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没有信号，但你在》岱青山

18、冤家想当我老妈 宿舍的

　　宿舍的日常很稀疏平常。两人各自占据自己的一份空间，中间隔着一个共用的大圆桌。圆桌上后来多了一盆东西，是柳氿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捡来的——一株袖珍的、叶片窄小的植物，种在一个巴掌大的小容器里。
　　她把植物放在靠近自己的那半边，每天会记得浇浇水、施施土。有一次她训练回来晚了，累得直接扑倒在床上，忘了浇水。第二天早上她起来，观察到那株植物的土壤是湿的。叶子边缘那圈黄好像也淡了一点。
　　她看向书桌那半边，凌九已经出门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书桌上那盆植物旁边多了一张纸片。纸上没有字，但画了一滴水珠的简笔画，画的歪歪扭扭的。水滴下面还有一行极小、龙飞凤舞的字，凑近看，写的是“浇多了会死”。
　　柳氿盯着那张纸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
　　训练课依照实验室安排的内容包括基础体能、初级格斗和反应训练。柳氿从小在家受过基础训练，底子在，不仅跑得快且反应灵敏，协调性好。南梓不一样、她太瘦了，像一根营养不良的竹竿，耐力非常好但爆发力不足，格斗课上的对练环节经常被对手逼到死角。
　　格斗课对练，南梓与高出半个头的男孩交手。她接连被放倒三次，却总能几秒内迅速起身，第四次缠斗，男孩顺势锁喉，她仰躺地面，脸颊涨得通红，呼吸困难。
　　但南梓没有盲目挣扎，借着对方重心前倾的空隙，手臂寻到男孩脖颈侧方薄弱处，集中剩余力气牢牢扣压。骤然的压迫让对方锁控松动，她抓住间隙扭转身形，挣脱桎梏，完成反击。
　　柳氿站在旁边看着，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自己那瓶没用过几次的肌肉舒缓凝胶放在了凌九床头柜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明天训练前涂，不涂的话你后天会抬不起胳膊。”
　　第二天，那瓶凝胶回到了她床头柜上。瓶子底下压着一张新纸条：“用过了。你的是不是过期了。”
　　柳氿拿起瓶子拧开闻了闻，没问题。柳氿走到南梓床边，看到她的胳膊肘上有一大片淤青，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内侧，泛着紫黑色。
　　柳氿蹲下来，把凝胶放在她枕头边：“没过期，你昨晚没涂。”
　　南梓侧过头没看她：“涂了。”
　　“涂了为什么还这么肿？”
　　“因为我涂完之后又摔了一跤。”
　　“你从床上摔下去了？”
　　“我从床上下去的时候踩空了。”
　　柳氿看着她，南梓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沿上，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指关节处也泛着红，且有一小块破了皮的红痕，身体其他处也隐隐约约透出一些细小的伤痕。
　　柳氿沉默了一会儿：“你把袖子卷上去。”
　　“嗯。……嗯?”
　　“我帮你涂。”
　　“不用。”
　　“你两只手都够不到你的背后。”
　　南梓终于看向柳氿，她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可那人认真的神情，逼退了她的话语，最后她伸出右手，把袖子卷上去了。
　　柳氿沾了凝胶，仔细涂在她的淤青上。她动作很轻，没有碰到痛处。南梓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但那只胳膊在柳氿手指接触的时候，轻颤了一下。
　　伤处都涂完了，柳氿把凝胶放在她枕头边：“明天训练之前记得涂”，然后转身往自己那边走，到睡觉的时间了。
　　南梓起初没接话。她把手缩回被子里，脸朝天花板，嘴唇抿着，将头埋进枕头里，深呼吸调整。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柳氿，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谢谢你，柳氿。”
　　“嗯?什么?我没听清呢。”柳氿难压下嘴边的笑意。
　　“我说…你那盆草叶子黄了。”
　　柳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书桌。叶子边缘确实有一点焦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她确实不太擅长养植物，每次只会浇浇水、松松土。
　　“明天我仔细帮你看看那花。”南梓的声音更闷了，“别到时候死了怪我没提醒你。”
　　柳氿看着她裹在被子里那一团鼓起的轮廓，嘴角动了动，想说“你不是说那是草不是花吗”，又咽回去了。她躺回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还是忍不住逗弄南梓：“那你可得每天帮我看看。”
　　“我本来就一直在帮你看。”
　　“什么？”
　　“没什么。睡觉。”
　　南梓翻了个身，被子裹得更紧了，像一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蚕蛹。柳氿在黑暗里看着她那团轮廓，过了许久才移开了视线。
　　书桌上那盆草的叶子被通风口的风吹的轻轻摇了摇。
　　——
　　真正的实验是在她们来到这一个多月后开始的。
　　在此之前，她们只是被观察、被记录、被做一些不痛不痒的基础测试。真正的实验需要她们在生理指标稳定后才能进行。
　　那天早上，工作人员来宿舍接他们。不是像往常一样在走廊里喊，而是亲自走到门口，敲了门，公式化的说：“C6-03，今天参与第一轮实验，请跟我来。”
　　南梓看到柳氿的肩膀幅度很小的颤了一下。她先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柳氿一眼。看见柳氿也紧随其后，她说：“走吧。”
　　她们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走廊，走过那些熟悉的地方，然后七拐八拐走到了她们从未来过的区域。
