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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 走马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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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镇,南中的一个小镇子,藏在大山里,山路弯弯绕绕,里里外外所有幻想都被终年不散的雾气隔开。
楚淼之前在走马镇有一间小屋子,车票贵得让他望而生畏,于是许久不去。
前几年政府拆迁,它就变成了一笔钱。
一个借口就这么没了。
或许是因为那房子终于被拆了的缘故,阿妈电话里语气轻快几分,但依旧改不掉一贯的不耐烦,一个劲儿催着他回去。
楚淼家在南中,长在南中,用阿妈曾经的话说,他的根在那儿,没理由不回去。
可他自上次离开南中后,十年未归。
逢年过节亲戚团聚,凑在一起,有说他不孝的,有说他忘本的,有说他是在外面混得太差没脸回去的。
总之就是特别不像话。
阿妈常听这些话,总少不了在电话里抓着楚淼一通抱怨。
楚淼也就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再借着信号不好、又来工作之类的话术,结束通话。
今年,也许是能想到的借口终于用完了,也许是总算良心发现了。
他坐上了笨重迟缓的绿皮车,踏上了一段二十八小时的旅程。
一路上山色渐浓,听着南国春雨噼噼啪啪地砸在车厢上,楚淼裹紧了外套。
还没下车,还没走上泥泞山道,他好像已经能感受到被雾气笼罩时沉闷又潮湿的阴寒。那种粘腻的湿气就像条早早缠上他的蛇,可没办法赶它走,只能拼命斗争迫使它沉睡过去。
如今,前功尽弃。
车厢里不算吵,因为乘客都在南中站前下得差不多了,推小车的乘务员来得也少了。
楚淼深吸了一口气,将衣领高高束起,压低棒球帽遮住眼睛,准备歪过头去再睡一会儿。
尽管他知道,心里想着半小时后那个终点站,大概率睡不着。
闭着眼睛,脑子被雨声搅得一团乱,眼前一会儿是离家前阿妈手里朝自己高高扬起的扫帚,一会儿是邮递员递上来师大的录取通知书,一会儿又是火车在自己面前越开越快,直到自己再也追不上。
最后,一切一切的画面又定格到一张模糊的脸上。
他被迫睁开眼。
又是他。
时间太久了,却忘不了。
太久了,又记不清。
一边拼命去忘记,一边又不甘心就这么忘掉。反复拉扯,最终的结果是,一想到这人就条件反射地头晕恶心。
浑身不舒服。
虽说本来也没想睡,可梦乡一下子被生理性的厌恶填满,心情骤然跌落至冰点。
他烦躁地直起身子,伸手去拿背包侧面装的水瓶。
水没喝到,催命的播报声先一步响起——
南中市,到了。
时隔多年,楚淼迈着沉重的步子下车,踏入这座久违的城市。
不像重逢,像追悼。
走的时候没人送,回的时候没人接。穿行于陌生的车水马龙中,先前预想的激动、厌恶、近乡情怯,都被这场下不停的雨冲走了。
他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是漠不关心,夹杂着微不可察的麻木。
就好像事不关己,就好像来看场戏。
他打车到南中老城区,凭着记忆,在太阳落山后才摸回了阿妈家。
运气一如既往地差。
在门口就听见老舅扯着粗噶的嗓子嚷,这么估摸着也少不了舅娘了。楚淼设想了一下屋里的场景,发现左右都免不了一番口水洗礼。天黑,老城区也没个旅馆,都不知道去哪里过夜。等在门口,不是被冻生病,就是等屋里人出来时双方迎头碰上。
反正自己回来这么一遭,总免不了见人的。
于是心一横,敲门。
屋里面阿妈应门来,远远喊了声“是谁”。
楚淼低低答了一声。
门一下子开了,他和门内的阿妈都僵了一下。
她直直盯着眼前比她高出好多的年轻人,眼眶里似乎氤氲出些雾气来。不过片刻后,那要哭不哭的神情很快又被门口阴暗的光遮去了。
“还知道回来!”她握着门把的手习惯性举起来,在将要打在他身上时,又不自在地垂下去,干巴巴拧了一下围裙角,自己转身进屋去了。
楚淼一直没动,垂着眼眸,直到她让出来这条路,才抬脚迈入了多年未归的家门。
“哟,这不是楚大老板吗?总算舍得回来探探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一个干瘦苍白的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扯着尖嗓子道,一股子酸味儿。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成日的阴阳怪气,便没作声,旁若无人地往自己之前的卧室里走。
“回来!没看见舅和舅娘在这坐着吗?还不叫人!”
阿妈不满道。
楚淼回过头,看向沙发上坐着的夫妇二人,语气平淡。
“舅,舅娘。”
老舅嘴里叼着一截快燃没的烟,用他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外甥,许是发现他在外混了多年,眼下身上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穿的衣衫都很旧,于是呲牙朝阿妈一乐:“妹啊,你说咋就有人放着好好的师大不念,还想跟个男人出去鬼混?瞧见没,这么多年的栽培,算全白费。穷酸样儿!”
听说舅娘好几年前就查出来身子有病,如今看着像是病入膏肓了,也没想着积口德。
“妹,别嫌你哥说话不好听。有些人当年就是收拾轻了,才落得这么个下场。谁真心为他好,谁想糟践他,估计他自己现在还没看明白呢!”
着这些难听的话阿妈已是听了多年,也没想着为楚淼辩驳,只是没附和,闷着头从柜子顶上拉下一床晒好的被子,扔在他怀里。
“那屋灯坏了,自己打手电去。”
之后便没再看他一眼。
楚淼没在意,抱着蓬松的被子进了里屋。
灯的确是坏了,小屋子举架低矮,如今的他伸手便能够到那悬着的灯泡。
灯泡早老化了,没法修换,只是开口的灯罩上一点积灰也没有,能说明这间没人住的里屋常被人打扫。
气候原因,南中空气里总潮得厉害,这时节,一床晒蓬松的被子已经实属难得,更别说干爽利落的床铺。
楚淼也没开手电,就随意仰倒在床上,将所有能够通过肢体、表情在不自觉时传递出来的情绪统统藏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朦朦胧胧的月光从窗口倾下来,在枕边打出一道亮色的影,晃了他的眼。
没拉窗帘,他也没有抬手去遮,反而睁大了眼睛硬接住那道月光。
细碎的亮光从他眼底泛出,说不清是泪还是怎么,眼角莫名其妙地濡湿出一道痕迹来。
十年了。
一意孤行也好,自作自受也罢,昨日种种犹在眼前,可转瞬,他又觉得那些过往早离得自己远远的了,远到那段经历,仿佛根本就不属于他眼下这段人生。
床铺间还是一股熟悉的、清苦的药味儿,很快睡意汹涌而来,他任由自己的身体睡去,脑海中却又是清醒异常。
南中下个不停的春雨,勾起了连绵不绝的梦魇,隐秘的痛苦附骨而生,像要就这么与他相伴到死。
他也不知道外间是什么时候清静下来的,阿妈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只知道有人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去了他额角的冷汗,把他从那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雨里拖了出来。
“做噩梦了就不要再睡下去,起来洗把脸,吃点东西。”
楚淼偏头,对上阿妈的眼睛,又很快错开目光,自己起了身。
坐到小桌子边上,他忽然觉得,和从前没什么差别。几年,就仿佛几天、几分、几秒。
阿妈做饭向来清汤寡水,他也吃习惯了。
娘俩谁也没再说话,窗外不绝的雨声又仿佛把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