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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楚淼   楚淼讨 ...

  •   楚淼讨厌下过雨后泥土的味道。太腥,滞涩,大地粘连在一起,这气味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他也不喜欢下雨后爬山。晾不干的土路,总搅得人心里一片泥泞。
      尤其是,走马镇所在的这片山林。
      当地人叫它走马山。
      晨雾环绕在山间,视野不好,楚淼索性只专注眼下的路,不再遥望此行所谓的目的地。
      这些年城镇发展,走马镇里的住户大多都搬进南中市里去了,留下的老人们,也大多故去了。
      山下无人打理的房屋都渐渐破败了,有主的,也随着一场拆迁,在轰隆巨响中重归泥土。
      他曾经拥有的那座小屋,也毫不例外地被夷为平地。
      楚淼凭着记忆找到小屋的旧址,隔着施工围挡,透过缝隙,朝里面的一片荒芜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一座本就简陋的屋子,变成山林中最普通的一块空地。
      拆了也就拆了,原以为会多么舍不得呢。

      物件的意义大多都由人来赋予。
      所以那座屋子眼下最大的意义,是一笔于现在的他而言,无足轻重的拆迁款。
      若说还有别的,那应当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念想”。

      施工围挡圈起很大一片地,雨后的清晨无人来扰,于是楚淼装作自己还是这片地的主人,绕着围挡走了一圈,巡视他的“领地”。
      末了他心中又升起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像是主宰,更像是一名逃犯。
      被这里奴役了很久,决定不再忍受后,放一把火把一切压迫他的全烧成灰,而后满意离开。
      多年过去他又装作过客,回来审视自己当年的杰作。
      再后来,他一抹脸,转身离去。
      因为他又想通了。
      现在的自己,确实只是一名过客。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目光凝在一棵树上。
      果然,他准备放过自己了,老天却不准备放过他。
      似乎他还是那个逃犯,罪孽还没有还清。

      半晌,他认命地蹲下身,手指抚过树干,滑向树下,落在潮湿的土粒上。
      他拽过背包来,从里面掏出跟着他一路南下的铲子。
      这是从接到拆迁通知后,他便准备好了的。
      他原抱有侥幸,以为用不到它。
      土层被一点点剖开,曾经那些个见不得光的东西与心思,也被他一点点剥开,毫无隐藏地暴露在晨曦之下。
      挖了很深,他才找到了他想要又不敢要的东西。放下铲子,探出手,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年头已久的小罐子。
      包在罐子外面的布料已经完全腐朽,露出粗陶的罐身,那抹古朴厚重的深褐色如旧。

      他拿着罐子,在树下站了很久,终于决定揭开盖子。

      楚淼知道,这里面,只是装了很多很多张纸条。有的折叠成小块,有的揉成团儿,在罐子里静静地等待。
      等一个人,让它们重见天日。

      只揭开一半,隐约看得见满罐纸条的一角,楚淼便觉呼吸一滞,而后猛地盖回了盖子。
      他忽然感觉累了,特别累,脱力地向后倒,被身后那棵树稳稳接住。

      他靠着树,一阵庞大又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将他的心脏填满。
      也说不好这情绪到底是什么,就觉着沉重得厉害,压得他胸闷。
      半晌,死死抠住陶罐边缘的手指渐渐松开,身体的异样慢慢减轻。
      他自嘲笑笑,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也不知道该去怨谁。
      怪那围挡围得不是地方,围住了所有,偏偏落下了那棵树?
      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往山下走,怀里抱着那个装满心事的罐子。
      晨雾散了些,他也终于愿意向四周看看,向更远的地方望望。

      东北方,丛林之上,仍能看见那个废弃的输电塔,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无数个年头,无人管顾。
      它像一根支出群山的刺,桀骜不驯,突兀扎眼。
      楚淼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抬腿,朝着输电塔的方向去了。
      凉湿的风吹过林梢,阳光落下,雾气一点一点散去,回忆一点一点晴朗。
      这条他曾走过无数次的路,一端,是他永远都无法到达的输电塔;另一端,是他再难逃离的走马山。

      ……

      十多年前,南中一高,是市里、省里公认的重点高中。
      楚淼念高二,在一高的普通班当吊车尾。
      成绩差,脾气大,讲义气,和一帮子哥们弟兄勾肩搭背,人缘好、混得开。
      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一群问题学生中的老大哥。
      班主任姓宋,对他评价的原话是:考上一高,是半只脚踏进大学门,你例外。
      大课间,办公室里,彼时楚淼垂眸,正对着班主任秃瓢的脑袋出神,直到对方的吐沫星子飞溅到了他脸上,才悄悄后退一步,并且于预备铃打响、班主任终于放人的瞬间转身跑掉。
      从预备铃到正式上课铃,中间三分钟,够他从办公楼的三楼飞奔到对面教学楼第五层。
      铃响前一秒,顶着地理老师凌厉的目光,楚淼稳稳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挺好,没迟到。

