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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顺德渔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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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城酒店旁,“顺德渔村”的霓虹招牌在暮色中亮起,流光溢彩。
推开玻璃门,冷气裹挟着海鲜的鲜甜与粤语的热闹扑面而来。
水晶灯折射着细碎光芒,穿旗袍的服务生端着瓷盘穿梭,食客们推杯换盏。
苏清晏攥了攥身上最好的深蓝色套装裙角。
这里太亮堂了,空气里弥漫着她从未体验过的、“有钱人”的味道。
她想起中午在国道边吃的三块钱猪脚饭,碗沿还沾着油渍。
“清晏,这边!”陈永年的声音从靠窗卡座传来。
他已到了,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显得随意。
他朝她招手,用的是四川话。
苏清晏深吸口气,踩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走去。
坐下时,柔软的沙发让她微微陷进去,有些不习惯。
她偷偷打量四周——穿着考究的食客,桌上摆着叫不出名字的、摆盘如艺术品的菜肴。
“来,点菜,点你喜欢吃的。”陈永年把菜单推过来。
苏清晏看着那些印着精美图片的菜名和后面的价格,连忙摆手:“陈总,你点就是,我啥子都吃得来。”
陈永年笑了笑,转头用带着明显川音却不失流利的粤语对服务员说:“清蒸东星斑一条,一斤左右。白灼九节虾半斤。顺德拆鱼羹两例。煎焗鱼嘴一份。盐焗乳鸽两只。炒个时蔬。唔该。”
他顿了下,补充道:“开一支法国红酒。”
服务员记下退去。苏清晏听得咋舌——东星斑?九节虾?法国红酒?这些名字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
“陈总,”她忍不住好奇,“你怎么会讲广东话的?还讲得这么好。”
陈永年正给她倒茶,袅袅茶香升起。
他笑了笑,切换回四川话:“学习,必须学习。清晏,你记住,不要拒绝广东话。”
他放下茶壶,目光认真:“你既然要在这个地方发展,必须让自己融入广东。不要永远把自己当作一个外地人,一个过客。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新广东人。你会在广东扎根,买房子,结婚生子。你的下一代,可能就是讲粤语的,当然,也讲普通话和英语。不要自己束缚自己。融入,才能生根。”
苏清晏怔住了。新广东人……扎根……这些词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从未想过那么远,但此刻,这些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模糊的未来。
“深圳那边,”陈永年喝了口茶,自然地转回正题,“办事处现在只有一个人,叫王桂香,也是四川达州的老乡。”
苏清晏眼睛一亮。
“人嘛,不算坏,就是有点懒散,嘴巴碎,喜欢传是非。”
陈永年语气平静,“以前在总部办公室,大家都嫌她太八卦,是非多,后来调到广州,又嫌她做事不麻利,最后塞到深圳去了。”
他抬眼看向苏清晏,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深意:“这个人,要用好。她有个本事——会搞人际关系,跟总部管后勤、管报销的都熟,消息灵通。你在深圳人生地不熟,总部有些流程上的弯弯绕绕,她比你清楚。关键看你怎么用她的长处。”
苏清晏认真点头:“我晓得了。”
这时菜上来了。洁白的骨瓷盘碟,盛着色彩鲜艳的菜肴:清蒸东星斑洁白如玉,淋着金黄豉油;白灼九节虾红艳饱满;奶白色的拆鱼羹撒着翠绿葱花;煎得金黄的鱼嘴香气扑鼻;盐焗乳鸽皮色油亮;还有碧绿油亮的炒菜心。
苏清晏看着这一桌丰盛,喉咙发紧。在老家,过年吃顿肉都是奢侈。
“来,动筷子。”陈永年用公筷夹了块最肥美的鱼腩给她,“尝尝,顺德师傅蒸鱼的火候是出了名的。”
苏清晏小心夹起鱼肉。入口即化,鲜甜无比,带着豉油咸香。
她又剥了只虾,虾肉晶莹剔透,蘸点酱油,Q弹鲜甜。
“好吃……”她忍不住低声赞叹,眼睛亮晶晶的。
陈永年笑了笑,拿起醒好的红酒,深红色液体在高脚杯中轻晃。“来,清晏,端起杯子。”
苏清晏有些笨拙地端起高脚杯。杯壁冰凉,酒液散发着从未闻过的馥郁香气,混合着果香、木香,还有一丝醇厚。
“这杯酒,给你饯行。”陈永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郑重,“到了深圳,有几句话要跟你讲清楚。”
苏清晏立刻坐直身体,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
“第一,”陈永年缓缓开口,“莫要急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深圳市场不好做,不像菊城门市认熟脸、认价格。那里门槛高,规矩多,竞争激烈。你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一家一家去谈,去磨。沉下心,摸清楚那些商场采购、老板到底想要啥子——是价格?品牌?服务?找准需求,才能对症下药。”
他端起酒杯轻晃:“没人能轻轻松松成功。我在广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成功都是熬出来的,拼出来的。”
苏清晏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不急。”
“第二,”陈永年放下酒杯,目光锐利,“记住,推销是从被拒绝开始的。没有拒绝,就没有销售。”
苏清晏一怔。
“你敲十家商场的门,可能有九家会赶你出来,或连门都不让进。被拒绝,是家常便饭。”陈永年语气平静有力,“不要怕,更不要灰心。被拒绝得越多,说明你跑的地方越多,接触的人越多,离成功可能就越近!”
