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片云归》新迟

5、心动 “运动

　　“运动会？真的啊！学校终于做人了？”

　　“真的，就月底，教务那边传出来的准信儿！”

　　“谁说他们又做人了！老宋说今年项目报名人数不齐，又要抽签！”

　　“咦——”原本兴致勃勃的同学们瞬间熄火。

　　“怎么了……抽签，怎么了？”人群中一个女生弱弱开口。

　　她也是转校生，没比陈云归早来多久。
　　周凯荣担体育委员一职，抢先答话：“抽签，就是在同学里抽人上场比赛，只要没有三甲医院开的不能运动的证明，就都要参加抽签。主动报名上场的，全都有赏；被抽签上场的，要加额外惩罚。”

　　“啊——什么惩罚？”

　　“一般呢，就是清扫、跑腿。今年，估计还要体育课加练。老宋原话是，‘就是缺乏运动，要你多锻炼，不是害你的’。”

　　“啧啧啧，无妄之灾啊。”

　　女生又问：“那，要是被抽中上场，但得了好名次呢，算是功过相抵了吧？”

　　“理论上说，是的。但如果让老宋知道，明明有能力，却偏要藏着掖着，罪加一等！”

　　“唉，我们也太难了吧。”

　　“真不行了，我宁可值日一个月，也不想跑那个一千五啊！”

　　“其实没事的。我是说我们男生啊。无论什么缺，你淼哥都能给顶上！”

　　“干嘛呢，念叨我。”
　　楚淼从外面打水回来，听见周凯的大嗓门正念道自己名字，凑了上去。

　　“运动会的事。哎呀淼哥，正说到你能者多劳呢！”
　　楚淼看着周凯那谄媚的小表情，皱眉躲开：“没安好心。”

　　“这不是，今年运动会，又要指望你了嘛。”

　　不过，等报名表正式下发的时候，众人发现，以后班里能者多劳的人，就不止楚淼一个了。

　　于是在运动会当天，观众席上可以听到如下的议论声：
　　“哎，你说今年文科班那个楚淼又要出多大的风头啊？往年长跑，短跑，跳高……什么田赛径赛，人家全包。理科班这么多男的加在一块儿，拿的金牌还不如人家文科班五六个男生拿的多。”

　　“哎，不是等等，那是谁啊？没见过。”

　　人们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跑道上那个陌生的身影忽然一个加速，超过了身边领先不多的楚淼，飞奔向终点线。

　　“我靠，什么情况！这是谁啊？”

　　“这就不知道了吧，人叫陈云归，大学霸，还是普高刚转过来的。听说是他们文科班期中第一。”

　　“这么神？学习好体育也好。”

　　“可不嘛。你等着看咱这届高考结束的，学校招生办那边又有的吹了。”

　　骄阳烈日下，红色的塑胶跑道向上蒸腾着热气。
　　几个学生会体育部负责送水的女生捂着嘴窃窃私语，目光聚集在那个刚拿了第一的青年身上。
　　他看着高挑显瘦，今日没像平时裹着那么多层衣服，只穿了件运动短袖，胳膊结实的肌肉线条隐隐可见。

　　“冷白皮薄肌哎，是你喜欢的款。”
　　旁边的女生轻轻撞了孙露一下。

　　这位公认的校花望向逆光中那人的身影，嘴角缓缓翘起，脸颊微红微烫。
　　可能是日头太烈了吧。

　　半天，孙露笑着，打趣那女生：“看上了？想不想去要个联系方式？”

　　“过分啦！”

　　“不过，我说真的，你要是想争取一下，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啊！”

　　“咦，那怎么还差百分之一？”

　　“那百分之一嘛……他不喜欢女生！”

　　“怎么可……能？啊喂！”话音未落，就见远处，陈云归扶着一个男生，缓缓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走过去。

　　那男生……看着挺眼熟的。

　　“那不是，楚淼吗！”

　　两个人的背影被下午的光拉长，楚淼的胳膊揽着陈云归的肩，大半个身体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陈云归的手指很长，手腕很细，但看着就是很有劲，托着楚淼肩膀。
　　偶尔手臂垂下来时贴着对方的后背，衣物贴上皮肤，刮蹭间显出了楚淼劲瘦的腰肢。
　　很专注，心无旁骛。
　　但就是，说不上哪里，看着就怪怪的。
　　而后她又忽然想起，某天中午，她曾在楼梯间看到两个男生并排而行，一个冷冷清清的，另一个没正行嬉皮笑脸的，挂在人家身上。
　　看身形，就是这两位。

