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片云归》新迟

6、列车 “淼哥

　　“淼哥，周末露营，你可一定要来啊！”

　　“知道了。”

　　运动会第一名，再加上期中考试全员进步。宋老师非常高兴，免了周末作业。
　　几个玩的好的，就琢磨起出行计划了。
　　毕竟，再不玩真就高三了。
　　地点选在南中市郊，一个叫走马镇的地方。
　　爬爬山，趁着天气好，景色宜人。

　　“还有没有想一起的？”周凯统计一圈，发现班里大半的人都要同去，不过女生们大多都不愿在山脚下支帐篷过夜，一致选择了走马镇新开的民宿。
　　“也行，反正都是一个景区里的项目。安全为主。”

　　……

　　“露营？什么地方？安全吗？都有谁去啊？”

　　“在走马镇，新开放的景区。放心，人很多。”

　　楚母正收拾着桌子上的针线盒，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走马山那边？”她眉间微微皱起，“那地方，最好别去。”

　　“怎么了？”
　　楚淼家离学校很远，隔几周周末才回来一次。
　　他把晾好的衣服收拾进屋里，衣柜边转过身，正瞧见楚母略显凝重的神色。

　　时隔几周，这是从医院到现在，母子二人的第一回交谈。

　　“山里不安全。山脚下吹吹风就行了，莫往里走。”
　　她也知道，临近高三，楚淼能出去玩的机会不多了，放他出去一次也没什么。不过思来想去，她还是叮嘱道：“全程身边别离开人啊。跟人结伴走，别自己一个人待着。”

　　“怎么……”楚淼还想问，却被楚母打断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只管听话就行了，我说什么都是为你好。”

　　她话说得坚决，但也没有过多担心。
　　自己养的孩子自己知道，楚淼看着倔，有主意，可行动上还是会乖乖听话。
　　这一点倒是常令她欣慰的。

　　“知道了。爬的不是走马山，是附近新开发的一片景区。很安全。”

　　楚母闻言，点了点头，又嘱咐他：“还有，这阵子别去你外婆那儿。”

　　“老毛病又犯了？”

　　“是。还是那样，心里发闷，就不想别人去叨扰她。”楚母兀自念叨着，“三十多年了，还是放不下。”

　　她重新戴好顶针，银针自布料间游走，发出稀簌轻响，像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也像叹息。
　　“人啊……”

　　回了屋子，楚淼把歪斜在脚边的书包扶正，拉开椅子，坐下，将全身重力都卸在了椅背上，仰着头，闭上眼睛，良久又睁开，对着天花板出神。
　　阿妈新换上的灯罩，灯泡的光被圈拢起来，直视时，更加晃眼。
　　看着看着，就看见了那光束的尽头。
　　尽头是……下午快三点时候，从窗边照进来的阳光。
　　阳光照过的地方，有闷热的围挡，白色的病床……
　　睁开眼，努力接住那束光，再眨眨眼——

　　光影重叠，景物变幻，那人深邃的眉眼又浮现在脑海。
　　这样短的时间，他眼中，怎么就多了个人呢？

　　脑子有点乱。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闭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做了梦。
　　梦里不好。

　　男人的谩骂，女人的尖叫，小孩的哭泣，老人的叹息。
　　时光像是一列永远无法停靠的火车，有去无回，开得很慢很慢，但对于人来说，这个速度还是太快。
　　想下车的人不敢跳下来，想上车的人追不上。
　　它喷着浓烟，呼啸着，在崇山峻岭间穿梭。
　　车上的人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被载到哪里去。
　　不知道眼前轨道的尽头，之于群山而言，是去往，还是途径。
　　旅人透过车窗，看到候鸟划破天际，逆着火车行驶的方向，沉默离去。
　　楚淼就在这趟列车上，在车窗有限的风景中，视线追随天边那一角云朵。
　　这次，他觉得车开得不够快，因为总也追不上一直往前飘的云。
　　山林遮挡视野片刻，再次驶入原野，却不见方才那云的影子。
　　他原以为就此便和那片盯了很久的云错过了。
　　可不久后，蓝天如旧，候鸟不归，那片云却回来了。
　　形态和从前不同，可楚淼知道，那就是它。
　　那还是它。
　　渐渐地，生出些疲乏来，头枕着车窗，昏昏沉沉，而后被忽然落下的雨声惊醒。
　　他看到车窗上起了一层厚重的雾气，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玻璃上，留下了扎眼的痕迹。
　　他索性以那一点为起笔，勾勾画画。
　　他脑海中混沌，却只记得那片云。
　　玻璃上最终留下了两个字。
　　云、归。
　　室内的灯光照在玻璃上，唯有手指曾触及、划过的地方，是清晰的。
　　他在狭窄的缝隙中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看见了自己眼睛中的那个人。
　　他一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一边又拼命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挣扎。