　　门后的世界是白色的。墙壁白色、天花板白色、灯光白色、连地面都是白色的，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纸盒子里。
　　中间放着两张金属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单子，旁边立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他们看不懂的数据。空气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但如影随形。
　　柳氿闻到这个味道，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情——母亲在医院里的时候，走廊里就是这个味道。
　　南梓走在柳氿前面。她先走到一张床前，毫不犹豫的坐上去，脚在地板上点着节拍。
　　工作人员示意柳氿去另一张床。她走过去坐下，金属床面凉丝丝的，隔着裤子传进来，她的腿垂在床沿上，够不到地面，脚尖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针管。针管里有半管浅蓝色的液体，在冷白灯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
　　“不要紧张。”白大褂说，“很快就好。你们可能会感到一点眩晕，或者短暂的记忆模糊，这是正常反应。”
　　南梓看着那根针，手在身侧握紧了。可在听到旁边那张床上传来一丝极小的声音时她立马转过头去看。
　　柳氿的脸是白的，嘴唇抿着，但她没有动。工作人员正在她的手臂上找静脉，酒精棉擦过皮肤的时候，她整个人是紧绷的。
　　“柳氿。”南梓叫她。
　　她没有转头。
　　“你看我。”
　　她还是没转头。
　　“你看着我。”南梓提高音量说，“你就看着我就行了，别看针。”
　　她终于偏过头来。
　　南梓冲她笑了一下，那颗新长出的虎牙在嘴角露出来一小点白，笑的弧度不大。
　　她说：“你牙长出来了。”
　　“嗯，今天早上发现的。”
　　“难看。”
　　“挺好看的啊。你不就一直在看我。”
　　再另一个工作人员固定好柳氿身体上其他仪器后，那个工作人员把针头推进了柳氿的胳膊。柳氿脸上的表情变换了一下，但南梓看到了。
　　南梓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说：“数数。”
　　“什么？”
　　“数数，随便数。数到二十就好了。”
　　她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一。”
　　针管里的液体推了一半。
　　“二。”
　　南梓感觉自己的心跳跟随着她的数在跳动。
　　“三。”
　　她已经数到了十一，针早就拔走了，但她还在数即使声音已经有点抖了。南梓看着柳氿的眼睛，一直看着，直到她数完第二十个数。
　　那个数字落下去的一瞬间，她的眼皮沉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往后仰倒。南梓猛地站起来，但旁边的白大褂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该你了。”
　　南梓没有挣扎的坐回去，让工作人员擦了她的手臂。针尖刺进去的时候有一点凉，她想到了刚才。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宿舍里了。
　　天花板上的通风孔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南梓眨了眨眼，感到后脑勺靠下的位置有点胀。
　　南梓侧过头，另一张床上，柳氿蜷着身子躺在那里，面朝着他的方向。她的眼睛紧闭着，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外。
　　南梓从床上坐起来，头有点晕，但还是坚持从床上下来了。她走到柳氿床边，先颤巍巍的将手探在她的鼻子下面。随后蹲下来，把她垂在床沿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底下。
　　柳氿没一会儿就醒了。在她睁眼之前，南梓听到她嘴里模糊地呢喃了一声。
　　没听清是什么。但南梓蹲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看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睁开。
　　柳氿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你怎么在这。”
　　“我睡醒了。”
　　“你先醒了？”
　　“嗯。”
　　“比你早醒一会儿而已。”
　　柳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被子里动了动。她想抬起右手，但抬到一半就顿住了，皱眉。
　　南梓说：“别动。你那边胳膊后面又被抽了血，可能有点疼。”
　　柳氿安静下来，看着天花板。然后她说：“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了吗？”
　　“南梓。”南梓立马就快速的回答了。
　　“我们也算患难与共了，嗯?咦!……我还以为要再多和你扯皮几次呢。”
　　“南梓。”
　　“我在。”
　　柳氿偏过头看南梓，她在昏暗的灯光里低垂着眼睛，像在做无声的祷告。柳氿看着南梓蹲在她床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一只蹲在主人床边等起床的小狗。
　　她说：“你现在这样比我母亲还像妈妈。”
　　“你愿意的话我也不介意。”
　　“呵呵，你想的挺美。”
　　“我长得也挺美的。……只要是家人的话无论什么身份我都愿意的”，南梓沉默许久，声音轻飘飘的补上了这一句，然后握紧柳氿漏在外面的手，将头埋了上去。
　　柳氿嘴角动了动，她闭上双眼默默捏紧了那只温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