他身体微微前倾:“关键不是被拒绝,而是被拒绝后,你要想——他为啥子拒绝你?嫌价格高?手续不全?牌子不响?还是根本不需要进口家电?你要分析,琢磨,找出真正原因,找出他心底真正想要的东西。搞清楚了,才知道下一步该啷个做。”
“不要抱怨环境不好,不要抱怨公司支持不够,不要抱怨别人不给机会。”
陈永年字字清晰,“做销售,心态排第一位!心态垮了,啥子都做不成。经验能力,都是靠时间、靠实践一点点积累的。只要你心态好,肯学肯钻肯吃苦,自然会增长。明白没得?”
苏清晏只觉得热血上涌,用力点头:“明白了!我不怕被拒绝!我会去分析!”
“好!”陈永年赞许点头,露出一丝笑意,“第三,公司人多嘴杂。你这次临危受命,肯定有人眼红,有人等着看笑话。以后听到风言风语、冷嘲热讽,莫要搭理,更莫要往心里去。”
他给苏清晏添了点酒:“要学会无视。把耳朵关起来,心思放在做事上。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到。但你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做出成绩来,比啥子反驳都管用。”
苏清晏想起昨天会议室里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胸口发闷,但随即被一股倔强取代:“我晓得了。我不会理他们。”
“嗯。”陈永年满意应声,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夹,取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下一串数字,推到苏清晏面前。
“这是我的大哥大号码,”他说着,指了指桌角那部如砖头般厚重的黑色摩托罗拉,“公司配的,贵是贵,但联系方便。你记好这个号码。”
苏清晏看着那部传说中的“大水壶”,在餐厅灯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她知道这玩意儿要一万多,是普通人几年工资。
“到了深圳,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困难,或者有啥子紧急情况,”
陈永年声音沉稳,“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白天可能在开会,晚上十点前一般都在。”
他顿了顿,看着苏清晏的眼睛:“清晏,你尽管放心在前方冲锋陷阵,我会在大后方给你保驾护航。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像定心石,沉甸甸地落入苏清晏心底。
一股暖流涌起,驱散了所有不安忐忑。
她抬头,陈永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坚定,充满信任支持。
“陈总……”她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你!”
“谢啥子谢,”陈永年笑着摆手,重新端起酒杯,“来,端起杯子!”
苏清晏连忙双手捧起高脚杯。
“这杯酒,预祝你一切顺利!”陈永年声音带着期许,“祝你到了深圳,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为我们四川人争口气!”
“嗯!”苏清晏用力点头,眼中闪烁坚定光芒。她学着陈永年的样子,将酒杯送到唇边,小心抿了一口。
深红色酒液滑入口腔,带着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滋味——初入口微涩,随即是浓郁果香在舌尖蔓延,带着橡木的醇厚和淡淡烟熏气息,最后留下悠长回甘。
这味道比她喝过的任何糖水、米酒都要复杂,都要……高级。
真好喝啊……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
那馥郁香气、醇厚口感让她微醺。
她看着眼前精致如艺术品的菜肴,看着杯中深红如宝石的酒液,看着对面陈永年温和儒雅的笑容。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什么时候,我也可以用自己的钱,请爸妈,请弟弟,吃一顿这么好吃的粤菜,喝这么好喝的法国红酒呢?
这念头像种子,瞬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带着滚烫温度和强烈渴望。
然后,陈永年那句“新广东人”的话回响在耳边。扎根,买房子,结婚生子……下一代讲粤语,也讲普通话和英语。
她握紧了酒杯。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规划,这样想象。
“吃菜,吃菜!”陈永年招呼着,又给她夹了只虾,“多吃点,到了深圳,未必有这么好的伙食了。”
苏清晏用力点头,不再拘束,认真品尝每道菜。
鲜美的鱼肉,弹牙的虾肉,香脆的乳鸽,清甜的菜心……每一种味道都让她惊叹。
她吃得专注满足,仿佛要把这顿饯行宴的每一分滋味都刻进记忆里。
陈永年一边吃,一边又详细交代了深圳办事处的具体情况、需要注意的细节、如何与王桂香相处。
苏清晏都一一记在心里。
晚餐接近尾声,桌上菜肴还剩不少。
陈永年叫服务员打包了几个没怎么动过的菜,递给苏清晏:“带回去,给宿舍的姐妹尝尝。”
苏清晏感激接过。
走出“顺德渔村”,夜晚的小榄镇中心灯火璀璨,霓虹闪烁。
夜风带着暖意,吹散了餐厅里的冷气。
陈永年站在霓虹灯下,从包里拿出牛皮纸文件袋递给苏清晏:“这是深圳办事处的钥匙、地址、前期资料,王桂香的电话也在里面。明天一早,老陈开车送你过去。”
“嗯!谢谢陈哥!”苏清晏接过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
“早点回去休息。”陈永年拍拍她肩膀,“记住我说的话——到了深圳,放开手脚干!我等你捷报!”
“要得!陈总放心!”苏清晏用力点头,眼中充满前所未有的信心和斗志。
陈永年笑了笑,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白色丰田佳美。司机老陈已等在那里。
苏清晏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街道尽头。
她怀里抱着打包的饭菜,手里攥着装钥匙资料的牛皮纸袋,口袋里装着那张写有大哥大号码的名片。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深圳的方向。
夜空深邃,繁星点点。远处,105国道上货车的灯光像流动的星河。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顺德渔村的香气,混合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和尘土味。
那瓶法国红酒的滋味,还在舌尖萦绕。
陈永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新广东人。扎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内心似乎有一个声音
深圳,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