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商途》最后一枪2025

7、水货

　　下午，苏清晏没敢再去大商场。

　　她拿着王桂香手绘的地图，在红荔路附近的街区转，专找那些街边的、私营的家电商行。门面都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电视机、冰箱、洗衣机，还有电风扇、电饭煲这些小家电。

　　第一家，店主是个潮汕人，正在修一台电视机。苏清晏鼓起勇气进去，刚开口说“您好，我是华胜贸易的，我们代理进口小家电……”

　　店主头也不抬：“水货？”

　　苏清晏噎了一下：“是、是原装进口……”

　　“价格单看看。”

　　她连忙从文件袋里拿出价格表。店主接过去，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扔回给她。“飞利浦剃须刀，一千二？你知不知华强北几多钱？九百！全新！博朗牙刷，五百八？人家卖三百五！你当我傻的？”

　　“可是我们是正品……”

　　“正品？水货有正品？”店主终于抬头看她，眼神像看傻子，“妹仔，你新来的吧？深圳是特区，遍地水货，人家价格比你低三分之一！我为什么要找你拿货？走走走，别耽误我做事。”

　　第二家，店主是个湖南大姐，倒是客气些，还给她倒了杯水。但听完介绍，也摇头：“不是我不想做。是你这个产品，太高档了。来我店里买东西的，都是租房的打工仔，买个几十块的电风扇，一百多的电饭煲。一千多的剃须刀？人家要么去香港买，要么去大商场。不会来我这种小店的。”

　　第三家，店主直接问：“你们公司在哪？深圳有仓库吗？有办公室吗？带我去看看。”

　　苏清晏卡住了：“办事处……在红荔路，是个住宅……”

　　“住宅？”店主笑了，“皮包公司吧？妹仔，我跟你讲，深圳这种公司太多了。今天在，明天跑路。货出了问题我找鬼去？行了行了，你走吧。”

　　第四家，连门都没让进。门口的伙计一听是推销的，直接挥手：“没兴趣没兴趣，快走，别挡着门。”

　　第五家，店主正在跟人吵架，看见苏清晏，火气全撒她身上：“滚滚滚！推销的没一个好东西！上次那个卖洗衣机的，说保修三年，三个月就坏了，人都找不到了！滚！”

　　苏清晏被轰了出来，踉跄几步，差点摔在街上。

　　下午四点半，太阳西斜。

　　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帆布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里面的文件袋像一块冰冷的铁。

　　她走了整整一天，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中午那两个馒头早就消化完了，胃又开始抽搐。

　　抬头看天，深圳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破碎的蓝色。

　　她忽然想起陈永年的话：“推销是从被拒绝开始的。”

　　一天，被拒绝了七次。不，如果算上岁宝百货那扇没敢进去的门，是八次。

　　原来被拒绝是这样的滋味——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无力感。像掉进海里，拼命挣扎，但海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不给你喘息的机会，只想把你按进最深的海底。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就一分钟，她想。就一分钟。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

　　苏清晏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爬上二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嘈杂的电视声涌出来。

　　王桂香窝在沙发里，穿着那件淡紫色真丝睡裙，翘着脚，脚趾甲涂着鲜红色的指甲油，还没干。

　　她正对着一个小镜子，仔细地涂另一只脚。电视里播着香港连续剧，粤语对白叽里呱啦。

　　听见开门声，她头也不抬：“回来啦？怎么样，我今天新买的指甲油，靓不靓？”

　　苏清晏没说话。她踢掉鞋子——右脚后跟的水泡已经破了，袜子沾了血，粘在皮肤上，一扯就疼。

　　她干脆不扯了，光着脚，拎着帆布包，挪进自己的小房间。

　　“诶？”王桂香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挑了挑眉。

　　苏清晏把帆布包扔在地上，整个人扑在席梦思床垫上。脸埋进枕头里，不动了。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止是身体，是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门被推开了。

　　王桂香倚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鲜红的指甲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扎眼。她上下打量着趴在床垫上一动不动的苏清晏，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我就说嘛，”她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来深圳开发市场就是当炮灰。说了你又不听，现在晓得了？”

　　苏清晏没动。

　　“你今天出去啥子情况，我一目了然。”王桂香走进来，在床垫边坐下，床垫软软地陷下去一块。“早晨肯定去岁宝百货了，对吧？看见采购部那个王胖子了，对吧？吓破胆了，对吧？中午肯定没舍得吃饭，对吧？下午跑去那些街边小店了，对吧？被人当狗一样轰出来，对吧？”

　　每一句“对吧”，都像针一样扎在苏清晏背上。

　　她终于动了动，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王桂香看见了，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苏清晏一颤。

　　“瓜娃子，姐是过来人。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每一个销售代表过来，都跟你一模一样——雄心壮志，觉得能征服深圳。结果呢？撞得头破血流。”

