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十一枚鳞片 如果你不想 ...
-
友克鑫市西区，一座被废弃的地下防空设施内。
沉闷的滴水声在空荡的水泥墙壁间单调地回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以及下水道里挥之不去的潮湿水腥气。
古蕾的意识逐渐复苏，她并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多年的野外生存本能让她在意识清醒的瞬间，强行压制住了身体脱力酸痛的痛苦。
她将呼吸放缓，用嗅觉和听觉去解析周围的环境。
没有泥土的味道。没有那些被称为“蜘蛛”的人身上黏稠的杀意。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混凝土气味，以及……另一道微弱呼吸声。
就在离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古蕾猛地睁开那双紫色的竖瞳，身体本能地想要翻滚而起，做出防御姿态。
然而，她的身体却完全背叛了大脑的指令。解除完全龙化形态所带来的恐怖后遗症，让她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滩失去支撑的烂泥。
别说跃起，就连动一动手指就用不上力气。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肌肤上传来的粗糙触感。她正躺在一张布满灰尘的旧沙发垫上，感觉到有一件带着人类体温的布料，正紧紧地裹着她的身体。
那是一件深色的旧外套，面料厚实，上面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冽气味。
古蕾低下头。她发现自己身上原本的那些粗糙缝补的兽皮斗篷和其他衣物已经不翼而飞。
对于衣服的遗失，古蕾并没有产生诸如“羞耻”或“慌乱”的情绪。在她认知里，衣物只是用来抵御寒冷和一定程度攻击的附加皮毛，碎了也就碎了。
让她真正感到不安的，是她的武器不在身上。
“你的刀在这里。”
一个透着疲惫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
古蕾转过头，视线越过积满灰尘的茶几，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酷拉皮卡正靠坐在安全屋角落的一个废旧铁桶旁。
他的白色衬衫此刻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到处都是撕裂的口子和混杂着泥水的污渍。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额前那头金色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甚至还在往下滴着下水道的污水。
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明，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冷静。
在他的脚边，静静地放着古蕾的那两把由魔兽素材制成的双刀。显然，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他不仅带着失去行动能力的她逃出了深坑，甚至还没忘记捡回她的武器。
古蕾死死地盯着那两把刀，又看了看酷拉皮卡，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谢谢。”
古蕾慢吞吞地吐出了这两个字，这一次，比上一次要熟练得多，也真诚得多。
酷拉皮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靠着铁桶，微微偏过头，将视线投向了别处——那是安全屋生锈的铁门方向。
从古蕾醒来到现在，他的目光就刻意地没有在她的身上停留。
“不必。”酷拉皮卡的语速有些慢，“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不是你释放出那些粉尘，并且主动承受了我的攻击，我也无法摆脱那些粉尘的影响和蜘蛛的追击，更不可能有足够的念带着你从下水道的迷宫里逃出来。所以，不必道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古蕾很清楚，事实远非如此。
本来从一开始他就没必要赶过来帮忙，最后的撤离还是靠他搬回来的。
古蕾试图用双手撑着沙发垫坐起来。
“嘶啦……”
随着她的动作，那件裹在她身上的旧外套滑落了半截，露出了大片苍白、布满细小擦伤的肌肤，以及左肩下方那块在退化过程中还未完全收回的鳞片痕迹。
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酷拉皮卡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来看看她的情况，但在视线即将触及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反应了过来，立刻将头转得更偏了。
即使是在这阴暗的地下室里，也能隐约看到他的耳根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不要勉强自己。”酷拉皮卡像是在掩饰某种局促，“你解除那种形态的过程……似乎非常粗暴。你的骨骼和内脏承受了远超负荷的压力，现在乱动只会让你的伤势恶化。”
古蕾有些费力地用手揪住外套的边缘，将它重新拉高，勉强盖住肩膀。
“饿了。”
她看着酷拉皮卡，理直气壮地提出了目前最迫切的需求。
酷拉皮卡微微一怔。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带着你在下水道里潜行了四个多小时，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污水浸透了。”酷拉皮卡依旧背对着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以证实确实身上一点吃的都没有了。
他叹了一口气。
“我刚才确认过，这个安全屋的上方是一个废弃的修车厂。附近几个街区是贫民窟，应该有一些隐秘的杂货店。”酷拉皮卡站起身，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克服鳞粉副作用带来的增益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透支体力的疲惫感。
他走到古蕾附近，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地面上。
“你先在这里休息。我会出去想办法弄一些干净的水、食物，还有……适合你穿的衣服。”
……………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酷拉皮卡就回来了。
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声，安全屋那扇沉重的生锈铁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紧接着，酷拉皮卡略显单薄的身影挤进了这片昏暗的空间。
他反手将铁门重新锁死，并熟练地挂上了一个用来预警的铁罐。做完这一切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失去了一部分支撑，顺着粗糙的墙壁滑坐下来。
“我回来了。”
更加疲惫的神态显然在外面这一个多小时的搜寻工作并不轻松，他将手里提着的两个大号的黑色塑料袋放在了布满灰尘的茶几上。