      邻座周凯贼兮兮的目光一个劲儿往他这边飘,手从课桌下伸过来,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不愧是你,极限卡点战绩加一。
      地理老师手里捏着张答题卡,目光扫过全班,如常地停留在楚淼身上。
      没迟到,不是免责声明,而是催命符。
      “课间又去哪混了?楚淼,你给我站起来!”
      楚淼乖乖站起来,站姿和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如出一辙。
      “三道大题,五十二分,你拿零分,告诉我你什么意思?我的话你当笑话听呗!”
      楚淼不作声。
      “说话,别装哑巴!我考试前跟你说什么了?”
      楚淼顶着对方眼刀,淡淡道:“您上次说,大题写满,是认真答题的态度。”
      地理老师看着那张字迹嚣张、满满当当、一分没得的答题卡,气不打一处来。
      “态度实在恶劣!下课跟我去找你们班主任!”
      四十五分钟一节的地理课,周凯往楚淼桌上扔了五六张纸条,有字还有表情包。
      周凯:课前上哪去了?
      楚淼:老宋办公室。
      周凯:……下课还得去啊。老宋:禁止刷脸【抓狂】
      楚淼:嗯。【你欠揍】
      周凯:全写满还零分,你故意的啊?还是真不会。
      楚淼:不会。
      周凯:行啊,不愧是我淼哥【抱拳】
      楚淼:一边去。
      “在近地面,副热带高压带向北流出的气流,右偏形成西南风,写东南的人都怎么想的……”

      咚咚咚,敲门声。

      “抱歉老师,打扰了,这是咱班新转来的同学,我安排他先听课来了。”隔壁班主任领进来一个人,叫他到后面的空座位坐下。
      他一路走过,身边窃窃私语的声响不断。
      “淼哥,淼哥——”周凯努力把身子朝楚淼那边倾斜,试图用气音叫醒这位昏昏欲睡的人。
      干什么干什么!扰人清梦。
      楚淼不耐烦睁开眼,手边摸到块橡皮,就往对方身上扔。
      结果就是这么一抬眼的功夫,视线里闯入了一个陌生的人。
      高挑,斯文,皮肤特别白。
      千篇一律的校服,全校男生统一的“前不过眉侧不过耳”发型,各种古板无聊的元素堆砌在他身上,就是感觉跟别人不一样。
      不过楚淼只是愣了一下,而后回过头,接着睡。

      “安静,安静!接着上课。”地理老师压下了各种各样的低声谈论,接着讲他最爱的气压问题去了。
      而那位初来乍到的转校生,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随手拿起桌子上的空试卷。
      卷子之下,压着一张答题卡,字迹无比张扬,简答区满满当当,上面红笔勾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翻过来,姓名区,两个字。
      楚淼。

      ……

      “叫陈云归是吧,淙西市普高过来的?”
      老宋一脸欣慰地看着成绩单,点了点头。
      “今天上课感觉怎么样,能跟上吗?”
      规规矩矩立在办公桌前的学生答道:“还好,可以跟上。”
      “嗯。不错。”老宋一推眼镜,拍了拍陈云归肩膀:“咱们虽然是普通班,但班级总体成绩一直都很有竞争力。好好学,不比那些尖子班的同学差。”
      他看着眼前规矩乖巧又优秀的新学生,满心欢喜,只觉普通班第一今年一定出自自己手里。
      他欣慰的笑容刚浮上脸,余光扫到刚一只脚踏进办公室的人,笑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楚淼,你给我过来!一天被各个老师叫过来八百回,真是够了!”

      等楚淼晃到跟前,宋老师看着自己未来礼貌懂事成绩好的心腹,再看看冥顽不灵的心腹大患,他狠狠给自己灌下一大口清热败火茶,一时不想说话。
      陈云归还要去图书馆补领学习资料,先行离开。

      下一刻,转身,擦肩,一张英气俊朗的面庞闯进陈云归眼底。
      头发稍显凌乱,校服外套松垮,只觉周身气场充斥三个大字:“我不服”。
      可偏偏他也一副乖学生的模样立着,头微低,目光朝下。

      陈云归想起白日里那张惊为天人的答题卡,还有上面龙飞凤舞的字,双眸微眯。

      楚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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