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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报应 “吓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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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死人了你知道吗!那么大的雨,一个不小心就回不来了知道吗!”
“哎,你淼哥还是你淼哥,这不凯旋归来了吗。”
“什么凯旋归来你会不会用词……”
雨停了,天亮了,晴了。
一群人围在楚淼边上,听楚淼本人讲他的“英雄事迹”,险情之危急、反应之迅速、判断之正确……总而言之,惊心动魄、不在话下。
他到底身体健康底子好,一晚上的功夫烧就退了,吃点东西就有精力吹牛了,看着完全没了前夜柔弱可欺的样子。
周凯拆台:“也不知道最后究竟是谁背着谁回来的。”
“对了,景区那边说,你的医药费他们都包了,后续还会有相应赔偿。今天一大早,班长大人硬刚无良经理,谈妥了道歉赔偿什么的,我天,简直太帅了!”
几人转过头来,无奈地看着一脸激动的周凯,不约而同地制止:“又犯花痴!”
“唉,到底是亏了。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还遇上这种事。”楚淼感慨。
“陈云归呢?”聊一会儿,楚淼忽然反应过来,少了个人。
“他一早就走了。”
“这么急啊。”楚淼随手拿了水过来喝,“都不等我醒。”
“咳,那个先不急。你妈好像接到消息了,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打电话的时候就觉得,阿姨生气了。”
“咳咳——”楚淼一口水卡在半路,呛得脸红:“她怎么知道的!”
“呃……昨晚那个情况,咱们暂时还是未成年人,还是通知一下家长为好。”
完了。
楚淼手里还攥着水杯,神情麻木,靠在了床头,没话了。
楚母来的时候,班里这几位十分自觉地让出一条路,而后心照不宣地远离了这间屋子。
周遭安静,空气都沉了几分。楚淼心思飘忽,只觉得窗户缝里飘进来的泥土味很腥,窗帘拉开一半,光很暗,很闷很潮。
阿妈来之前,他在脑海里预想了无数种场景,不过最终都没有发生。
她脸色冷得像冰,嘴唇紧抿着,
他想说什么,可半晌,又只能安静地坐在那儿,任由阿妈将他上上下下反反复复仔细瞧了好几遍。
低头时,能看到阿妈平常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毛躁凌乱,从戴着的那顶有些褪色的旧阳帽边散出来,零星几根灰白。他能感知到手臂那儿传来的痛感。
是阿妈捏得太重了。她手都在抖。
从小到大,小错挨罚,不听话要打。要说大错……可能就是小时候在外婆家烧坏了外公的遗物,被按在墙边对着牌位跪了一夜。
犯错,阿妈要骂的,也会打,一惯如此。
可阿妈今日只字不言。
她沉默着起身去,将一旁散乱的床铺整理妥当,背对着楚淼,只是让他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等楚淼努力将那个被泥水糊脏、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背包藏在身后,就听阿妈道:“跟我到医院去。”
“就一点皮外伤,去什么医院啊。”他下意识反驳,“真没事,就摔了一跤,当时还——”
“闭嘴!”阿妈忽然拔高了声音。
楚淼一僵,缓缓抬头,只见阿妈已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目光黏着他的伤,呼吸急促。
楚淼静静等着她的下文,可阿妈却不再言语,脸绷得很紧,半晌,用命令的语气说道:“走!”
南中市毕竟还是个发展一般的小城,全市称的上大医院的也只有一家,所以无论何时来,人都很多。
消毒水的味道格外难闻,人员密集,闷热的环境总是令人心烦不已。
挂号、排队、就诊,全程母子都没说一句话。
阿妈拎着单子在前面走,楚淼闷头跟在后面,暗自憋屈。
十七岁,正是渴求独立、自封成年人的时候。
他一个学校里表面乖顺,背地里拿校规当任务清单的人,平时狂的没边,却仍在阿妈跟前忐忑认怂,虽有用命令口气说出来的话,他就算再不情愿,也会本能照做。
挺大了都。丢人。
至于今天为什么不想来医院么……第一,他皮实,真没什么事。第二,他想给陈云归打个电话。
昨夜昏昏沉沉,陈云归背他回来的那段路,他真的没意识。像是溺了水,浑身被水压得沉重,拼命挣扎又动弹不得。听东西听不真切,努力抬眼却只见漆黑一片,唯有从手臂传来的熟悉的温度,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安全之中。
他希望,也相信,等天一亮,一睁眼,就能看到陈云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不过醒来之后,大脑是一片空白的,等他想起来找人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也不说等我醒了再走。怎么说也是一起经历风雨的人了……
想想,觉得有点小委屈。
阿妈先去缴费了,他独自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发呆。坐一会儿,呆不住,又站起来,四处走走。
算了,明天就回学校了,当面再说吧。
他这样想着,便忘记了看路,撞了人。
对方身体歪了歪,扶着墙才重新站好。
楚淼赶忙道歉,一边揉揉正好被碰到的拉伤的肩膀,一边去看对方如何:“对不起对不起,怎么样没事吧?”
