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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捞妹 ...

  •   陈永年掏出一包红色万宝路,点了一根。那些销售代表离他远远的,都用小榄话在聊股票、赌球、□□、桑拿。

      七个股东陆续走到陈永年身边,他们都抽广东的双喜。

      苏清晏最后一个走出来,低着头,不敢靠近那七个股东,也不想靠近那群吞云吐雾的销售代表。

      她离得远远的,里面太压抑,办公室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没人搭理她。

      外面就是105国道,车水马龙,嘈杂得让人心烦意乱,汽车黑烟尾气呛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典型的珠三角的味道。

      也许,并不是离开了办公室,外面的空气就能呼吸到自然清新的空气。

      很快就休会结束,众人返回会议室。

      陈永年先讲话:

      “现在复会,接着刚才的话题。如果从广州、深圳撤回来,粤东、粤北、粤西也都要撤。经营成本是降低了,可我们还谈什么发展?还谈什么下一步规划?”

      他缓缓站起,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儒雅的外表下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是不是决定原地踏步,到此为止?守着珠三角,吃老本?”

      无人应答。

      “现在中国经济正在高速发展,不仅广东有钱了,长三角那边也起来了,上海会成为未来中国的经济中心。四川、东北都是潜力巨大的市场!”

      陈永年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买得起进口家电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不跟上形势,谈什么发展?守着珠三角这一亩三分地,等着别人来抢吗?菊城门市的成功,难道不能复制到更大的市场?”

      他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张脸:“如果各位认为应该收缩战线,那我告诉你们——要进军全国市场,必须先拿下广州和深圳!我们的进口家电,目标客户就是这些大城市的高端消费者!连这两个桥头堡都攻不下来,还谈什么全国?还谈什么复制菊城的成功?”

      股东们交换眼神。黄炳坤盯着手里的核桃看了几秒,缓缓点头,用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说:“永年说得对。深圳都攻唔入(攻不进去),讲咩(谈什么)全国?不如散伙。”

      其他股东也陆续点头附和,但脸色都不轻松。这是一场关乎公司存亡的赌博。

      广州代表王海波——一个戴厚眼镜、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年轻人——突然举手,声音发颤:“陈总,我……我最多再做三个月。如果没起色,我申请调回珠三角,或者……我辞工。”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蚊子叫,却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凝重了。

      陈永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转向众人:“深圳,连销售代表都没有。谁愿意接手深圳办事处?”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苏清晏看见粤西代表低下头,假装研究报表上的数字;粤东代表盯着墙上的中国地图,仿佛在规划什么宏图;粤北代表则开始反复按动一支漏油的圆珠笔,发出烦人的“咔哒”声。

      陈永年一一看在眼里,但不动声色,目光转向粤西代表刘建军:“你自己也说粤西穷,买不起进口家电。你去深圳怎么样?”

      刘建军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脸色煞白,粤语脱口而出:

      “陈总!你咪玩我啦(别玩我了)!深圳前几个代表点死嘅(怎么死的)?唔系(不是)辞职就系畀商场赶出嚟(被商场赶出来)!我唔去!你逼我,我即刻(马上)辞工!”

      他意识到失态,又勉强用普通话说了一遍:“我不去!你不要逼我。”

      “我也是!”

      “我也是!”

      粤东、粤北代表几乎同时喊出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生怕表态慢了。

      会议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股东们的脸色更难看了,黄炳坤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苏清晏屏住呼吸,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然后,陈永年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了她的脸上。

      “我想选苏清晏。”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排一项日常工作,“大家觉得怎么样?”

      时间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苏清晏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血液猛地冲上头顶。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只是个营业员——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疯狂尖叫。

      她刚从那个摆满高端进口家电、光鲜亮丽的菊城门市过来,转眼就被扔向深圳那个据说能吞噬人的黑洞?

      “啱啦啱啦(对啊对啊)!就该她去!”

      “后生女(年轻女孩),有冲劲!”

      “深圳讲普通话嘅(的),最适合佢(她)呢啲外省捞妹啦!”

      销售代表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庆幸和轻松。

      有人甚至嗤笑出声,那笑声在凝重的气氛里格外刺耳。

      只有李国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陈总!苏清晏系我菊城门市嘅优秀员工!佢走咗(她走了),门市点算(怎么办)?佢先十七岁,根本冇做过销售代表,更加冇(更没有)开发过大商场!你咁样(这样)唔系(不是)推佢去死咩(推她去死吗)?”

