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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伞 不知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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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翻滚了多久,沉重下坠骤然停止。
两人瘫在地上。
确切的说是陈云归瘫在地上,楚淼结结实实摔在他身上。
意识回笼的速度很慢很慢。
清醒过来用了多久,楚淼就在陈云归身上躺了多久。
他甩甩头,右手抬起去抹脸上的泥水,结果迟来的疼痛从皮肤钻进了骨头,火辣辣地烧灼着整条胳膊,连同肩膀,疼得发麻。
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尽量不扯伤处,将胳膊放下来。
“你怎么样?”
陈云归的声音低哑,仔细听还能发现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不似以往的平静淡然,匆匆凑到了楚淼跟前,扶住他的胳膊,眉头蹙紧。
劫后余生,楚淼心脏跳得很快,耳边的嗡鸣尚未退散,结果冷不丁见到陈云归这般神情,什么心有余悸的全都先放一边。
他只觉得伤口也不疼了,低头靠近陈云归,贱兮兮道:“大学霸,这么紧张我呀。”
陈云归眼中有火,可看着楚淼这副样子,什么话也没说出来,神情冷了好几分,但慌乱焦急的情绪来不及掩饰,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的确,若是楚淼现在能看到自己什么样子,估计也笑不出来了。
他右手十指布满血和污泥,手掌几乎被一路藤蔓树枝磨烂。衣袖残破,整条胳膊遍布擦伤划痕。
他平时不怎么收拾打扮,但也总是干净整洁。如今,头发乱成鸡窝,发丝湿哒哒垂在眼前,脸上水混着泥浆糊作一团,下巴、脖子,磕碰伤痕累累,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就没有完好无损的。
至于陈云归,皮肉伤虽然比他轻些,可到底当了肉垫,结结实实被一个青春期大男生砸了一下,前心后背的胀痛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缓过去的。
楚淼的背包还在,可里面除了没吃完的面包干粮,就翻出几个创可贴,以及……一把伞。
算了,有几个创可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等等,雨伞——
他明明带伞了!那还跟我打一把,还专门披外套挡雨。
不是这人到底什么脑回路……
陈云归一阵凌乱,凝视着手里的伞,半晌,默不作声地将伞撑开,伞柄夹在头和肩膀中间,腾出手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揭下两边贴纸,轻轻按在楚淼手上的伤口处。
明明刚刚手还在抖,现在动作却稳得不像话。
楚淼低头看着陈云归为他收拾伤口,心中漾起一阵细微的涟漪,渐渐化作波纹,而后幅度越来越大。
太专注,太温柔,哪怕雨滴打湿了头发,垂下来,挡了视线,也没分心去撩拨。
眼前的人,就连拧在一起的眉头,都是好看的。
楚淼心里想。
哎,等等,雨停了?他抬起头往天上看看,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伞面。
完了。楚淼心理咯噔一下。
自己的小伎俩露馅了。
而且这个小聪明一点都不明智,而且很要命!
我是不是有病!
楚淼越想越懊恼,而且心虚,只觉一阵热浪往脸上涌去。
下雨天该是冷的才对啊,身上一阵阵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可怎么这会儿脸上这么热呢?
他不知不觉将这话脱口而出了。
陈云归疑惑地抬起头,看清楚淼通红的脸颊,便果断伸出手贴上他额头。
“因为你发烧了。”
“啊……发烧?”
楚淼脑子里一团浆糊,慢吞吞将手搭上额头,眼睛直愣愣盯着陈云归的脸,“不热啊。”
陈云归嘴角抽了抽,一字一顿道:“你摸的是我的手!”
此刻,陈云归放在楚淼额前的手还没撤下来,楚淼的手就直接搭在了陈云归手背。
掌心贴着手背,楚淼只觉一阵温热,自掌心向额前涌去。
应当是心理作用吧,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真奇怪,怎么无论什么时候,陈云归的手都是温热的呢?
“算了,我背你。”
陈云归认命侧身,示意迷迷糊糊的楚淼爬到他背上。
楚淼这功夫倒是嘴硬上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要人背啊?再说了,你背的动吗!”
