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片云归》新迟

7、群山 风吹过

　　风吹过树梢，微弱断续的蝉鸣从山林间冒出来。
　　夏天真的来了，雨季也不远了。
　　之于这群年轻人而言，现在便是最好的时分。

　　营地扎在山脚，景区的负责人已经帮他们安排好了基本的营帐和烧烤台。
　　集体订购的零食饮品已经送到，晚上烧烤用的各种串类也准备就绪，几个男生已经玩闹上了，女孩子们三两成群，聊天，拍照，各自欢乐。
　　自由活动片刻，准备一会儿一起爬山去。

　　楚淼帮忙搬好了东西，便找个帐篷钻进去，放好背包，从帐篷口，随意向外望去。
　　第一眼，就看见周凯追在宋楠楠身后，拎着一大袋子零食，嘴里不知道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
　　宋楠楠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但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轻轻攥住的衣角，都被楚淼看在眼里。不光这些，平日在学校里，专门递出去的水、装模作样的偷看、似有似无的关照和明目张胆的使唤，有意无意，他们都看得见。

　　这就是喜欢吗？
　　楚淼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勾着帽衫的带子，望着他们那边出神。
　　喜欢，要像周凯那样扬起笑脸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献殷勤吗？
　　喜欢，要像宋楠楠那样冷着脸，悄悄把心事藏起来吗？

　　不知道。
　　他又没喜欢过谁。

　　那陈云归呢？
　　陈云归是男的。
　　！

　　他忽然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
　　他是男的。
　　他也是男的！

　　所以不久前自己那种类似于心动的感觉，应该出现吗？
　　出现了，应该要藏起来吧。
　　那真的是来自喜欢的心动吗……
　　乱七八糟。
　　绕来绕去，问题最终可以归结为两点：
　　自己对陈云归，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们两个之间，究竟可以存在这种心思吗？

　　这两个问题缠绕在楚淼脑海，以至于再见陈云归时，他第无数次心虚极了。
　　他一贯是主动往人家眼前凑的主儿，现在却连对视都不敢，有意无意躲着他走。
　　身边正好有人，是兴致勃勃的李森。他索性一把拉住大森，冲去了爬山队伍的最前面。
　　楚淼走得飞快，大森在后面追着他气喘吁吁，一边往前赶，一边骂骂咧咧：“我知道你体力好，但也犯不着这么卖力吧！又不是运动会，没人跟你抢第一！”

　　楚淼不回答，只一味地加速。

　　等到两人终于来到了第一层平台，大森双手扶着膝盖，嚷道：“才爬到这儿我都快没力气了，怨你！淼哥你真是。今天怎么的又心情不好了？”
　　他们几个相熟的都知道，出现这种情况，大概是楚淼又受了什么刺激吧。
　　“没有。让你多运动运动。成天打球也不积极，就在教室里坐着。”楚淼语气平静，活动活动腰。
　　始作俑者，一脸淡然。

　　“哎不是……”
　　也不等大森接着抱怨，楚淼又一把拉起他再往山上走。
　　“我的淼哥啊——”

　　大森哀嚎。
　　大森认命。
　　大森接着爬。

　　日头一点点往上攀去，时间来到中午。
　　山腰上有个小亭子，大家便决定在这里歇脚。
　　陈云归慢悠悠从队伍后面绕出来，往前走，最后坐到了凉亭里的石墩子上。
　　他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小口小口地喝。
　　楚淼下意识往他那边看，结果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就感觉对方的目光像是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飘。

　　幻觉吧，不不不，错觉。

　　他在心中嘟囔：一定是我看错了。
　　不过，无论心里如何挣扎，楚淼还是在第无数次试探后，终于和陈云归的目光短兵相接。

　　心里触电了似的，电流当头劈下由内到外都是一颤，全身僵了那么一瞬，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加速，猛地把头转过去。
　　大森逃走了，眼前就剩一个被宋楠楠丢在一边的周凯，于是他上前，开始折磨这一位。

