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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美梦 觉得明月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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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那父亲被人按在椅子上,跟前摆着一沓账。轻飘飘几张纸,拿他现在的全部身家去还,也远远还不起。可椅子上那位当事人,面上还是一副强横的表情。站在门口的儿子仿佛真成了他远道而来的靠山,底气足了,就扬起下巴,吩咐陈云归,“你婆婆给你钱了吧,赶紧的,给你老子拿过来。”
陈云归没吭声,神色淡漠地看着叫嚣的父亲。
身后,朗哥抬起手,拍了拍陈云归肩膀,头跟着凑了过去,离得很近。
陈云归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儿,其中还混着些其他的什么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莫名觉得熟悉。
陈云归没吭声,神色淡漠地看着叫嚣的父亲。
身后,朗哥抬起手,拍了拍陈云归肩膀,头跟着凑了过去,离得很近。
陈云归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儿,其中还混着些其他的什么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莫名觉得熟悉。
“离我远点。”
朗哥没动,陈云归手肘发力,往后一掀——
“还挺凶。我又不做什么。”
他牵制住陈云归的手,狠狠一甩,两人便重新拉开了距离。
陈云归用嫌弃的目光打量着刚才被朗哥拽过的手腕,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来。
“听说你都高三了,成绩还好,那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把钱给我,人你带走。”朗哥面上挂着风轻云淡的笑,丝毫不在乎陈云归的态度,还很大方地从饮水机旁边抽下来一个纸杯,接了水,递到了陈云归跟前。
“两万五算凑个整,零头给你抹了。”
陈云归自然没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道,“我的钱不够。”
“没钱,你来做什么?”朗哥也不恼,伸出去的手撤回来,仰头将纸杯里的水喝净,纸杯就随手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规矩你也懂,愿赌服输,公平公正嘛。”
“讲究公平,那你报警吧。”
“啧,报警?把你爹抓紧去吃几年牢饭?我估计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吧。我们上头那群做生意的路子宽,自然是连累不着,可我们就没办法了。你要是报了警,咱今天可就都别想出这个门了。我没想难为你,你也高抬贵手吧。”
眼看着陈云归杵在门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半晌,朗哥先叹了口气,目光在陈家这对夫父子身上转了一圈。
心说,这孩子随谁呢?陈松和这老东西,怎么生成一个陈云归的呢,也是奇怪。
罢了,死性不改的倔脾气,一样。
“说钱不够,那你带了多少来?”
“两千一百六。”
“哼,有零有整的。”朗哥大约知道,陈云归自己也就拿得出这点儿钱。
“钱不够,身体倒不错。你周末就来这儿看场子吧。今年生意忙,不安生的人也多。你好好干,看够了一年场子,就算你抵了债。”
“至于你爸……”他转头看了眼色厉内荏的中年男人,冷笑道:“什么信誉都没有,以后城北这片地,别想进来了。再让我碰见,打不死你!”
“看场子?”
“对,不用你上去楼,就在台球厅盯住了,别让闹事的太猖狂。你觉得怎么样?”
“好。一年。一年里,别去找我祖母的麻烦。”
“没问题,没问题,你门爷俩儿商量好就成。咱们能自己解决的问题,怎么能去给老人家添堵呢。”
朗哥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外:“下个月一号,你过来,工作细节到时候说。”
……
“朗哥,人就这么放走了?大哥那边怎么交代啊。”
“来这儿打一年工,也不算便宜了他。两头都能捞到好处,你大哥才不会管呢。”
“那……他要是真报警了怎么办?”
“这破楼开了十多年了,警察来了多少回,那次抓到把柄了?最多就是带几个砸场子的回去喝茶。”
不过么……现在形势可不一样了。早晚打黑除恶能把这群人一锅端了。
朗哥看着乌烟瘴气的里间,赢了钱的庄家狂笑着将钱拢进自己怀里,输家破口大骂,尖叫着要再来一局。
他嫌恶的目光从那边收了回来,信步来到楼道窗边,点起了一根烟。
透过窗户,下沉的阳光渐渐拉长了陈家父子远去的身影,朗哥看着陈云归清瘦笔直的脊背,缓缓吐出一口烟。
他曾在北方,见过陈云归蹦跳欢脱的样子,彼时他们都还是孩子,陈松和也装得像个人。
一晃儿,也挺多年了。
……
“钱呢?给老子拿过来!”