“闭嘴。”陈云归生硬打断了楚淼的“胡言乱语”,一手拽过他伤得比较轻的那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顺势转过身,一起一落就将人稳稳被在身后。
他将伞把塞在楚淼手里。
“自己打伞。”
楚淼乖乖照做。
陈云归努力辨了辨方向,而后抬脚朝着山下的露营基地那边去了。
楚淼好轻啊。
一边走,他这样想。
平时看不出来啊。
往回走了不过片刻,楚淼体温上升得很快,这时候说出来的话,陈云归已经完全听不清楚了,就知道背上的人咕咕哝哝说了半天,最后挤出个“疼”来。
这人还怕疼啊。
陈云归下意识出声轻轻哄他,“很快就好了。”
也不管用。
平时看不出来啊。
陈云归心里感叹。
等走过了湿滑的路段,他终于敢分心去往山崖那一边看看。
这个角度看,视线不太受雾气的遮挡,山壁上的情景倒也真切。
方才他们滚落的那一片,实在算不上陡峭,而且周遭树枝众多,藤蔓生得也旺盛,下坠的力道被这些树藤卸得七七八八,再加上楚淼“牺牲”的那只手,两人才得以平安落地。
越看那高度,陈云归越觉得心惊,不自觉出了层冷汗。
他心中各种情感纠缠一处,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股无名火。
越看这雨伞火越大。
听着背上人时不时嚷的“难受”,心里越气。
倒不是气这人莫名的幼稚连累了自己,而是气楚淼伤成了这样。
虽然楚淼本人不是故意的。
也或许是在气自己,明知道雨天赶山路危险,为什么不再仔细留心些呢。
或者干脆,怎么就不能及时带着他赶上大部队一同回程呢。
思来想去,只觉心中郁闷不已,听着雨滴打在伞面上的沉闷声响,脚下步子愈快愈稳。
天色一点点昏沉下去,直到眼前路漆黑难辨,夜色渗人。
在两人身影即将被夜色吞没时,眼前骤然亮起一道光,那是手电筒苍白的光亮在雨幕中游走,终于照在了他们身上。
“淼哥!”
“陈云归——”
几个人顺声音往这边聚集,一齐拥过来。
为首的是周凯举着手电,脚步匆忙,身边跟着几个男生,还有景区的安保负责人。
“我靠淼哥你咋了!”
周凯身上披着雨衣,急匆匆扑上去,就见平日里生龙活虎的人此时趴在陈云归后背上,头发湿漉,脸颊上晕着一抹不正常的红,叫他也不应。
“发烧了,身上还有伤。景区有急救医护吗?”陈云归声音低沉沙哑,比这场下了太久的雨还要冷,他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神色晦暗。
跟来的景区安保伸手去,想把人接过来,可陈云归的手紧紧揽着楚淼的后背,将人完全地护在自己身上,先一步错开了安保的动作,“带路。”
安保讪讪后退一步,从陈云归那儿接过雨伞,打在两人上方,但始终保持着距离,由着同事将人引去医疗点了。
一路上众人脚步匆匆,除却通过电话和医护人员沟通的陈云归以外,没人说话。
跟在后面的大森众人,面面相觑,不停用眼色交流。
气氛沉闷,雨声枯燥。
就这么到了景区内挂着“应急中心”牌照的屋子里。
蓝帷帐,白病床,闷不透风的天气。
陈云归站在帷帐外,听着里面细细簌簌的动静,是医护人员在为楚淼处理伤口。
他想起来前月在校医务室里的场景。
似乎也是这样,楚淼那时候脚踝肿起老高,依旧一脸的风轻云淡,甚至隐约可见一些输掉比赛又伤了脚的不甘心。
挺狂的么不是。
现在呢,等医护人员忙活完,开了些消炎药应急,把后续注意事项开成单子,放到桌子上。陈云归看着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人,目光深沉。
不是挺狂的么,现在消停了?
怎么不起来接着闹人了?睡得这么沉。
这么……乖。
楚淼个子比自己矮点儿,但这身高已经很够用了,就是太瘦。白净,头发有些长,盖在眼皮上,看着年纪要比实际小一些。
这样温顺地躺在眼前,看着猫儿似的乖。
他不自觉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撩开楚淼额前的碎发,露出他白净光洁的额头,看到微微皱起的眉。
楚淼睡得并不老实,有时哼唧两声,轻轻嘟囔着“疼”。
陈云归俯身靠近他,侧耳贴上他枕畔,轻声询问:“很难受吗,哪里疼?”
他也不知道楚淼听不听得见,只是有些无措地将手覆在他手背上,可又怕弄疼他手上的伤。
隐约能听到外面的人声,是班里听到信儿的同学,前来探望,不过都被医护人员耐心告知了没大碍的伤情后,一一拦了回去。
雨势小了,关着门窗拉起围帘,世界就安静了。
陈云归就这么坐在床边,虚虚握着楚淼的手,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代替了秒针滴答,丈量这场雨夜的长度。
乌云间隙里溢出来的月光,薄薄的雾气,窗玻璃上终于滑落的水珠……这些后来变成了记忆的事物,一切都那么清晰,又都愿为故事主线让路而自觉模糊。
最清楚是眼前人。
陈云归隐约知道,那枚承载着陌生感情的种子,会在雨季经久不衰的潮湿中生根发芽。
只是,还缺一点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