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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霜林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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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尾的走马山浸着湿寒,云雾裹着霜,漫过山道,枯叶被冷风卷得满地打转。
住户都在山脚生活,秋收早落了尾声,家家户户屋檐悬着干辣椒,堂屋里柴火日夜不熄,抵着自山岭吹下来的寒气。
这是陈云归第一次来。
山脚下的路是早年人踩踏出来了,至今也没好好修缮过,走起来有些费力。
楚淼轻车熟路,踏过满地落叶,莎莎的声响略显枯燥。陈云归跟在他身后,听着林间偶尔几声粗粝萧条的鸟鸣。
风吹着哨子徘徊,脚下深褐色的土壤,显出了一种不符合山林的空旷。
土墙木屋,一排排依山而建,面朝坡地,都有了年头。
他们一直往里走,最后停在了一间小房子前。那房子前面有棵很高的柿子树,靠顶上的树枝零星挑着几颗摘不下的果子,树叶早被霜打落一地,看着光秃秃的。
低矮的篱笆简单围出一个院子,搭个棚堆柴火,后屋檐下挂着晾好柿子饼。
有个老太太身影佝偻着,坐在门边的板凳上,手上一圈一圈理着麻线,眼神却空洞,不知对着什么正出神。
“外婆——”楚淼轻轻唤了一声。
老人家抬起头,看见门口两个青年人前后脚走近来,认出了自家外孙。
“阿淼来啦。”她将手里的线团放到凳子上,起身,迎过去,脚步有些蹒跚。
“您腿又疼了?”楚淼见状,快步过去扶着外婆,一手朝陈云归招招,示意他一块儿进屋去。
“这么冷的天,湿气也重,您就回屋好好歇着呗。”
外婆摆摆手,意思是没关系。
楚淼无可奈何,只是如常从包里拿出了一沓发热贴和盒装的去痛片。
屋里烧了柴火,可还是难免阴冷。
水壶里有烧好的热水,倒进杯子里捧着,也驱寒。
楚淼向外婆介绍了陈云归,不出意外,外婆很是喜欢这位温文尔雅特别礼貌的外孙同学,还同他追忆起楚淼鸡飞狗跳上房揭瓦的童年时代。
陈云归含着笑意听着,不时目光偷偷落在楚淼身上,只觉自己似乎错过了太多乐子。
不是乐子,是趣事。
楚淼威胁似的眼刀对准陈云归的时候,后者是这么解释的。
“你们两个,关系不错呀。”外婆欣慰地拍着陈云归的手:“阿淼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真好。他要是能多跟你学学才好。”
“外婆,楚淼很乖的,特别听劝。真的。”陈云归这么说,结果楚淼得到了外婆的嘲笑:“他听话?哎哟,我想都不敢想哟!”
“他皮得很哟!阿淼小时候闹腾的,我跟他阿妈没少揍他。”
“好好,外婆,你大外孙改邪归正了好不好,别再揪着我小时候那点事情不放了呗。我帮您干活成吗?”楚淼讨好地主动出门,帮外婆摘晾好的柿饼,拿进屋子来简单清理。
外婆:“分明是你馋了吧!”
陈云归过去搭把手,成功分得一枚红灿甜蜜的柿子饼。
来的路上他问过楚淼,他平时来陪着外婆,都要做些什么。
楚淼说,就,陪着。有活就顺手干了,没活,就不用做什么。
那会儿陈云归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安安静静吃柿饼,听着山野的风穿透林间,落下莎莎的声响,日头悬在天空,烤不干寒凉的雾气,只是悬在那儿走个过场,按时往西沉。
陈云归忽然知道了昨天楚淼所说的安静是什么意思。
走马山,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烟火,安静到孤寂。
时间的流速在这里似乎失了效,世界的脚步仿佛在这片山林中停滞了。从白日里第一缕炊烟升起,到最后一点天光暗淡,没人会在意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是怎样过去的。
不同于外面奔走忙碌的人群,他们不会赋予生命什么特定的意义。
人们只是按部就班地活着,重复着族群已然重复了多年的生计。
是这样安稳的、单调的,远离工业经济发展却越发机械化的日子。
这种环境中,有人耐不住想走,有人心甘情愿停留。
对于陈云归而言,从海到山,天辽地广,这片山林,只算一种人生体验,是旅程的一段风景。
对于楚淼而言,这片经久不散的雾气,是旅途的起点。他贪恋那份安宁,又畏惧那种孤寂。
十七岁的少年刚懂得取舍,但也止步于此。
他无法保证,海比山辽阔,远走比停留洒脱,自由比家重要。
但十七岁的少年不会为此徘徊。
十七岁,这个年纪,本来就代表了不可一世的勇气。
不是贬义。
彼时他敢亲自去闯,跋山涉水,奔向他的自由。
……
天色还早,两个人出了门,去前面的山坡上拾柴火。
远远的,坡那面,有座输电塔,露出个尖。
楚淼指给陈云归看:“小时候贪玩,偷偷往山里跑,结果总迷路,半天回不了家,外婆和阿妈就到处找我。后来总算找到了窍门。输电塔高啊,我进山也跑不远,总能看见它。朝着它走,到了输电塔低下,沿着平坦的土路一直往东走,翻过山坡,一会儿就到家了。”
陈云归远远望着那耸立山林之间的输电塔,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一本书。大抵是本外国的名著,不过他忘记了书名。
故事发生在混乱的年代,一不小心,亲人分别,爱人错过。故事的两位主人公在离乡之前曾约定,日后找不到彼此,就去庄园外那间酒坊碰碰运气。多年以后,两人果真在那里重逢。
陈云归将故事将给了楚淼听。
楚淼将装柴的框放在旁边,自己席地而坐,看着夕阳落在塔尖,游走过扯起的线缆,一直铺向远方,“那好啊,陈云归,以后走丢了,走散了,就往那里去吧。外婆说,尤其春天,雨季来临之前,那里鲜花遍野,跟别处的景色不一样。”
“很美?”