      他激动之下,粤语又冒了出来。

      “她不去,那你去啊!”佛山代表赵志强斜着眼,用普通话顶了回去。

      “就是!明哥你这么护着她,不如你替她去深圳?”

      “反正深圳缺人,你们俩谁去不一样?”

      争吵再次爆发,比之前更激烈。

      幸灾乐祸的、恼羞成怒的、冷眼旁观的,各种表情在烟雾中扭曲。

      苏清晏看着这场因她而起的混乱,手指在桌下死死攥住衣角,惶恐不安。

      “够了!”

      黄炳坤站起身,手里的核桃不转了。

      他走到会议桌前,目光阴沉地扫过争吵的众人,努力用普通话,但口音浓重:“看看你们!成什么样子!既然你们都不肯去,勉强也没用。就让她去。我赞成。”

      “我也赞成。”戴金丝眼镜的周股东推了推眼镜,普通话相对标准,“永年说得对,深圳都攻不进去,谈什么全国?这个女孩我看过,在门市做事挺踏实,虽然年轻,但未必做不成事。死马当活马医吧。”

      “试试看。”

      “就这样吧。”

      股东们陆续表态,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看向苏清晏的目光复杂——审视、怀疑,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望。

      陈永年看向苏清晏,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苏清晏,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所有的目光,像沉重的石头,瞬间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她想起半年前,揣着五十块钱和一卷铺盖,坐了三天两夜绿皮火车从四川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想起母亲在信里说“晏晏,不行就回来吧,不要硬撑”。

      她想起菊城门市明亮的灯光和那些昂贵的进口家电。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汗味,直冲肺腑。

      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避开陈永年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声音有些抖,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听起来清晰些,“我不懂开发大商场。我想考虑一下。”

      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没关系,不懂就学嘛,路是人自己走出来的嘛,尤其是你们四川妹,有什么好怕的?”

      陈永年面无表情,说:“苏清晏,你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陈永年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好。散会。”

      销售代表们一个个像得到了特赦令,纷纷起身,椅子摩擦地毯的声音沉闷而杂乱。

      有人走过她身边时,敷衍地拍了拍她的肩;有人则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离开;李国明走到她面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股东们围到陈永年身边低声交谈,黄炳坤离开前,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苏清晏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最后,会议室只剩下苏清晏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蓝色地毯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日光灯依旧亮着,发出稳定的白光。

      空气里残留着烟味、汗味,还有一丝消毒水挥之不去的冷冽。

      窗外,105国道上货车的轰鸣声,像永不疲倦的背景音。她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

      窗外,尘土飞扬,车流如织。

      巨大的货柜车像移动的山峦。对面五金店的切割机还在嘶吼,火花在暮色中飞溅。

      一切都那么粗粝,那么真实,与菊城酒店旁那个光鲜亮丽的玻璃橱窗世界,隔着十几公里,却像隔着整个时代。

      深圳。那个只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的城市。那个据说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陷阱的地方。

      那个刚刚吓退了所有本地销售代表的地方。

      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她微微一颤。

      玻璃窗模糊地映出她的脸,年轻,稚嫩,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但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懵懂地、倔强地探出头来。

      她会成为下一个被深圳吞噬的牺牲品,还是……

      转身离开会议室时,她的帆布鞋踩在深蓝色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的背脊,在宽大的涤纶套装下,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走廊里,销售代表们用粤语大声说笑的声音从业务部传来,隐约夹杂着“四川捞妹”、“傻女”之类的字眼。

      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105国道的热浪、尘土、巨大的噪音和浓重的工业气息瞬间将她吞没。

      司机老陈靠在白色的丰田佳美旁抽烟,看到她出来,掐灭了烟头:“晏女,返门市啊(回门市吗)?”

      “嗯。”她低声应道,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真皮座椅还残留着阳光的余温。

      佳美启动,平稳地驶入国道,汇入滚滚车流。

      后视镜里,华胜公司那栋不起眼的旧楼越来越小,最终淹没在飞扬的尘土、林立的厂房和巨大的货车之中。

      苏清晏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会议室里那些人的脸,那些话语,那些眼神。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景象上。

      国道边,零星的木棉树顽强生长着。

      花期已近尾声,残存的花朵从枝头坠落,有的被疾驰的车轮瞬间碾过,化作一滩刺目的红泥。

      有的,落在了堆满建筑废料的荒地边缘,花瓣沾满了油污和尘土,却依然固执地红着,红得灼眼,像一滴倔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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