被他撞上的那人一下子转过来,吊眉梢,尖酸脸,看到撞他的是个毛头小子,也不太壮实,张口就骂:“眼睛瞎了啊?不看路吗!撞坏了老子你赔啊!”
楚淼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可今日实在不想多事,于是陪着好脸色接着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您觉得哪不舒服,正好这是医院,顺道看看?”
那人刚想借着由头发难,结果余光里瞥见几个正往这边走的人,脚下一软,拔高的嗓音都忽地哑下去。他狠狠剜了楚淼一眼,什么都没说,拔腿就走。那架势,身体看着可什么事都没有。
楚淼低声骂了句,愤感现在怎么什么人都能碰上。
正好阿妈这时缴了费回来,错过了方才发生的事。楚淼倒也松了口气。
电视上滚动就诊人名,好半天才到楚淼。
他暗自琢磨着昨天的事,略微后怕。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上滚下去,现在这个伤情真算是奇迹了。当着阿妈的面,楚淼真不敢说实话,随便糊弄了几句过去。
接诊的大夫看了看,说没什么事,不放心可以再拍个X光,不过没什么必要。
阿妈定是想要他拍的,向大夫要了拍X光的单子。
楚淼本想说真没必要,又在阿妈的凝视下有些心虚,于是,准备拿出他的终级借口进行自救——回学校。
住宿生周日晚六点前要回上晚自习的。他已经连着旷寝好几次了,要是再被抓住,免不了一顿通报批评。
正当他要开口,却见拉开门要往外走的阿妈脚步顿住,僵在那里,握着门把的手因着用力,关节都发白。
“怎么了?”楚淼上前去想要看个究竟,可阿妈先一步,砰地关上门。
里间的大夫都被这声音吸引着抬起头,望向他们母子。
“不……别……”她语无伦次,那张刚刚开好的单子被纂成一团。
“到底怎么了?”楚淼就见阿妈脸上焦躁的情绪骤然浮现出来,满身都写着慌乱和抗拒,似平门外站着什么洪水猛兽。
儿子一步步走近,大夫考量的目光紧随,外面叫号催得很急……冷汗从她额角滑落。
她终于抖着手,打开了门。
楚淼顺着往门外望去——
忙碌的护士推着小车步履匆匆,孩子在父母的怀里吵闹,柱拐的人一点一点往复诊室里挪,被叫到号的病人神色不耐烦地盯着没动静的诊室低声抱怨……
没什么不对的,可阿妈异常的神色很旧挂在脸上,惊疑地四周张望。
“那个,阿妈,我真不用拍X光。”
“不……不拍了……回家,回家!”她忽然的松口是楚淼没想到的,遍顺势接着说:
“我要回学校了,今晚查寝,我——”
“回家。”阿妈打断他。
“没办法再旷了……”
“我给你请假,你跟我回家。”她拽住楚淼衣袖,用力往前扯,拉着他穿过人群,往大门走去。
“我……”楚淼不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阿妈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
“我说回家!”
楚淼吓了一跳。
阿妈那堪称崩溃的神情和不算小的吼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这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让她更加崩溃,连日来堵在心口的种种情绪似乎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了,泪水不受控制,一个劲儿往外流,低声呜咽,只能拼命把头低得再低些,拽着楚淼袖子的手,抓得更狠些。
楚淼被她拉扯着,跌跌撞撞总算从最近的小门出去了。
不等他喘口气,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楚淼这便得知了,阿妈焦躁异常的情绪到底从何而来。
“哟,这不是楚家的娘儿俩吗?真巧啊。”
楚淼拳头硬了。
他一脸不爽地回过头,对上那几张熟悉又恶心的脸,活动了活动关节。
“真巧,还敢让我看见你们。上次在我家闹,把我阿妈气病了,我砸了你一只手。还觉得不够?”
“对喽,托你的福,今天来复诊了。”
那人朝着楚淼四周看看,确定了他身边再没别人,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可不是巧么。今天又遇见了。”
“遇见了,还想怎么样?”楚淼语气危险,四下打量一圈。
小门,后街,安静无人。
叫嚣正欢的这位身后,不过两个人而已。
行吧,三个混混,勉强也够他打一顿的。
楚母见状,神情紧绷,死死挡在楚淼面前,厉声道:“赶紧滚!再不走我报警了!”
眼看她已经拿出手机准备拨号,那人毫不畏惧地耸耸肩,轻蔑地笑:“怎么,报警?好啊,等警察来了,抓几个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的,拘留几天也就放人了。那抓个人贩子呢?该判个几十年?要我说,抢别人家的孩子,合该直接毙了!”