“应该吧。说来也神奇,我从来没在外婆说的时节进山、去到那输电塔下面。我没见过她说的花。”
陈云归坐到楚淼身边,问:“其实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称呼母亲为阿妈?”
“她算半个客家人。他们都这么叫,我阿妈称呼我外婆作阿妈,我听习惯了,也就这么叫了。”
“半个?”
“嗯。我外婆是客家人,早年跟着族人来到走马山扎了根,一辈一辈就在这里住下去了。我外公,当年走南闯北的,来到这片暂住,遇见了我祖母。他人应当很有意思,也很有见识。不过后来,因为自由惯了,没过多久离开了南中,直到去世,都没再回来。外婆当年就是因为外公的缘故,受了许多非议。族群中生活的女子,一辈子被困在山里,这些对她来说,打击很大的。”“尤其是……外公去世前,她人生中第一次离开南中,坐上火车去找他,结果眼睁睁看着意外发生,外公死在了她面前。”
楚淼手撑着地,头慢慢响后仰,目光穿过枝叶稀疏的树,最终触及天空。“外婆总念叨着生死无常,在外公去世后,将自己永远地困在了这间屋子里。她大多时间是清醒的,年纪大了,越来越和蔼。我记得以前,印象里她总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一到雨季,她就变了个人似的,就像是……之前送还栀子花的那位婆婆一样。”
“等到天气转凉了,她腰腿都不好,一个人肯定孤单。之前有一次,我还发现她晚上会做噩梦。估计昨晚急着找我,也是因为这样。”
“那你阿妈呢?她不来吗?”
“她们,好像有点矛盾。外婆有两个孩子,一个我阿妈,一个我舅。这两个孩子的性格她都……不太喜欢,待在一起难免争吵。”
“从前听人提起客家人,第一印象都是族群生活,大家族的氛围感很足,少有愿意落单的情况。你外婆……”
“是啊,客家人四海为家后终有定所,总把‘家’这个字看得很重。但到了现在这一辈,走马山下的客家人,走的走散的散,本就不剩几户了。人丁兴旺的尚且没撑过多少年,何况我外婆家这种呢。”
斜阳铺洒,山林中的色调总算柔和了些,雾气不算浓重,只剩薄薄一层浅霭,浮在山坳之上。
两人坐了一会儿,静默良久,陈云归替楚淼开了口。
“楚淼,过去几周,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楚淼一僵,讪笑道:“我……很明显吗?”
“是啊,给你憋得不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想等你来问,结果你倒是先躲上了。”
不光能看出来,还同时折磨了两个人。
陈云归很认真地审视他:“楚淼,谈恋爱不能这么见外,你不知道吗?”
“好吧。”楚淼挠了挠头,郁闷道:“那天,我碰到董书诚了。”
“他说什么了?”
“嗯……”楚淼一时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千头万绪只抓住了个无关紧要的:“普高怎么转学来重高的呀?”
“不是转学,是借读。根据相关政策,简单来说,就是家长不在子女念书的城市工作,去了别的地方,把孩子自己留在原城市,也没有住所,子女可以跟随父母前往工作地借读。我算是随迁子女入学。学籍还在淙西市那边,高考还是要回去考的。”
“啊?那南一这帮主任岂不是白高兴一场啊,不管你最后考多少分,光耀门楣的福都让你原来的学校享了。”
“所以说这帮人都很精明啊,这场物理竞赛不就有他们的‘预谋’吗,我要是拿了个人名次,出的风头上还是写着南中一高这四个大字。”
“哦对,我还想问……你一个文科生,怎么物理这么厉害啊?”
“我原先就是学理科的,高考报考也准备考理科,学文是因为,南一理科班的借读名额有限。”
“行吧,学霸就是这样无所不能,三年九门课,佩服。”楚淼想了想,“你这么厉害,中考怎么就考了个普高啊?”
“就?淙西市中考总排第三名了解一下?”陈云归冲着楚淼抬了抬下巴,十分傲娇。
“那你——”
“违纪了,也不想混了呗。”
“不想混了,这叫什么话。再说,打架这种事,也不是你风格呀。”
“信不信由你了。反正,楚淼,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行行行,大反派,一会儿天黑了,山里可冷。别坐着了,快回去吧。”楚淼拍拍屁股坐起来,拎起装柴火的背筐:“快走,再晚点柿子饼就全被我外婆收走了,没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