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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川花茶 ...

  •   清晨的105国道,早已被货车的轰鸣和飞扬的尘土唤醒。

      华胜贸易公司那栋四层旧楼,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块被遗忘在工业洪流边的礁石。

      苏清晏站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国道特有的尘土和机油味,直冲肺腑,让她本就忐忑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攥了攥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眼神里写满不安。一夜没睡好,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

      终于,她抬起手,指关节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请进。”门内传来陈永年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她推开门。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一种刻意的“港式”商务感。

      深棕色的办公桌,黑色的皮质转椅,靠墙是深灰色的文件柜。唯一显出些不同的,是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意盎然的文竹,给这间充满国道尘埃气息的屋子添了一抹生机。

      陈永年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105国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样式简洁的银色手表。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背影,儒雅依旧,却少了几分会议室里的锐利。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清晏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黑色皮沙发。

      苏清晏拘谨地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

      陈永年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后,而是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柜旁,拉开柜门,取出一个白瓷茶罐和一个玻璃茶杯。

      他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的韵律感。

      “昨天刚到的,老家寄来的花茶,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用茶匙舀了些许淡黄色的干花和茶叶放入杯中,提起暖水瓶,滚烫的水注入杯中,干花瞬间舒展,袅袅热气带着一股清雅的、混合着茉莉和绿茶的香气升腾起来,瞬间冲淡了办公室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和旧地毯的味道。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苏清晏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端了一杯,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小心烫。”他微笑着说,然后,极其自然地切换成了带着川中丘陵地区特有的软糯尾音的四川话:“清晏,你是四川哪里的噻?”

      苏清晏猛地抬起头,对上陈永年镜片后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那口熟悉的乡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底最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所有的紧张、惶恐,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乡音冲淡了许多。

      “我……我是南充营山的。”她也下意识地用四川话回答,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营山?”陈永年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了,乡音也更浓了,“我是蓬安的!紧挨到你们隔壁县嘛!你看,我说啷个一听你开腔就觉得亲热,原来是如假包换的老乡嗦!”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透着真诚的喜悦,“这花茶就是蓬安老家的亲戚寄来的,味道正不正?”

      “正!香得很!”苏清晏用力点头,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那股萦绕在鼻尖的茶香,此刻仿佛带着家乡田埂上野菊花的味道,让她漂泊半年的心,第一次在这个冰冷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归属感。

      她忍不住也低头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暖意直达心底。

      “当年我大学毕业,”陈永年靠回沙发背,目光有些悠远,用四川话缓缓说道,“也是想留在成都,进个大学教书,安安稳稳的。书教得好不好另说,至少听起来体面。”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啊,没得关系,没得门路,脑壳挤扁了也进不去。后来看到,那么多人都下海了,跑到广东、海南,听说一个个都发了财。我想了想,算了,进大学也未必是好事,说不定还憋屈得很。一咬牙,就跟到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尘土飞扬的国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莫看小榄就是个镇,我们整个南充市的财政收入,恐怕都当不到它一个零头。这里的人,富得流油哦。”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清晏,眼神温和而带着询问,“你呢?高中啷个不读了?听李国明说,你成绩还多可以的嘛。”

      苏清晏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花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妈……得了重病,身体不好,,拖了好几年了。屋头本来就穷,为了给她医病,欠了一勾子(屁股)债。我下头还有个弟弟要读书……实在供不起了。就算……就算我考上了大学,屋头也拿不出学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涌上眼眶的酸涩压下去,“我妈说,女娃儿读那么多书没得用,不如早点出来挣钱。”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国道隐约传来的货车轰鸣,和杯中茶水袅袅的热气。

      陈永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我晓得。屋头有病人,那就是个无底洞。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不过,清晏,你现在在菊城门市,已经是优秀营业员了。我看过你的业绩报表,这半年来,你最高的一个月,拿了六百块?”

      苏清晏点点头:“嗯,六百二。”

      “六百二。”陈永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公司包住,但这点钱,在广东,尤其是在小榄这种地方,也就是刚够吃饭,存不下啥子吧?给屋头寄回去好多?自己还剩好多?”

      苏清晏的脸微微发烫,声音更低了:“每个月……给屋头寄四百。我自己……省到点花,够了。”她没说出口的是,剩下的两百块,她几乎顿顿榨菜辣椒下饭,连门市旁边那家最便宜的云吞面都舍不得吃一碗。

      陈永年看着她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毛边的衬衫,看着她紧紧抱着那个旧帆布包的样子,心里了然。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说:“清晏,你既然已经来到了广东,离开了四川的山沟沟,难道就不想成功吗?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在门市部卖家电,每个月挣这几百块钱,然后……然后等过几年,两手空空地回四川?”

