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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推销 第二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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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六点半,苏清晏就醒了。
不是闹钟,是城中村的清晨自带喧嚣——楼下的包子铺第一笼蒸锅“嗤”地掀起,白雾腾空;送奶工的三轮车铃铛叮当响;不知哪家传来小孩哭闹和女人的呵斥;还有那些高跟鞋敲打水泥地的声音,嗒嗒嗒,由近及远,大概是哪个“小姐”彻夜未归,或是刚结束工作。
她躺在席梦思床垫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昨晚啤酒的后劲还在,太阳穴微微发胀,但脑子异常清醒。
今天要开始工作了。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客厅里静悄悄的。
王桂香的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光。从昨晚回来到现在,那扇门就没开过。
苏清晏洗漱完毕,换上那套深蓝色套装裙——这是她最好的衣服,昨晚特意用衣架挂起来,但棉质布料还是起了些褶皱,她用装了热水的搪瓷缸子当熨斗,小心地压了压。
七点整,她背上帆布包,里面装着陈永年给的文件袋、笔记本、笔,还有王桂香昨天给她的一张简易地图——用圆珠笔在烟盒背面画的,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标着“红荔路”“岁宝”“天虹”“国贸”。
轻轻带上门,铁锁“咔哒”一声合拢。
楼道里依旧昏暗,但白天的光线从高处那扇小窗透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下楼时,她听见隔壁门里传来女人的娇笑声和男人的粗嗓门,说的是听不懂的方言,混杂着暧昧的响动。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下最后几级台阶,冲出了楼门。
早晨的空气比昨晚清新些,但依旧拥挤。
早点摊沿街排开,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蒸笼冒着白气,肠粉在铁板上“滋啦”作响。
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拎着豆浆包子。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少了许多,大概还在睡觉。
苏清晏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气。左边是岁宝百货——那栋八层楼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的金光。右边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巷子。
她决定先去吃早餐,然后直接去岁宝百货。
街角有家看起来干净些的小店,门口挂着牌子“粥粉面饭”。苏清晏走进去,店里五六张桌子,坐着几个穿衬衫打领带的年轻人,一边吃一边看报纸。
老板娘是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用粤语问:“食D乜?(吃点什么)”
苏清晏听不懂,她看了看墙上贴着的菜单价格:
白粥:5元
皮蛋瘦肉粥:8元
肠粉:6元
炒米粉:7元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又看一遍。
五块钱……一碗白粥?
在中山小榄,路边摊的白粥五毛钱,加一根油条也就一块钱。在老家县城,一碗带咸菜的粥三毛钱。五块钱,够她够吃两顿有肉的午饭了。
“靓女,食D乜啊?”老板娘又问,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苏清晏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喉咙发干,小声说:“我、我……我再看一下。”然后几乎是逃跑似的冲出了小店。
站在街边,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有点冷。胃里空空的,昨晚的麻辣火锅和啤酒早就消化完了,此刻正隐隐作痛。
五块钱一碗粥。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身朝岁宝百货走去。不吃早餐了,饿一顿没事,以前在老家也常饿肚子。
岁宝百货九点开门,苏清晏八点五十就到了。
她没敢从正门进——那旋转玻璃门金光闪闪,门口站着穿制服、戴白手套的保安,进出的人都衣着光鲜。她绕到侧面,找到员工通道,跟着几个穿着统一制服、胸前别着工牌的员工混了进去。
没人拦她。
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灯光打得极亮,柜台玻璃擦得一尘不染,穿着套装、化着精致妆容的导购小姐站得笔直,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水味,苏清晏经过时屏住呼吸,怕自己身上的肥皂味冲撞了这高级的气息。
她找到电梯,不锈钢门光可鉴人,映出她局促的身影。
电梯里已经有几个人,男女都有,都穿着衬衫西裤或一步裙,手里拿着公文包或文件夹。没人说话,只有电梯上升时轻微的嗡鸣。
四楼到了。门打开,外面是“办公区域,闲人免进”的牌子。
苏清晏跟着两个看起来像业务员的男人走出去。
走廊很宽,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磨砂玻璃门,门上挂着牌子:财务部、行政部、采购一部、采购二部……
采购一部门口已经有人了。
七八个男女,靠墙站着,或蹲在地上,手里都拿着文件夹、产品册,还有人提着样品箱。
他们穿着正式的衬衫、西装裤,有几个还打了领带,但衬衫领子已经汗湿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紧张。
苏清晏默默走到队伍末尾,学着他们的样子靠墙站好。没人看她,大家都紧盯着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门里传来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咆哮,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普通话:
“——性价比!我要的是性价比!你们这个电饭煲,卖八百八十八,国产的才一百多!是,我知道你们是日本牌子,但深圳老百姓不认!他们只认价格!”
另一个声音急切地解释:“王经理,我们的内胆是特氟龙涂层,煮饭不粘锅,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王经理的声音更高了,“不粘锅?国产的也有涂层!人家卖一百五!你们卖八百八!四倍的价钱!你告诉我,哪个傻子会买?”
“可是质量……”
“质量?质量好四倍吗?能用二十年吗?国产的用两年坏了,你们能用二十年?就算能用二十年,人家可以买十个新的!每年都用新的!”
里面沉默了几秒。
王经理的声音缓和了些,但更冷:“刘生,我不是不给你面子。岁宝的柜台,一平方米一天租金多少钱你知道吗?放你们的产品,一个月卖不出十台,我是在亏本!下个月合同到期,你们撤柜。就这样。”
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头发稀疏的男人踉跄着走出来,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电饭煲样品。
他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踉踉跄跄地走了。背影佝偻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小声叹气,有人紧张地翻手里的资料。
下一个进去了。
苏清晏的心提了起来。她踮起脚尖,透过磨砂玻璃门模糊的影子,能看到里面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胖硕的身影,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瘦小的、正在不断点头哈腰的影子。
“——质量!我要的是质量!”