　　梦醒之时，留给他的，是头顶那盏灯，以及窗外不轻不重的月色。

　　楚淼揉着眼睛坐直身体，发觉钟表时针已经滑过十一。
　　随手扯过作业本，准备速战速决。
　　笔尖落在纸上，不知怎么着，就开始描摹起记忆中的纹路来。
　　一笔一划，无知无觉，白纸黑字。
　　云、归。

　　反应过来后，笔尖在这两个字上疯狂涂抹，整张纸凌乱不已。
　　楚淼绝望地闭上眼。
　　没救了。

　　等到次日作业本上交给他那尽职尽责的学霸好同桌，陈云归审视的目光扫过纸上两团墨迹时，楚淼就更加心虚了。

　　……

　　出发那天格外晴朗。
　　立夏后，天气暖和起来，还不到热的程度，但已有人换了短袖，外套系在腰上，水杯里装起了冰饮。
　　基本全班都去的活动，便一同租了大巴车，往小镇山脚开去。

　　“哟，不巧，淼哥你来晚了。”周凯回头看了看仅剩的座位，招呼楚淼：“跟你同桌坐去吧，我们这儿没地方了。”

　　双人位，靠里面的位置，陈云归头偏向车窗，眼眸垂着，一只耳朵上挂着有线耳机，白色T恤牛仔裤，被阳光衬得干净利落。很安静，让人不忍打扰。
　　靠外面的位置，是陈云归常背的那只黑色书包。
　　楚淼走上前去，一只手下意识攥住了自己背包肩带，犹豫一番，另一只手轻轻伸过去，在陈云归眼下晃了晃。
　　陈云归抬起头，阳光在眸中一闪而过，瞳孔在那一瞬间被映成了金棕色。
　　那张脸，说不上的透亮白皙。
　　光太晃，朦朦胧胧的，叫人看不真切。
　　这一眼，眼前人和梦境中的模样重合，又让楚淼一瞬怔愣。
　　他僵硬在原地，对方则风轻云淡地拿开了占座的书包。

　　“过来坐。”陈云归见他没反应，又唤了一声。
　　“楚淼？”

　　“啊——哦，来了。”
　　楚淼终于回过神，扯下背包，凑到陈云归身边，“大学霸，特意为我占的啊？”

　　陈云归不置可否，只是头贴车窗贴得更近了，把另一侧的耳机也戴上。

　　“又不理我。真不知道耳机有什么可听的，有我有意思吗？”
　　陈云归不答，楚淼也只当他戴耳机了听不到，就习以为常地转过身去，和旁边几个人玩笑起来。
　　这样一来，他当然看不到，自己转过头去的那一瞬间，陈云归原本安静垂落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了他的身上。
　　楚淼，脱了校服，更加张扬。唯独后脑勺没照顾到的那一缕头发，桀骜不驯地竖着，显得有点呆。
　　好笑……不是，挺可爱的那种。

　　少年人的欢笑在耳边回荡，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又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旁边那个向来安静、对学习以外毫不关心的人的耳朵里。

　　也对。

　　本来耳机里就什么都没有。
　　在路上花了近一个小时，下车的时候，大家都活动活动筋骨，准备投入这场难得的狂欢。
　　“互相看看，人都齐了吧？”

　　班长宋楠楠周遭看了一圈，“大家先去室内放东西吧。体委呢？订的水来了，再找个人一起去搬了。”

　　“哎，来了。”周凯扔下包，匆匆往宋楠楠那边去了。

　　“淼哥，你说，体委和班长，他俩最近是不是有点……哈。”大森凑过来，贱兮兮地投过去一个“懂的都懂”的目光。

　　“说什么呢，快过来干活！”大森话音未落，就被急匆匆折回来的周凯勾着脖子拉走了。
　　“大哥你轻点！”
　　楚淼看向边上的陈云归，对方神情依旧淡淡的，便捡起了方才大森开了头的问题，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大学霸，你怎么看？”
　　“无聊。”

　　他侧身躲过楚淼，拎着包大步走了。

　　“喂，你才无聊好吧。”楚淼连忙小跑几步跟上，扬声道：“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