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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圳 ...

  •   苏清晏来到了深圳办事处所在的地址,抬眼望去,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是一条拥挤不堪的街道。五六层高的楼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外墙贴着劣质白色瓷砖,不少已经发黑脱落。

      楼与楼之间距离近得可以隔窗握手,电线如蛛网般在空中交错缠绕。

      一楼全是店铺:潮汕牛肉丸、桂林米粉、温州理发店、四川菜馆……招牌层层叠叠,红绿灯光在白天也亮得刺眼。

      人行道上摆满摊贩,卖水果的、修鞋的、十元三双袜子的。

      空气里混杂着油烟、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气味。

      最扎眼的是那些女人——她们三三两两站在街边,或倚在店铺门口,穿着紧绷的超短裙、亮片吊带,踩着细高跟,浓妆艳抹。有的在抽烟,猩红的指甲夹着细长的白色烟卷;有的在说笑,粤语混杂着湖南、四川口音;还有的只是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街上来往的车辆。

      现在是下午三点,阳光很烈,可这条街却像活在另一个时空。

      楼与楼的缝隙间漏下稀疏光斑,照在潮湿的地面上。一个穿粉色吊带裙的女孩从她身边走过,香水味浓得呛人,大腿上纹着一只蝴蝶。

      女孩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帆布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个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弄的笑。

      她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深吸一口气,苏清晏朝那栋米黄色旧楼走去。

      她喘着气拎着行李箱爬楼梯上到二楼,搞了半天才找到门牌号,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了些。

      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苏清晏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门锁转动——门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门后。

      一张惨白、没有五官的脸,是一只“白脸鬼”!

      苏清晏的呼吸停了。

      时间凝固了三秒。然后,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浑身汗毛倒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跑!

      “诶!跑啥子跑!”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因为隔着什么东西而显得闷闷的。

      苏清晏已经冲下两级台阶,听到这话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缓缓转过身,背贴着冰凉粗糙的墙壁,惊恐地看着门口。

      那个“白脸鬼”还站在那里,但此刻她动了——她伸出手,抓住脸上那层“皮”的边缘,往上一掀!

      “皮”被掀开了,露出下面一张真实的人脸:二十出头,皮肤很好,眉眼精致,只是此刻睡眼惺忪,眉头皱着,一脸不耐烦。

      她手里拎着那张“白皮”,在昏暗的光线下,苏清晏看清了——那是一张湿润的、半透明的膜状物,上面还有眼睛和嘴巴的窟窿。

      “瓜娃子!”那女孩——翻了个白眼,声音彻底亮了出来:

      “面膜!没见过嗦?吓成这个鬼样子!”

      苏清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对方手里那张“人皮”,又看看对方真实的脸,腿还在发软。

      “你是苏清晏嘛?”对方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和沉重的行李袋上扫过,“陈总说的那个?”

      “是、是我……”苏清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还是有些颤抖。

      “进来嘛,杵在门口干啥子。”女孩转身往里走,拖鞋啪嗒啪嗒响,“把门带上。”

      苏清晏拖着发软的腿,挪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楼道里昏暗的光线。

      屋里是个一室一厅的格局,很小,客厅兼做餐厅,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凳。

      地上乱七八糟扔着东西:杂志、零食袋、空饮料瓶、几只高跟鞋。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香烟、香水、泡面,还有某种甜腻的护肤品气味。

      “我叫王桂香,达川人。”女孩已经窝进了客厅唯一一张旧沙发里,翘着脚,从茶几上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细长的白色香烟,点燃。

      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照亮她姣好的侧脸,又熄灭。“坐嘛,莫客气。”

      苏清晏在塑料凳上小心坐下,行李袋放在脚边。

      她终于能看清王桂香了——她穿着真丝吊带睡裙,外面随意披了件针织开衫,没扣扣子。

      睡裙是淡紫色的,衬得皮肤很白。

      她没穿内衣,曲线在薄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长发微卷,有些凌乱,但反而添了种慵懒的风情。

      “陈总打电话说了你要来。”王桂香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说你是四川老乡,能干得很,来接管深圳办事处。”

      她嗤笑一声,“办事处?就这个鬼地方,还办事处。”

      苏清晏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好沉默。

      王桂香也不在意,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右边一个小门:“那是你的房间。以前堆杂物的,我前两天收拾出来了。你将就住嘛。”

      苏清晏站起来,拎着行李袋走到那扇门前,推开门——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平米。没有窗,只有墙上一个老式排风扇,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席梦思床垫,没有床架,直接放在地毯上。靠墙立着一个简易的拉链式布衣柜,蓝色的,拉链有点锈了。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可苏清晏的眼睛亮了。

      席梦思!

