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同眠 主汛期 ...
-
主汛期过去了。
以往的所有的夏季,从未如此短暂。
日历被翻到九月的页面,墙上悬挂的高考倒计时还有两百七十多天。
教室里的烦闷潮湿还未散去,课桌上的书又堆高了些,卷子一张压一张,最靠上的,写字时胳膊无意地压上去,一会儿就起了圈圈的皱纹。
从清晨坐进教室到夜晚摸黑往寝室走,这不长不短的往返,是一天又一天机械而无序的生活的骨架。
楚淼现在很少回家了,主动但并不情愿地圈在那间略显狭窄的宿舍里,靠着跟周凯、阿泽他们几个见缝插针地玩闹,以及找些借口从位于楼上的“重点班”门前路过,眼神从教室走廊这边的玻璃窗中飘进去,在短短几步的时间里,锁定在某个人的身上。
陈云归还是那样,看着仍旧高冷,似乎也确实和这个新班级中的人没话说。
在这所学校里,只有楚淼知道,这位高冷的大学霸,实际上并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他每次路过,都不出意外,陈云归总在学习,头也不抬,跟楚淼也不存在什么“心灵感应”,不会在楚淼看他时,分一个眼神过去。
两人的交集还是不多,直到一个周末,汛期最后那场大雨落下,男寝某间顶楼房间遭殃,床板仿佛要被泡得发烂。
国庆假期,室友能回家的都回家了,整间屋子难得只剩下楚淼一个人。
这晚他罕见地有些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睁着眼睛望向上铺的床板。
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大半夜,还是假期,该走的都走了,这时候谁会来敲门。
等敲门声二次响起的时候,楚淼坐起身,揉揉即将落枕的脖子,头转向门口。
宿管吗?不应该啊,他敲门没这么温柔。
“谁啊?”
他打着哈欠,不耐烦地拉开门,却见陈云归抱着被子,站在自己的门口。
走廊灯早熄了,只有安全通道指示牌还泛着幽幽的绿光,寂静空荡的走廊,显得有些瘆人。
楚淼手上还保持着那个开门的姿势,和陈云归面面相觑,疑心自己没睡醒。
陈云归见他呆呆站着也没反应,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淼?”
“啊?你,你怎么在这儿?”他总算回过神来,对着抱着被子、穿着睡衣的陈云归上上下下端详了好几遍,看得陈云归都有些不自在。
“我寝室漏水了,刚刚报修,这两天住不了人。宿管说你们寝有个空床位,让我暂住一下。”他还贴心地问了一句,“你方便吗?”
“方,方便的啊,你快进来。”楚淼用三秒钟的时间消化了陈云归的话,立刻将人引进来。
“正好现在就我一个在,你……想睡哪?”
六人寝,三张上下铺,中间是长桌。男寝都一个风格,平时查寝管得不是很严,只要不出现违禁品,其他的东西都好说。于是那张没人睡的床上,早被另外几个人拿来放杂物了。就不清扫,难免落灰。现在收拾,也来不及了。
陈云归和楚淼的几位室友都不熟,贸然睡人家的床不太好。
所以现在留给陈云归的选择只有三个:地板、长桌、楚淼的床。
他老老实实地抱着被子坐在长桌边的凳子上,面对着坐在自己床沿上、走神中的楚淼,看着总觉可怜兮兮的。
也不怪楚淼走神。
继山林、医院、花店,楚淼又解锁了新版(且是限定版)的陈云归。
那种眼巴巴等候发落的样子,特别像从前邻居家养的大狗狗。
平日里谁摸都不让,谁叫都不理,威风凛凛地履行护院职责。结果暴雨浇塌了它的窝,主人家还不在,便叼着自己的小饭盆,窝在门洞里,楚淼路过时,它便迎上去,甩着尾巴看着他,小眼神特别清澈又无辜。
楚淼一时爱心泛滥,以为从此这只无家可归的狗狗就归自己了,于是有什么好的都要想着它一份,结果在偷摸养了三天后,主人家归来,狗自己跑回去了,接着过那种谁都不理睬的生活。
财狗两空。
年仅八岁的楚淼,第一次感受到社会险恶,人(狗)心不古。
现在收留对象换成陈云归了。
一只让他更加无法婉拒的大狗狗。
完了。
色令智昏。
楚淼又觉得自己没救了。
陈云归用眼神示意楚淼:我睡哪里?
楚淼心虚,待着眼神跟着飘忽,两人就这么尴尬对视了好半天,最后陈云归先忍无可忍,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楚淼,我方便,和你睡一张床吗?你室友我都不认识,睡他们的床,我怕他们会介意。”
“方便,方便。”楚淼总算缓过神来,眼睁睁看着人将被子轻轻放到了自己的床上,继而笑脸盈盈地坐到了自己的身边。
整个场景温馨中透着些许诡异。
寝室楼晚上十一点半之后是断电的,现在这间屋子里用于照亮的,只有从窗户那里照进来的月色。两个各怀心思但目的大致相同的年轻人,生生把宿舍的小破床坐出了洞房花烛夜的喜床,仿佛都很羞涩的新人相对着坐,接下来的步骤应该是拿个如意挑盖头再喝合卺酒……
等会儿他想到哪去了!
楚淼紧急叫停了自己一去不回的可怕念头。
但说到底,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梦想成真呢?而且自己那个不知如何开口的请求,被对方先说了出来。
很庆幸,而后就是激动了。
这张零点九乘两米的床上,躺下了两个人。
从头再次挨上枕头的那一刻起,楚淼砰砰的心跳声就再没有平静下去过。
陈云归躺在外侧,留给楚淼一个后背。楚淼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陈云归枕乱了的头发,隐隐能闻见很淡很清爽的洗发水气味。
或许是错觉,也或许是事实,楚淼还能闻得见花店里那种令他着迷又心安的香气。
花香、皂香、茶香,还有别的什么。
他很喜欢。
陈云归不说话,不动,只有后背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楚淼悄悄伸出了手,指尖碰到了陈云归的发梢,一触即分。
曾经那个他以为咫尺千里的人,现在就躺在自己身边。
而且他已经碰到了。
楚淼将头埋进枕头,深深呼出一口气。
连日来心里空缺的那一小角,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人填满了,沉甸甸的,很踏实。
他不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他想要的。
但他可以假装自己已经得到了。
心上人,是眼前人。眼前人,是枕边人。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伴着那样的悸动,渐渐睡去。
他睡得很踏实,踏实得没感觉到,陈云归翻了身,面对着他,眸光深沉又明亮。
那人的手抬起来,虚虚拢在楚淼身上,良久。
那是一种由最开始的冲动、出击转变为保护、守卫的姿态。
陈云归不觉得自己真能睡着。
但这种紧靠在一起的安全感,最终还是将他的思绪挤出脑海,困意一下子涌上来,让人来不及抵抗。
何况他也不想抵挡。
至于那只悬在楚淼身侧的手,何时落下去了,是否真的环在了他身上,这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