楚母不为所动,尽管已然苍白着脸,指尖在衣袖的遮掩下颤抖不停。
楚淼轻轻将阿妈推开,站在那人面前,凭着身高差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不急。打架斗殴,七天拘留。杀人未遂,怎么说?”他提膝,伸出小腿在对方眼前晃晃,“上次那一瓶子,砸得可真狠啊,你再勇敢点,就是往头上开瓢了。你看我今天,伤还没好,下手重些,也算正当防卫了。”
“嘴还挺硬——”那人气急,一拳砸向楚淼,后者闪身躲开。
“行,你先动的手。”他说着便要还手,却被一旁的楚母拦下了。她眼眶通红,语气从命令变成了哀求:“阿淼,听话,咱们回家好不好?就当阿妈求你了好不好!”
“阿妈,没事的。恶人恶报,活该今天又碰上我。”楚淼火气正往上窜,耐着性子安抚她,把她往自己身后推。
这片刻功夫,为首那人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半截木棍,抄在手里,恶狠狠扑上来。
“你小子找死!”
楚淼一手将阿妈推到一边,紧接着偏头让过棍子,一手擒住对方手腕,抬腿,朝着他小腹猛地一踹!
那人吃痛,后退几步,仍不依不饶。后面两个见状,一齐冲上来,抡着拳头左右夹击。
楚淼这些年偷摸跟人打群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加上身体底子一般人根本比不了,对他三打一,也不一定讨到多少便宜。
越打越狠,连日来各种憋闷、不甘,都化作力气,发泄了出来。
两面夹击,楚淼随手抓过对方一人,挡下另一人的攻击,而后将人狠狠往前一掼。背他抓着的另一人,挣脱不动,反被扭住手腕,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而后惨叫着摔倒在地。
看上去楚淼尽占上风,可这帮常年混社会的,打架路数极野,偷袭、阴招、蛮力,轮番上。
两个死死纠缠,一个擎着棍子偷袭。
电光火石,楚淼只听见极快的破风声自脑后响起,手臂又被打了正着。他忍着疼,咬牙一闪身,那棍子就擦着发丝过去,最后被肩膀结实地抗下了。
楚淼闷哼一声,只觉得后背麻木一瞬,而后剧烈的刺痛铺天盖地,山里受的旧伤这就又成了新伤。
他背后渗出冷汗来,手臂微抖,仍是一拳将人打得歪斜,又一脚踹出老远,撞上了路旁的垃圾箱,发出砰然巨响。
“你——你找死!”那人捂着肚子,在同伙的搀扶下,晃晃悠悠起了身,面目狰狞,怒火直冲头脑。
显然是气急,有一人手里亮出了刀,刀尖泛着寒光,正对楚淼:“不见点血,就他妈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楚淼丝毫不显畏惧,可浑身上下都是细细密密的疼痛,头也开始发晕,眼前光影重叠不清。
再强悍,昨晚也是昏昏沉沉烧了一夜,那些擦伤、拉伤,也禁不住他这般折腾。
对面是开刃的刀,楚淼咬紧牙关,全身绷成了一张充斥戾气的弓。
可是,不等他再跟人缠斗,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炸开,楚母猛地冲上前,死死抱住楚淼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身后拽,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再也没了先前强装的镇定,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场混战里彻底崩断,泪水决堤般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模样狼狈又绝望。
她转过身,对着那些混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脊背弯得极低,声音嘶哑破碎,满是卑微的哀求:“我求你们了,放过我们母子吧!什么亲生父母?把一个才几月大的娃娃一个人远远送走,两千块钱找人草草打发了的人,叫自己做亲生父母?!明明他们才是人贩子!孩子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我不可能再将他还给那些畜生的!你们想要钱,多少我都给!只求你们别再纠缠,别再伤害他……”
楚淼浑身一震,瞳孔骤缩,看着阿妈跪在地上卑微落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疯了一般伸手去拉,声音都在发颤:“阿妈!你起来!你给我起来!不准跪他们!不值得!”
自前月被这几人找上了门,楚母藏了十七年的秘密,那颗悬在头顶的炸弹,终于被人点燃了引线。儿时死了父亲,早年走了丈夫、丧了亲子,她将楚淼这个从天而降的孩子视若生命。那个传统的客家人的母亲自我封闭于山林老屋,从不过问她的一切;那对只认钱财的兄嫂,刻薄到极点,一辈子也就干了牵线将楚淼送到她跟前这一件好事;那个婚后两年一走了之的丈夫,不满她只是个严肃古板的小学教师,横眉冷对,喋喋不休。
这辈子,只有楚淼是她的。
没有人经历过,没有人理解她的崩溃。
这个努力维持了半生体面的女人,此刻毫无形象可言,匍匐在几个混混面前,哭嚎不止。
那三人显然是没有料到眼下这种情况,举着棍子,拿着刀,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北边那个大城市雇佣他们的老板,只说找人。法治社会,真闹出大动静,有得是苦头给他们吃。
再看着绝望的女人,听了这番说辞,一时也没了主意。总不好真为了几百块去,难为一个妇人。如果实情真如她所说,那他们也不会是非不分地折磨一对苦命的母子了。
为首那人的目光在低头哭泣的女人,和一副拼命架势的少年,掂量掂量,狠狠啐了一口,棍子随手扔进了一边的树丛。
“我们走!”
这条偏僻的路上,又只剩他们母子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