角落里，那个裹着旧外套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古蕾那双紫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但在看清来人是酷拉皮卡，并且闻到了从塑料袋里散发出来的食物气味后，她身上的紧绷感立刻像潮水般退去了。
她费力地用手撑着沙发垫，试图坐直身体。
酷拉皮卡解开了其中一个塑料袋的系带。
“这是食物和水。还有一些基础的医疗用品。另外……”他将另一个袋子扔向了沙发的方向，“我不知道你的具体尺寸，但在附近贫民窟的二手市场里，我只能找到这些。”
“男式的运动装，还有一件带有兜帽的防风外套。面料很耐磨，没有太多复杂的纽扣和系带，应该符合你……符合你在山林里生存的习惯。”
他顿了顿。
“我在这边整理食物。你先把衣服换上。如果有哪里不懂怎么穿，可以直接问我。”
说完，酷拉皮卡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古蕾，开始将水和那些用油纸包裹的高热量食物一一拿出，摆放在残破的茶几上。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脊背挺得笔直，显然是在用这种方式划定一条明确的物理和心理边界。
古蕾看着被推过来的塑料袋，目光立刻被另一袋散发着香气的食物吸引了过去。
她的胃部发出了抗议的声音，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穿着这件随时会滑落的外套，会严重影响她抢夺……不，是进食和防御的速度。
她必须先解决武装和蔽体的问题。
古蕾伸出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扯开了那个装着衣物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男士运动服，后背印着一直廉价的奶牛猫图案，布料摸上去有些粗糙，但确实非常厚实。
她一把扯掉裹在身上的那件属于酷拉皮卡的旧外套，将其随意地扔在一旁。那带着细碎伤痕和黑色鳞片痕迹的背部，再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昏暗的空气中。
但这种情况下她对此毫不在意，什么金的劝解啊约法三章啊，在吃的面前都被抛到了脑后。
龙都变了还管什么鳞片不鳞片的。
她拿起那条运动长裤，试图将双腿伸进去。对于习惯了简单兽皮包裹的古蕾来说，人类这种带有裤管、需要分辨前后和松紧带结构的衣物，简直比某种复杂的陷阱还要麻烦。
“呲啦……”
由于发力不均，古蕾在套裤腿的时候，差点将那劣质的松紧带给扯断。她有些恼火，只能被迫放慢了动作。
然后是那件运动外套。这件外套带有拉链，这是古蕾从来没接触过的设计。
她看着那个卡在底部的金属拉链头，用手指捏着它，试图直接用力将其拽上去。
“嘎吱……卡！”
拉链发出一声难听的抗议，卡死在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布料被扯得变形，古蕾用力拽了两下，发现完全拽不动。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一种对于无法掌控事物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咔哒，咔哒……”
不停拉扯拉链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安全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古蕾有些不耐烦了，她的手指猛地用力，试图凭借那股连钢铁都能扭曲的怪力强行把拉链扯上去。
“……先停下。”
酷拉皮卡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他依然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如果你不想把衣服彻底撕成碎片，然后光着身子在这个充满黑|帮和蜘蛛的城市里跑来跑去的话，就停下你手里的动作。”
古蕾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即将被扯坏的拉链，没有说话。
“听着。”酷拉皮卡叹了口气，“你的左手，捏住拉链底部那个带有金属方块的滑块。对，就是最下面那一端。”
古蕾按照他说的，捏住了滑块。
“然后，你的右手拿着那个带孔的拉头，把它一直拉到最底端，直到碰不到任何阻碍。”
古蕾笨拙地照做。
“现在，把左手捏住的那个金属方块，插进右手拉头侧面的那个孔里，要完全插到底。听见‘咔哒’一声了吗？”
“……嗯。”古蕾发出了一声含糊的鼻音。
“很好。现在，捏住拉头，顺着往上拉。”
古蕾捏住拉环，缓缓地向上拉动。这一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拉链顺滑地一直拉到了领口。
这套对于成年男性来说可能刚刚好的运动服，穿在古蕾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外套的下摆一直垂到了她的大腿中间，袖口也长出了一大截。
但这并不妨碍它的功能性。布料的重量和包裹感，终于让古蕾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穿好衣服她迫不及待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踉跄，膝盖在落地的时候甚至软了一下，但她依然固执地走向了那个摆满食物的茶几。
酷拉皮卡听到了她走过来的脚步声，这才转过身。
看到古蕾那副像是被套在麻袋里的滑稽模样，酷拉皮卡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无奈，但他的表情依然保持着严峻。
“这些是高蛋白的合成肉块，还有一些面包和压缩饼干。水也是干净的。附近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所以没法弄到热食。”酷拉皮卡将一个打开的纸盒推到古蕾面前，“先凑合吃吧。”
古蕾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就像是被某种强力磁铁吸住了一样，盯在那堆食物上。
她以异常迅速的动作伸出手，抓起了一块合成肉。那块肉大约有半个拳头大小，带着一种廉价的烟熏味，口感可能比橡胶好不了多少。
但古蕾不介意，除了有毒的（指辣椒）以外她不挑食。
她张开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半，几乎没有经过咀嚼，就直接吞咽了下去。
“咕咚。”
喉咙处传来清晰的吞咽声，紧接着，她又抓起了一把饼干，连同剩下的肉块一起塞进了嘴里，整个进食过程没有任何观赏性可言。
酷拉皮卡静静地坐在茶几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着古蕾那如同饿狼般的进食姿态。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默默地将几瓶打开盖子的水推到了离她更近的地方，以防她噎住。
短短的几分钟内，那堆足够一个成年男性吃上一天的食物，就被古蕾消灭了大半。她的进食速度终于开始放缓。
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原本因为虚弱而有些涣散的光芒，正在逐渐重新凝聚。
酷拉皮卡看着她恢复了一些生气的脸庞，放下手中的水瓶。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三十一枚鳞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