      苏清晏的心猛地一跳。两手空空地回四川……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了她一下。

      “你是一块做销售的好材料。”陈永年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在门市这半年,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耐心,细致,记性好,肯吃苦,客户投诉率最低。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门市部,不是你最好的舞台。那里太小了,接触的客户层次也有限。你需要更大的舞台去锤炼,去见识,去成长。”

      “可是……陈总,”苏清晏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不安,“我没做过销售代表,没进过大商场谈业务,我……我一点经验都没得。我怕……”

      她声音又低了下去,“我怕我做不好,辜负了公司的期望。”

      “哪个天生就有经验?”陈永年打断她,语气陡然提高了几分:

      “难道我一来广东,就有做总经理的经验吗?”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当初,也是从最底层的营业员做起,每天站柜台,卖货,搬箱子。后来有机会做了销售代表,跑市场,吃闭门羹,遭人赶出来,不晓得碰了好多壁,摔了好多跟头!最后才一步一步,抓到机会,当上了这个总经理!”

      他接着说:“经验是摔打出来的!是闯出来的!不是坐到门市部里等来的!人,首先要相信自己!莫听别个说啥子‘你不行’、‘你做不到’!那些都是屁话!只有你自己心头那个声音,那个‘我想做到’、‘我能做到’的念头,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话语像一记重锤,敲在苏清晏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如果你对自己没得信心,觉得门市部挺好,安安稳稳,每个月拿那几百块钱,那你就留到那里。”陈永年的语气缓和下来:

      “干一辈子的营业员,也没得啥子不好。但是,如果你想出人头地,想改变你和你屋头的命运,想以后回四川的时候,不是两手空空,而是能让你妈安心治病,让你弟弟好好读书,让你老汉挺直腰杆……那你就去深圳!”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深圳,那是全中国机会最多的地方!那里不讲关系,不讲背景,只讲能力,只讲你抓不抓得住机会!那里有无数像你一样,从全国各地涌过去的年轻人,他们怀揣到梦想,也背到压力,在那里挣扎,奋斗,寻找自己的舞台!清晏,你的舞台,不在小榄这个门市部,在深圳!”

      苏清晏的心,被这番话激活了。

      眼前仿佛不再是这间简陋的办公室,而是深圳那片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土地。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犹豫和恐惧仿佛消散了许多。

      “公司不是让你去当炮灰。”陈永年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焰,语气变得郑重,“我们华胜是做高端水货电器的,深圳是啥子地方?那是富人扎堆的地方!是购买力最强的地方!市场潜力大得很!总部这边,一定会全力支持你!”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走回来递给苏清晏:“这是给你的待遇。每个月保底工资一千元,提成按照公司最高标准计算。考虑到深圳物价高,每个月额外给你三百元的伙食补贴。深圳有我们租的办事处,住宿不用你花钱。就算你第一年销量是零,这个条件也不变!”

      一千三!苏清晏看着文件上的数字,呼吸都急促起来。这几乎是她在门市收入的两倍还多!

      “你放手去做,大胆去闯!”陈永年的声音带着鼓励和期许,“拿出我们四川人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来!莫怕失败,公司给你兜底!有啥子困难,随时直接打电话给我!我相信你,能在深圳,干出一番事业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清晏。

      所有的怯懦、不安,都被这滚烫的承诺和家乡长辈般的信任驱散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用清晰而坚定的四川话大声说道:

      “陈总!我去!”

      陈永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不愧是川妹子!身上还是有股子辣劲!”

      他收回手,看了看手表:“你先回宿舍收拾一下行李,明天一早出发。深圳那边,我会让老陈送你过去,办事处钥匙和前期资料,晚上吃饭的时候给你。晚上六点,菊城酒店旁边的‘顺德渔村’,我给你饯行,顺便把深圳办事处的情况,还有要注意的事项,详细跟你交代一下。”

      “嗯!要得!”苏清晏用力点头,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她站起身,将那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像捧着稀世珍宝。

      “去吧。”陈永年微笑着点点头。

      苏清晏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永年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重新戴上了那副无框眼镜,低头看着文件。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儒雅,沉稳,却又像一座蕴藏着力量的山。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残留着国道飘进来的尘土味。但她觉得,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挺直了背脊,帆布包不再沉重地抱在怀里,而是利落地甩在肩上。

      走出公司大门,105国道的喧嚣热浪再次将她包围。

      巨大的货柜车轰鸣着驶过,卷起漫天尘土。但这一次,苏清晏没有皱眉,没有躲避。

      她迎着那飞扬的尘土和灼热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尘土,有机油,有南方春天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一股属于未来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味道。

      深圳。她来了。

      她不再是一个被推出去的“炮灰”,她是带着一千三百块的保底工资,带着公司的“全力支持”,带着一个四川女孩改变命运的渴望,去闯那片未知的天地!

      她迈开脚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和力量。

      路边的木棉树,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零星的几朵残红。

      一阵风吹过,一朵木棉花旋转着坠落。

      这一次,它没有落在泥泞的国道边,也没有被车轮碾碎。

      它乘着风,飘飘荡荡,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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