噎渐弱,他才很轻地笑了一声。
“清晏啊,我压根没指望你第一个月出销量。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一点不奇怪。要是你成了,我反倒要怀疑了。”
她愣住了。
“莫给自己上枷锁。销售不是百米跑,是马拉松。第一个月,你就是要去撞,去碰壁,去吃闭门羹。这些不是失败,是学费。晓得你这一个月最大的收获是啥子不?”
她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忙说:“不晓得。”
“最大的收获,”他的声音平稳如尺,“是你脑子里有了一张活地图。深圳商场哪个在哪条街,采购部在几楼,哪个脸酸哪个好说话,这些是用脚底板量出来的,比任何培训材料都金贵。你现在觉得是摔跟头,我告诉你,过年时回头看,这个月是你最值钱的一个月。”
他的语气像在说明日天气,那种“本该如此”的笃定,莫名让人心安。
“这样,明天最后一天,你莫想销量。该做啥做啥,姿态要职业,成不成随它。心态放平,这个最要紧。”
“好。”
“过几天总部例会你不用回,就在深圳歇歇。我跟行政说,你就讲有客户要跟。你也晓得,会上人多嘴杂,那些话听了败心情。”
鼻子又是一酸。他连这片荆棘都替她想到了。
“还有啊,”他的声音低了些,像在分享秘密,“我教你个法子。以后见客户,自己少讲,多引对方讲。好销售,七分听,三分说。人都有倾诉欲,他讲得越开,软肋、痛点、真需求,就露得越清楚。那时候,你才知道刀该往哪里下。记住,你要学会当个好听众,不是演讲家。”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她脑中混沌的迷雾。一个月来,她背熟三套话术,演练无数次开场,换来二十九次摇头。或许问题从来不是说得不好,而是说得太多。
“谢谢陈总。”声音还带着鼻音,但那股沉坠的绝望,悄悄松动了。
“谢啥子,你是我点将点来的,我当然要托着你。”他笑了笑,“早点休息,明天该干嘛干嘛。对了,晚饭吃没?”
“还没。”
“赶紧去吃,身体是青山。”
“好。”
挂了电话,苏清晏在电话亭里站了好一会儿。铁皮盒子闷热,汗水贴着衬衫,心却像被清凉的水流洗过。她抹了把脸,推门走进夜色。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和大排档的镬气,扑在脸上,竟觉出几分爽利。
上楼推开门,王桂香已换了装扮。一身浅紫色蕾丝睡裙,料子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朦胧的光。脸上傅了粉,唇上涂着樱桃红的膏子,精心勾勒过的眉眼在灯光下流转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熟透的风情。
“哟,打完啦?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她挑眉。
“风大,迷了眼。”
王桂香嗤笑,也不深究,突然起身在屋子中央转了个圈。蕾丝裙摆飞扬,荡开一团淡紫色的雾。“咋样?够不够味?”
苏清晏仔细看她。二十岁的王桂香,皮肉饱满紧致,五官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明艳。
平时裹在职业装里还不显,此刻衣物薄透,曲线毕露,整个人像一枚刚刚擦亮、等待标价的珠宝。
“够。”苏清晏老老实实回答。
王桂香满意地勾起嘴角,一屁股跌坐在床沿,翘起腿。“今天见了个人,朋友介绍的。开凌志LS400,应该有点家底。四十五了,离过,有娃。”她顿了顿,指尖绕着一缕半干的发丝,
“年纪是大点……其实我想找年轻的,三十上下,模样周正,像陈永年那样的。”
听到这个名字,苏清晏心头微动。
“我以前在总部,喜欢过他。”王桂香的语气飘忽起来,像在说别人的事,“追过,他没接。后来闹得满城风雨,我就被发配到广州了。”
她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衣,“陈永年也没多少钱,打工的。但他不要我,是他的损失。他会后悔的。”
她忽然凑近,气息带着浴后的香气,“你说,我这张脸,能打几分?”
苏清晏顿了顿:“九十五?”
“九十五?”王桂香像听到笑话,眼波横过来,“你识不识货啊?”