　　阅文无数的孙露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个词来形容，不过大多都不太好说出口。
　　可能就是……有那么一点的……好磕！
　　……

　　校医室，楚淼手里攥着冰袋，对着肿起来的脚踝，一阵皱眉。
　　陈云归立在一边，面无表情地接过了校医给的喷雾和软膏。

　　“你也是常运动的，热身准备还做得那么马虎？以后一定要注意！这次只是肌肉拉伤还好，万一伤到骨头了，可就真是遭罪了！”

　　“哎哎，好，我下次注意，谢谢您。”

　　“对了，我看你膝盖上还有伤口啊，要不要我再给你处理一下？”

　　“真不用，都快好了。今天麻烦您了！”
　　外边临时有事，将校医喊出去了，医务室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半晌静默，楚淼先开了口：“谢了啊，大学霸。”

　　“他们都有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空间狭小，医务室白色的床边还围着浅蓝色的围帘，天气也闷热，叫人呼吸不畅。
　　陈云归从围挡中撤出来，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来。

　　楚淼没话找话：“没想到，你体育这么厉害啊。”

　　“还好。”

　　“怎么，是听说了咱班的抽签制度？上场这么主动。”

　　“不是。”

　　“不是？那是想让谁——见识一下咱们大学霸的风采了？”

　　“没有。”

　　“那怎么——”

　　“抢你风头了？”陈云归打断了他的话。

　　“哪会！你敏感了不是？”

　　“最后1000米决赛，没冲那么猛，脚踝不会有事的。”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楚淼。
　　看得对方一阵心虚。

　　当时，他们两个已经套了其他人半圈了，齐头并进的功夫，若说楚淼没有想和陈云归较劲的心思，那是不可能的。
　　该死的胜负欲。

　　“说中了？”

　　“什么啊，你赢我赢，不都是咱们文科班赢嘛。”

　　楚淼话说得理直气壮，目光却是偏向一边去的。
　　阳光从窗间跃下，晃在人身上，给侧脸镀了薄薄一层金边。
　　就当他是被光晃到了，刺眼了。

　　陈云归忽然开口，“腿上的伤，怎么弄的？”

　　“啊……没什么，被碎玻璃扎到了而已。”
　　楚淼放下卷起的裤腿，无所谓道。

　　“啤酒瓶子砸的吧。”

　　“什么？”楚淼的手僵住，脖子一寸一寸扭过来，目光一点一点上移，最后和陈云归眼中的晦暗不清交叠一处。

　　半晌，他隐匿了眼底冰冷，干笑两声，“哪有。自己不小心摔的。”

　　“自己，不小心，摔的？”陈云归一字一顿，“怎么可能摔成这样？”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病床之下，他的拳头缓缓握紧，青筋凸起，关节也因着用力的缘故，泛着白。

　　而在楚淼的视角里，是看不到这些的。
　　他只能看见，陈云归的鼻梁很高，眼窝也深，眉骨的凸起遮挡了斜斜照来的光，将眼睛荫蔽在一片阴影之中。

　　“有人——”

　　“没人！”楚淼也不知怎么的，这个往日说话不怎么过脑子的家伙，今天忽然改了性子，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你少管闲事”憋了回去，连语气都直接转了弯，表情都带了玩笑哄劝的意味：“要真有人欺负我，咱们大学霸不就帮我讨回去了嘛。”

　　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弯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仰起头，任凭阳光照在脸上。
　　“我可不跟你客气。”

　　“那好。记住你说的。”楚淼那张扬着笑的脸占据了陈云归的全部视线，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阴霾，悄然散去了。

　　忽然有风吹进来，陈云归背靠着窗，发丝在风中微微翘起，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冷漠疏离，此刻，只显得干净纯粹。
　　这是楚淼第一次仔细端详他的眸子。
　　瞳色很深，压抑着一点光。
　　不像星光。
　　像是水面泛起涟漪时，漾起的粼粼波光。
　　可那光又是转瞬即逝的，短暂到让楚淼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十七岁这场心动来得直白又莽撞，没有铺垫，毫无预兆。
　　就在这阳光和笑意都刚好的瞬间，那一眼撞进心里，一颗心就像被什么轻轻攥住，慌了神，也乱了心跳。

　　是斜阳太烫。
　　他心想。

　　不然怎么就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