刚出闹市,转进巷子口,陈松和狠狠拍了拍沾满了灰的裤子,回过身,第一反应是找陈云归要钱。
两千多,够他花一阵子的。
陈云归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中年人,忽然觉得好笑。
四十多年一事无成,气走了妻子,气病了父母,居然还能这么肆无忌惮。
这种人,居然能控制了妻儿十几年。
“要钱做什么?治病?”
陈云归打量着眼前这个他还需称作“父亲”的人,看他抽烟抽黄了的手指、牙齿,佝偻的背、被人打折后总发瘸的腿。
母亲离家之前,对他说,她的丈夫,是个烂进骨子里的人,无可救药。摊上这种人做父亲,是他的不幸。
陈云归明白。陈云归无可奈何。
“别废话,钱拿过来!你该上学上学去,别在这儿挡路!”
那模样,像极了校门口堵人抢钱的混子。
陈云归后退了一步,“我没带钱。”
“耍我?”
陈松和不信,可上下看一圈,陈云归全身上下真不像能装下多少钱的样子。
他立马紧张地向这身后来路张望,声音很怂地压低下去:“你真敢耍他们啊!让那帮人知道了,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有病去治。”
陈云归错开陈松和挡路的身体,准备回学校,却被一把抓住了袖子,“你回去,找你奶,再要点钱。老子快活不起了!”
“你有工作,自己能领到工资。怎么就不能活?”
“不干了。那死主管不是人,一天到晚拿你老子当狗使唤!”他恶狠狠啐了一口,盯着陈云归:“你奶把钱藏哪儿了,你肯定清楚!”
半晌,陈云归突然对着他笑了一下,“爸,左手的中指,不疼了?”
陈松和闻言,脸色微变,嗓音紧了紧,似乎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某件事,手抖了一下。
六年前,他家暴,将妻子打进了医院,儿子跟他起了冲突,折了他两根手指。到现在,夹烟都夹不稳。
他知道,眼前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儿子,真动起手来,自己只有被打的份儿。
他当然不甘心,在自己儿子的手下处处受制,但他又没办法。
陈松和愤愤一甩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也清楚,现在一时半会要不到钱;若是陈云归他奶奶来硬的,这小子不会善罢甘休。
“你等着的!滚回去上你的学吧。”陈松和强撑着,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底气足一些,实则三两步快速消失在转角,背影像极了逃跑。
陈云归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紧攥了许久的拳头慢慢松了下来,骨节还泛着青白。
太阳没落下去,余晖仍旧刺眼,晃得他失了神。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掌挡住阳光,也捂住了眼睛。
十八年了,他还是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北方,淙西,再到南中,他总深陷于一种无力感中,生活永远是空落落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
可能缺钱吧。
他自嘲地笑笑。
当初要是没缺那86元,他就能跟着母亲登上火车,给自己的未来补一张票。
可他也知道,人生的败笔不在这86,也在未来无数个86。
或许到头来他总要陷入这般境地,没人能拉他一把。
自己也不行。
傍晚的闹市,几盏残存的路灯刚亮,小贩拉着车穿行于街巷。路边的小馆敞开门摆出沾着脏污的塑料凳子,把炒菜的灶火烧旺。
他一个人走在喧嚣市井之中,忽然觉得很安静,静的吓人。
而在这种荒诞的安静中,他无端想起了另一个人——
楚淼。
在陈云归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的时候,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生活里,莫名其妙地打破了所有的秩序与和平。
在他过往的十八年人生中,楚淼带来插曲和那些风浪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可自从这个人出现,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多了很多东西。
比如阳光。
就像是下了太久太久的雨,人已经不再奢望晴天,可某天推开窗户,一阵干爽的风扑面而来,他见到了消失多年的太阳,钻透骨髓的潮湿被一点一点烤干。
他贪恋着久违的暖意,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这人就这样,就算哪怕生活真把希望推到了面前,他仍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不敢接受。
甚至主动等待着梦醒时分。
他不知道漫漫长夜已经过去了多少,可就算天马上就亮了,黎明前后的黑暗也实在难熬。
十多年,不可否认,他总在寻找他的太阳。
然而就算找到了,却也无法直视,无法触碰,无法与之并肩。
他怕太阳被自己的黑暗和冷湿沾染,变得不再明媚,不再炽热。
所以当初,觉得明月高悬不可触及的人是楚淼,殊不知,不敢奢求阳光与自己同行的人是陈云归。
他总带着这样的顾虑,就更无从知晓,既然是太阳,就不会永远被乌云遮挡。
雨季总有过去的时候,太阳的底色,永远是温热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