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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空谷 楚淼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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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淼依旧不明白。
明明是看一眼就痛苦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留在身边。
或许那盆仿佛时光钥匙的栀子花,可以将时间停止于灾难还未发生的时刻。
可到底还是自我欺骗罢了。
“不对,你说张婆婆看到那花才会失常,可我们进屋之前,花盆明明在你的手里,她为什么还是那样……”
“因为雨天。张爷爷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离开的。比起那盆花,这样的雨天更折磨人。花抱在手里,兴许能好受点。”
“她们老姐妹两个,总有这样的默契。”
饮鸩止渴。
这个词用得不恰当,但对于如此情形,楚淼再想不出来别的什么。
人到暮年,爱人离去,独自面对不知还有多长的风风雨雨,何等绝望。
回去的路上,楚淼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方才的场景。
白发苍苍的老者,抱着那盆不会说话的花,用电视机的沙哑对抗永无休止的雨声。
栀子花的香气不算浓烈,没有多强的穿透力,却能飘得很远,隔着几米外都闻得到。
那种绵长而空灵的气息,是永远萦绕在侧、经久不散的安心,可也是无边无际的孤独。
仿佛被一个人丢进了深山空谷。
他说,他还在她身边。
周遭群山皆是他。
她在空谷回音中显得渺小、孤寂,又心甘情愿被困住。
那会儿楚淼不觉得,有谁可以像这样将他困住。
……
楚淼很喜欢陈云归他们家那个花店。
外面看着很小、很旧,里面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宽敞感。
不下雨的时候,花都摆在外面,几样家具上都罩着针织的围挡、罩子,花样还很多。
就算下雨时盆盆罐罐都抬进屋里,又有种心被填满的踏实温馨。
楚淼先是对陈云归帮助自己期末总分突破五百大关表示感谢,进而“理所应当”地以学习的名义,常带上各种练习题,来花店找他。
陈云归默许了他的到来,自己给窗边那张桌子边加了一把椅子。
置于陈云归的祖母,更是欣喜。
从见到楚淼的第一面起,便觉得格外喜欢这个阳光明媚的年轻人。她本来就总希望自己孙子能再开朗些,别小小年纪就一副深沉模样。
不用陈云归自己承认,她也能看得出来,自家孙子是很喜欢楚淼那孩子的。
店里没什么客人,她的花都是自己种的,平日就呆在后院侍弄花儿。前屋后园,隔着一扇木门,两人的交谈声都听得真切。
大多时候都是楚淼那孩子在说,在笑。自家孙子呢,一定有在好好听着的。
哪怕面上不去理会人家,也一定是留意着人家的。
这小子,还装模作样呢。
明明笑意都写在脸上了。
陈云归真在学习的时候,楚淼不会去打搅他。
他自己也学,尽力学。实在学不进去了,手肘支在桌子上,托着腮,眼神瞟向陈云归。
他会一边感叹于学霸的专注力和耐心,一边想着等会儿去问哪道题,既是自己这个水平应当会做却没做对的,又能让陈云归多跟自己说几句话。
陈云归的祖母会煮糖水给他们喝,还会留楚淼吃饭,要他尝尝自己的手艺。
楚淼怕老人家麻烦,再加上阿妈有时中午会回家,同他吃饭,于是总会在饭点前离开。
大多是一整个下午,笔尖划过纸面,轻轻点在桌子上。椅子动一下,发出很轻的吱嘎响,桌下的腿脚,偶尔不小心碰一下。
当然也偶尔是单方面、故意的。
有时候傍晚来,拉着陈云归出去,等着太阳落下去,星星升起来。
老城区的夜晚不会亮太多灯,星星就格外清晰。花店再往前走一栋楼,楼顶有块平台,住户大多在那里晾衣服。
这是整片老城区,他们能到达的,离星星最近的地方。
楚淼知道平台这儿会有积水,便带着小马扎上来了。
小马扎毕竟低矮,两个人,四条挺长的腿,怎么摆放都稍显局促,身后晾的衣服又不少。在这样有限的条件中,两人调整了半天,最后只能以一种盘腿的姿势坐好,还被迫靠在一起,足够舒适但并不雅观。
不雅观无所谓了,大晚上的,又没有观众。
乌云像是被连日的雨水浇透,跟棉花糖一样化掉了,没影了。白日里回复了暑期应有的艳阳高照,晚上,天空低矮,没了遮挡。
能看到西北方向北斗七星,斗柄指向南方。
能看到天蝎座亮着,横卧在不远处。
天上星斗,明明隔着无数的光年,可看着那么近。
“你什么星座啊?”楚淼问陈云归。
“天蝎。”
“哦对,你是十一月的生日。我是双子座,六月生的。”
陈云归偏过头看向楚淼:“生日刚过?”
“都过完一个多月了!我不说你都不知道。大学霸,咱们当了这么久的同桌,你怎么心里还是没有我啊?”楚淼装作一脸委屈的样子,逗他。
“生日快乐。”陈云归道。
楚淼愣了一下,随机观察起他的表情,结果看不出认真,也看不出玩笑。
他便随口答他:“好的呢,收到,谢谢同桌~”
“你知不知道,第一次,不对,过去的几个月里,觉得你可高冷了。”
“现在呢?”
“说不好。”楚淼啧了一声,“天蝎男,心思可深得很呢。”
“我可猜不透。”
陈云归轻轻笑了一声,回过头来,微微仰起头,还看着天。
“你还讲究星座这些?”
“星座和对应性格,有一些说的还挺有道理的,我觉得可以了解了解。比如说你,除了内心敏感、缺乏安全感,其它的像什么思维敏捷啊、洞察力强啊,情绪稳定什么的,不都说的挺对的吗。”
陈云归不置可否。
那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他心里想。
在他的视角,楚淼就像雨过天晴蹲在水坑边的猫,试探着伸出爪子拍一下水面,左一下右一下,试不出深度来,便是不肯敞开了玩。
眼看着太阳出来,空气温度升上去,或许再过一会儿就要被烤干了。
猫儿犹豫不定,也不知在害怕什么。
水坑本人都看得着急。
可又没办法。
陈云归思索片刻,发现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做点什么了。
因为有人很笨很笨,什么都看不出来。
明示也好,暗示也罢,居然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甚至不知道,楚淼这人,到底开没开窍。
陈云归没见过楚淼把自己困在其中的样子,就知道楚淼总是很坦然的站在他身边,会偶尔撩拨一下,但就是不肯再进一步。
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至于楚淼,借着聊天的机会,将陈云归从头到脚端详个遍,目光停留在陈云归的眉眼上,觉得那比星星还要清冷夺目。
他们脚下那方静谧陈旧的世界,默默盛起了全部的心事,而那间静静开在老城区深处的花店,香气和温度都刚刚好,这场被细致保护于各式花样的针织布帘之下的美梦,被黄昏或清晨的光束笼罩,带着朦胧的不真切,会是很久很久以后楚淼拼命去寻找的乌托邦。
可那都是后话了。
我们先过好眼下。
楚淼这样想,当下,最好变成永远。
他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性子,只是恍然间的贪恋也让他生出惆怅来。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他希望再也不要离开这个连雨都轻了几分的夏天。
不要离开这场梦,不要走出十七岁的良夜。
不要面对,他终将面对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