      她从来睡的都是硬木板床,只在菊城百货的家具区,她摸过席梦思床垫——那么软,那么厚,手指按下去会陷进去,又慢慢弹回来。

      当时那个售货员说,这种床垫要八百多块,顶她几个月工资。

      而现在,她有一张自己的席梦思了。

      “还可以嘛?”王桂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调侃,“莫嫌弃哈,深圳就这个条件。这床垫是我从楼下二手店买的,八十块。”

      苏清晏连忙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认真地说:“不嫌弃,很好,谢谢王姐。”

      “看嘛,我就说嘛。”王桂香笑了,掐灭烟头,“行了,收拾一下,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给你接风。”

      晚上六点半,两人下楼。

      天还没全黑,但城中村的夜生活已经开始了。店铺的霓虹灯全亮了,把街道照得光怪陆离。

      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更多了,三三两两聚在街边,说笑声、打闹声、粤语歌从劣质音响里传出来,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就这儿。”王桂香在一家小店前停下。招牌上红底白字:“巴蜀人家”。玻璃门上贴着菜单:麻辣火锅、串串香、川菜小炒。门一推开,辛辣的香气和热浪扑面而来。

      店里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了。

      食客大多是年轻男女,说着四川、湖南、江西各地方言,声音很大,混着锅子沸腾的“咕嘟”声、碰杯声、笑声,热闹得让人头晕。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一见王桂香就笑起来:“桂香来啦!哟,带朋友?”

      “我老乡,新来的。”王桂香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张空桌坐下,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掰开,“老样子,红锅,中辣。再来一打啤酒,要冰的。”

      “要得!”老板娘麻利地记下,朝后厨喊:“三号桌,红锅中辣——”

      锅子很快端上来,老式炭火铜锅,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椒和花椒。老板娘陆续端来配菜:毛肚、黄喉、鸭肠、嫩牛肉、午餐肉、土豆、藕片、金针菇……还有一小筐串好的串串。

      最后是几碟凉菜:红油兔头、夫妻肺片、麻辣肥肠。

      “来,莫客气,放开吃。”王桂香拿起一串掌中宝,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香油蒜泥碟,送进嘴里,辣得直吸气,却又满脸享受,“哎哟,巴适!”

      苏清晏学着她的样子,涮了片毛肚。滚烫的红油裹着脆嫩的毛肚,入口麻辣鲜香,瞬间激活了所有味蕾。她忍不住“嘶”了一声,额头立刻冒出汗来。

      “喝点啤酒,解辣。”王桂香用筷子头撬开两瓶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冒着白沫。

      她推给苏清晏一瓶,自己拿起另一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苏清晏从没喝过啤酒。在老家,只有过年时男人才喝点白酒,女人是滴酒不沾的。她小心地端起绿色玻璃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学着王桂香的样子喝了一口——

      一股苦涩的、带着麦芽香的气泡液体冲进口腔,她差点呛到,勉强咽下去,眉头皱成一团。

      “哈哈哈!”王桂香看得直乐,“第一次喝?慢慢来,喝惯了就好了。在广东,不喝酒混不开的。”

      苏清晏又小心抿了一口,这次适应了些。苦,但回味有点甘,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凉丝丝的。她又喝了一口。

      两人边吃边聊。或者说,主要是王桂香在说,苏清晏在听。

      “我晓得你想问,我为啥子在这儿。”王桂香又开了瓶啤酒,点上一支烟。烟是细长的白色女士烟,烟嘴有淡金色条纹,她说是日本货,比普通烟贵一倍。

      “我家在达川,爹妈都是国营厂的。我读书不行,高考考得一塌糊涂,想进政府或者事业单位嘛,又没路子。我爹妈说他们没关系,进不去。我不信,跟他们吵,说别个为啥能进?他们说别个爹妈是处长是局长!我一气之下,就跑了。”