王经理的咆哮再次炸响,这次更凶。
“便宜?是,你们便宜!便宜没好货!上个月卖出去的十台电风扇,这个月坏了六台!顾客天天来柜台闹!维修?你们厂在东莞哪个鬼地方?派个维修员过来要三天!顾客等得了吗?啊?”
“王经理,我们已经在深圳设维修点了……”
“设个屁!就一个人,租个地下室,工具都不全!我告诉你,你们这批货,全部给我撤走!货款?还想货款?顾客的赔偿金谁出?我们商场的名誉损失谁赔?货款扣下,当质量保证金!等过了保修期,没人来闹了,再谈!”
“王经理,这不合规矩……”
“规矩?在岁宝,我就是规矩!不满意?去告我啊!看看法院认不认你们这些三无产品!”
门“砰”地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比苏清晏大不了几岁,眼圈通红,强忍着没哭出来。他手里抱着一摞产品册,像抱着一颗炸弹。
苏清晏的腿开始发软。
她靠着墙,才能站稳。手心里全是冷汗,帆布包的带子深深勒进肩膀。那些话——性价比、质量、撤柜、扣货款——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她几乎能想象,如果进去的是她,如果她拿出那份飞利浦电动剃须刀的资料,说出“一千二百元”的价格……
王经理会怎么骂她?
不,可能连骂都懒得骂,会直接让保安把她扔出去。
一个接一个,进去的人全都灰头土脸地出来。有的愤怒,有的绝望,有的麻木。每个人手里的产品册都像废纸一样耷拉着。
苏清晏数了数,从八点到十一点半,进去九个人,没有一个笑着出来的。
队伍越来越短。
终于,前面没人了。
苏清晏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王经理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还有他粗重的喘息——骂了一上午,他也累了。
她该进去吗?
脚像灌了铅,挪不动半步。胃因为饥饿而痉挛,冷汗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抬手想擦,手却在抖。
就在这时,门猛地拉开了。
一个胖硕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短袖衬衫,肚子把皮带扣撑得紧绷。他秃顶,满脸油光,小眼睛里布满血丝,正用一条手帕擦汗。看见苏清晏,他眉头一拧。
“你!”他指着苏清晏,声音沙哑但依旧凶狠,“企系度做乜?(站在这里干什么?)边个厂嘅?”
苏清晏浑身一颤,脑子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问你啊!聋嘅?”王经理不耐烦了,上下打量她,“新来的?边个牌子?资料呢?”
“我、我……”苏清晏紧张得声带发紧,舌头打结,用在小榄门市部学到几句蹩脚的广东白话说:“我系……路过的,我、我揾错地方……”
她语无伦次,转身就跑。
高跟鞋在走廊地毯上差点绊倒,她踉跄几步,冲到电梯口,拼命按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冲进去,背靠着冰冷的厢壁,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电梯下行。
一楼到了。她冲出去,穿过香气扑鼻的化妆品区,穿过旋转玻璃门,重新站在了阳光下。
正午的阳光刺眼,她眼前发黑,扶住路边的栏杆才站稳。
胃饿得抽搐,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衬衫。她抬头看着岁宝百货金光闪闪的招牌,那四个大字在阳光下耀眼得近乎讽刺。
中午十二点,深圳的街头人潮汹涌。
她一个人站在红岭中路与深南大道的十字路口,交通灯下。
红绿灯不停闪烁,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想先把肚子填饱。
对面是荔枝公园前的一个巨大的小平画像,上面写着:坚持党的基本路线一百年不动摇。
右边方向是高耸入云的地王大厦,远远望着就觉得气势逼人。
苏清晏沿着红荔路走,看见一家快餐店,玻璃窗上贴着菜单:招牌烧腊饭15元,咖喱鸡饭13元,汤粉10元。
她站在门口,看了足足一分钟。
15块钱,一顿午饭。
在小榄,一顿两荤一素的午餐,三块钱。在老家县城,一碗带肉的面条,三两,八毛钱。
她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钻进旁边的小巷。
城中村的巷子狭窄潮湿,头顶是密密麻麻的“一线天”,两侧楼房阳台挂满衣服,滴水滴在行人头上。
这里物价便宜些——炒粉五块,云吞面四块,但还是贵。
终于,她在一个拐角看见一个馒头摊。一辆三轮车,上面叠着高高的蒸笼,冒着白气。
“馒头怎么卖?”她用普通话问。
“五毛一个,一块钱三个。”摊主是个老大爷,河南口音。
苏清晏松了口气。“要三个。”,她掏出一块钱。
热腾腾的白面馒头,用塑料袋装着,烫手。她又看见旁边有个公用电话亭,外面摆着个保温桶,贴着纸“免费开水”。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守电话亭的大妈:“阿姨,能、能倒杯开水吗?”
大妈瞥她一眼,大概看她模样老实,点点头:“自己倒,杯子在那儿。”
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苏清晏倒了半杯开水,就着热气,小口小口啃馒头。
白面馒头没有味道,但很扎实,一口馒头一口热水,胃里终于有了暖意。
她蹲在电话亭边的台阶上,慢慢吃完了两个馒头。
还剩一个,放进帆布包,留到晚上吃。
阳光透过“一线天”窄窄的缝隙照下来,照在她的职业套装和高跟鞋上。
下午去哪里拜访呢?她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