　　“你带多余的水了吗？借我喝一口。”
　　周凯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随手把瓶子丢到楚淼跟前。而后在对方前言不搭后语又喋喋不休的叨扰中，渐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狐疑地转过头，盯着眼前心虚作祟的人，质疑道：“你今天犯什么病了？”

　　“没有，没有……应该是天气热的吧。”
　　“不对劲——你跟我说实话！不光今天，这两天我都觉得你怪怪的！到底怎么回事？”
　　“你才奇怪。行了行了，班长来了。”楚淼装不下去了，眼见不远处宋楠楠神兵天降，他赶忙双手把周凯向前一推。

　　快去快去。
　　周凯见状也问不出什么，屁颠屁颠找他的女神去了。

　　楚淼看着对方跑开的背影，一阵唏嘘。
　　虽然是自己把人推出去的。可看着他这副班长长班长短的模样，背后泛起一阵冷汗。
　　谈恋爱一定这样吗？
　　不对，还没到恋爱这一步呢。
　　他将薄外套的拉链敞开，手举起来扇风。微眯起眼睛，顺着山路往一会儿要爬到的山顶看。
　　看着是高，但其实也不远了。
　　爬了大半程山路，也没感觉到饿。水喝完了，但装了不少吃食的背包依旧背在身后。
　　一步一步，走向山顶。
　　这种状态很奇怪。
　　心无杂念，又心乱如麻。
　　时间在这纠结的情绪中，过得又慢又快。
　　他也不知道，头绪千丝万缕，最后理清了没有。
　　这山不算高，站上山顶，视野开阔了些，可周遭还是山。
　　连绵的山，一层接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山间有种体态玲珑的鸟儿，叫不出名字，从溪边来，飞过云，穿过雾，再往深林中去。
　　振翅的飞鸟，飞不出群山。
　　没有站在山巅的豁然，只有隐隐升起的不甘。

　　从陈云归那里产生的情绪，在这群山、飞鸟、浅溪之间，无知无觉，改换成了另一种心情。
　　他不厌倦群山，只惧怕浮云遮望眼，只不甘身在此山中。

　　“在看什么？”
　　有人在身后轻声道。
　　楚淼回过头，看见了慢悠悠举着保温杯喝水的陈云归。
　　“啊，看看风景。这地方我还没来过呢。”方才别扭了一路的情绪，在陈云归开口的这一刻，忽然就释然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好像身边站着的，是山间刚吹来的一阵轻风，一下子散去了那些该想的、不该想的。

　　“你不是本地人吗，没来过这里？”

　　楚淼摇头，但不知他否定的是哪一个问题。
　　“南中山最多，尤其是这一片，又没法都爬一遍。”他转过头来，好奇问道：“对了，做同桌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

　　“北方人。初中时去了淙西。”

　　“北方？”闻言，楚淼的眼睛不自觉亮了一下。

　　“北方……什么地方啊？”

　　“滨城。”

　　“滨城……那就是能看到海了！”

　　“是。”

　　“真好。我还没去过海边呢。”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句话接一句话，漫无目的，又极为放松。
　　山间的风掠过发梢，将心绪吹起来，随着山间流动的云，一同远去。
　　潺潺流水从群山中蜿蜒向前，渐渐走远。
　　它或许真的到达了很远的海岸，汇进汪洋之中，而后消失不见。

　　陈云归的视线中，楚淼微微扬起了头，眼睛轻轻合上，呼吸着山间微微湿潮的风。
　　面前景象让他多了一种“感觉”，他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只是觉得微潮的、混着泥土的空气中，渐渐有了海风的咸腥。
　　他回到了那片礁石错落的海岸，捧起了温热的沙子，有人唤他小名，叫他归去。
　　楚淼：“海边很好吧。”

　　陈云归：“嗯。”

　　楚淼：“带我去看看啊。”

　　陈云归：“自己去。”

　　楚淼：“好啊。”

　　楚淼一脸期待，眼睛里亮亮的。

　　陈云归注意到，楚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还会露出两颗挺尖的小虎牙。

　　很可爱。
　　不太符合他自诩“老大”的形象。
　　但就是很可爱。

　　陈云归没忍住，又往那边瞟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