　　她站起来，语气轻松，“走，姐请你吃麻辣烫。看你这个鬼样子，肯定一天没吃啥子正经东西。”

　　“我不饿……”苏清晏声音闷闷的。

　　“不饿个屁！起来！”王桂香不由分说，一把将她从床垫上拽起来，“我请客，你矫情啥子？快点，换衣服，楼下‘巴蜀人家’，老位置。”

　　还是那家“巴蜀人家”，还是那张最里面的桌子。

　　但今晚没点火锅，王桂香要了个麻辣烫的锅子，自己拿筐去冰柜选菜：牛肉丸、虾饺、蟹柳、海带、豆皮、金针菇、娃娃菜……堆了满满一筐。又要了一盘夫妻肺片，一盘肥肠，两碗重庆小面，还有四瓶啤酒。

　　“来，今天姐教你个道理。”王桂香撬开啤酒，推给苏清晏一瓶，自己拿起一瓶，碰了一下。

　　“在深圳，要学会及时行乐。今天有酒今天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愁眉苦脸有啥子用？市场又不会因为你愁就变好。”

　　苏清晏捧着冰凉的啤酒瓶，没喝。

　　王桂香也不在意，自顾自吃起来。

　　她吃相豪爽，一口菜一口酒，辣得直吸气，却满脸畅快。

　　“我跟你说，深圳这个地方，魔幻得很。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但不管富还是穷，日子总要过。你苦哈哈是一天，潇洒洒也是一天。那为啥子不潇洒点？”

　　她夹了块肥肠，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你看我，一个月基本工资八百块，提成？鬼的提成，半年没开单了。但我过得不好吗？面膜照敷，烟照抽，酒照喝。为啥子？想得开！”

　　苏清晏终于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冲下去，刺激得她咳嗽起来，但咳完了，那股郁结在胸口的闷气，好像散了一点。

　　“桂香姐，”她哑着嗓子问，“你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吗？”

　　“我？”王桂香笑了，眼神有些飘忽，“我比你还惨。我第一份工在总部办公室，被那些本地婆娘欺负惨了。说我穿得土，说话有口音，干活慢。后来调到广州，那个负责人更变态，天天让我加班，还动手动脚。最后到深圳，嘿，清净了，没人管了，但也……”

　　她顿了顿，没说完，又灌了口酒，“反正，都一样。在哪儿都是混。”

　　苏清晏沉默地吃着麻辣烫。热辣的食物下肚，终于让冰冷的身体有了暖意。

　　她饿极了，吃得很快，但吃相依旧斯文，小口小口的。

　　王桂香看着她，忽然说：“不过呢，你跟我还是不一样。”

　　苏清晏抬起头。

　　“你眼神里有股劲。”王桂香指了指她的眼睛，“不服输的劲。我当年也有，但被磨没了。你嘛……还能再撞几次。”

　　她喝了口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诶，对了。你明天要是还想试试，可以去天虹商场看看。在福田区上海街那边。采购部有个老娘们儿，姓林。”

　　她打了个酒嗝，“好像也是我们四川的霉豆腐。我上次去，她没骂我，还问我是不是成都的。啧，难得。我那时候懒得跟，资料都没留。你要不去碰碰运气？”

　　苏清晏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天虹商场。上海街。姓林的采购，中年女人，挺好说话。

　　像黑暗里，忽然亮起一星火光。

　　很小，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她抬起头，看着王桂香。

　　王桂香正专心致志地挑着碗里的花椒，侧脸在麻辣烫蒸腾的热气里有些模糊，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哈，我就是随口一说。说不定人家早就换了，或者那天正好心情好……”

　　苏清晏没说话。

　　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王桂香倒满。然后端起杯子，看着王桂香。

　　“桂香姐，”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谢你。”

　　王桂香愣了一下：“谢啥子？”

　　“谢谢你的肥肠，谢谢你的啤酒，”苏清晏顿了顿，眼睛在热辣的水汽后亮得惊人，“也谢谢你的……情报。”

　　说完，她仰头，将一整杯啤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落入胃里，和刚才的麻辣烫混在一起，烧起一团火。

　　她呛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但眼神是亮的。

　　苏清晏的眼睛，更亮了。

　　她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明天，我去天虹。”

　　“祝你撞得头破血流！”王桂香笑着碰杯。

　　“要得！”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玻璃窗外，红荔路的霓虹依旧闪烁，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依旧在街边晃荡，城中村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在这个油腻嘈杂的川菜馆里，两个四川女孩，就着麻辣烫和啤酒，完成了一次古怪的、却至关重要的“交接”。

　　苏清晏喝下第三杯酒。

　　胃里很烧，头有点晕，但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被这滚烫的、辛辣的、带着肥肠和啤酒气息的夜晚，悄悄护住了。

　　明天。

　　明天去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