      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后的脸有些模糊:“跟一个老乡来了中山,进了华胜。开始在总部办公室做文员,嘿,那地方,勾心斗角,没意思。后来嘛……”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转而道,“反正最后就被发配到这儿来了。深圳办事处,好听吧?就我一个人,守着一个破仓库,一个月卖不出几台货。公司都快把这儿忘了。”

      苏清晏默默听着,涮了片嫩牛肉。

      “你晓得我们公司啥子情况不?”王桂香凑近些,压低声音,虽然周围吵得根本没人听得见,“七个股东!个个都想捞钱,各怀鬼胎!陈总算是想做事的,但他一个人顶啥子用?底下那些销售代表,全是小榄本地人,排外得很!觉得我们四川人、湖南人、江西人,都是来抢他们饭碗的,眼睛长在头顶上!”

      她掰着手指头数,把各区的销售代表骂了一遍,贬得一文不值。

      她说得激动,口水差点喷到苏清晏碗里。苏清晏默默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陈总不容易啊。”王桂香又灌了口酒,语气忽然有些唏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做事嘛,上头不支持,底下不配合。他把你派到深圳来,是实在没人可用了。前头走了三个,最长的一个干了半年,最短的一个,两个月就跑路了。”

      苏清晏抬起头:“为啥子?”

      “为啥子?”王桂香像听到什么笑话,:“妹妹,你晓不晓得我们卖的是啥子?”

      “进、进口电器啊。”

      “对,进口电器。”王桂香坐直身体,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

      “荷兰飞利浦电动剃须刀,最便宜的也要八百。德国博朗(Braun,当时的香港译名叫“百灵”)电动牙刷,五百八。日本虎牌电热水壶,九百六。还有那个三洋的大冰箱,三万一台!三万一台啊!”

      她拍了下桌子,杯盘叮当响:“你晓不晓得深圳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多少钱?三五百块!厂长经理也就一两千!哪个买得起?啊?你说哪个买得起?”

      “没得性价比!”王桂香斩钉截铁,“一分钱一分货?狗屁!人家国产的剃须刀,一百多块照样用!电风扇,几十块!电饭煲,一两百!我们呢?贵十倍!质量是好,但好十倍吗?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深圳是特区,是有钱人多,但有钱人为啥子要买你的?人家不会去香港买?不会托人从国外带?我们这种水货,坏了要拿回小榄维修。那些大商场,岁宝、天虹、国贸,门槛高得很!要进场费,要扣点,要押金!我们这种杂牌公司,人家看都不看!”

      她看着苏清晏,:“妹妹,我跟你说实话。陈总让你来,是死马当活马医。深圳市场,来一个死一个。你就是个炮灰,晓得不?炮灰!”

      苏清晏握着啤酒瓶,听呆了。

      炭火在铜锅底下静静燃烧,红油汤底还在咕嘟咕嘟沸腾,辣椒和花椒在翻滚。

      周围的喧哗声、碰杯声、大笑声,突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只听见王桂香的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炮灰?

      来一个死一个?

      没性价比?

      “我晓得了。”苏清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王桂香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苏清晏一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但是桂香姐,来都来了,炮灰也要当个晓得到底为啥子死的炮灰,对不?”

      王桂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越笑越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拍桌子,笑得隔壁桌的人都看过来。

      “瓜娃子!”她笑出了眼泪,指着苏清晏,“你真是个瓜娃子!”

      但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嘲讽,反而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也许是欣赏?

      她拿起酒杯,重重地和苏清晏碰了一下。

      “要得!”她大声说,声音盖过了店里的嘈杂,“就冲你这句话,这顿饭我请了!老板娘!再加一份肥肠!”

      苏清晏也笑了。她拿起筷子,从翻滚的红汤里捞起一大块毛肚,蘸满香油蒜泥,送进嘴里。

      辣。麻。烫。鲜。

      还有一股横冲直撞的、不管不顾的劲头。

      她突然笑了,深圳,这是深圳的味道。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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