她站起身,走到苏清晏跟前,弯下腰。脸凑得极近,皮肤在灯下光滑如釉。
“你看这毛孔,四十倍放大镜都找不着。看这鼻梁,从山根到鼻尖一条直线,标准的希腊鼻。还有这眼睛,双眼皮是妈生的。”
她退后半步,双手叉腰,像展示一件得意作品,“我给自己打九十九。九十七低了。理性、中立、客观地讲,九十八。你同意不?”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里闪着孩子气的、不容置疑的光。
苏清晏忍不住笑了:“同意。”
王桂香也笑,那笑容里有点天真的得意。
她忽然伸手,抓住睡裙下摆往下一捋。薄薄的蕾丝紧贴身体,每一道起伏都被灯光勾勒得清清楚楚。“那这儿呢?36D,算不算极品?”
苏清晏有些不自在:“……很满。”
“光满没用。”王桂香正色道,语气像在讨论技术参数,“好多女人的胸看着大,一脱全是软的,靠加厚内衣和钢丝圈硬托出来。你瞧我的——”
话音未落,她双手抓住裙摆,向上一掀。蕾丝睡衣如蝉蜕般脱落,被随手抛在床垫上。只剩一件猩红色的胸衣,勒在雪白的肌肤上,像一道热烈的封印。
“咋样?”
苏清晏下意识后退半步:“你做啥子?”
“紧张啥子嘛,都是女的。”王桂香浑不在意,甚至挺了挺胸。
然后她反手到背后,咔哒一声轻响,扣子弹开。肩带滑落,猩红色的织物像褪下的花瓣,飘然坠地。
苏清晏呼吸一滞。
两团丰盈挣脱束缚,饱满地、骄傲地挺立在昏黄光线下。
不是软塌的累赘,而是充满生命力的、结实的隆起,像熟透的果实沉甸甸挂在枝头。
皮肤紧绷,泛着年轻□□特有的、珍珠般的光泽,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你疯啦!”苏清晏别开脸,耳根发热。
“大惊小怪。”王桂香低头审视自己,伸手托了托左边,那团温软的雪丘在她掌心轻轻弹跳。惊人的弹性和蓬勃的生机,在那一握一跳间显露无疑。
“来!你摸摸,这质感,这紧实度。”
“我不。”
“瓜娃子!”她瞪眼,“都是女人,摸一下能少块肉?你没长吗?快点!”
她挺着胸逼近,苏清晏无处可退,只得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温热,滑腻如最细的缎子,底下是紧实饱满的肌理。
“用力点!”
苏清晏心一横,收紧手指。温软的□□陷入指缝,又立刻被强劲的弹性推开,像握住一团有生命的、温热的云。
“咋样?实不实?美不美?”
“……美。”
王桂香翘起嘴角,双手从两侧向中间一挤,深邃的沟壑骤然显现。“这条线呢?”
“完美。”
“打几分?”
“九十八。”
“九十八还是低了,得九十九。”她说得认真,仿佛在给自己的命运估值。
“来,摸摸腰。”她转身,拉过苏清晏的手按在自己腰侧。
那里急剧收窄,像琵琶的弧柄,紧实平坦,没有一丝赘余。
“是蜂腰,九十九分。”
王桂香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她突然背过身,褪下最后一点遮蔽,弯下腰。饱满的臀在光下划出两道丰润的弧,像月光下的沙丘。
“这儿呢?翘不翘?你摸摸。”
苏清晏伸手,触感紧实而充满弹性。“翘,九十九。”
王桂香这才直起身,慢条斯理地穿回内衣,套上睡裙。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半分羞赧,像完成一场日常的检阅。“其实你条件也不差,胸型还行,就是没我的分量。皮肤比我白些。我给你打分,大概九十分。但你穿得太土,一看就是村里来的,综合……八十五吧。”
八十五就八十五。苏清晏无所谓地点头。
王桂香今天异常兴奋,眼里烧着两簇火。
她一把拉起苏清晏:“走,下楼吃麻辣香锅,今天点酸汤田鸡,不醉不归。明天最后一天了,睡他个日上三竿,管他天塌地陷。”
苏清晏被她拽出门。楼道灯明明灭灭,可她的心绪与两小时前已截然不同。
一通电话,一堂课,一份沉甸甸的托付,还有身边这个疯癫鲜活、让人恨不起来的室友——这些像一帖猛药,将淤塞的沉疴硬生生冲开。
明天是最后一天,还有一步棋。
就算输了,也不过是为这个月的跋涉画个句点。句点之后,还有下一页。
她加快脚步,跟紧那抹摇曳的紫色裙影。
楼下大排档的灯光晕开在夜色里,镬气混着花椒与牛油的烈香,像一双温热粗糙的手,将疲惫的身心轻轻拢住。明天的事,留给明天。
今夜,只管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