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片云归》新迟

15、栀子 “乖乖

　　“乖乖，谁来啦？”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里托着一小盆栀子花，从里间掀开薄帘走出来。
　　楚淼知道这就是陈云归的祖母了，立刻起身问好：“婆婆您好啊，我叫楚淼，陈云归的同学。”
　　“是乖乖的同学呀，哎哟，小伙子生地真标致！”
　　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小揪。身上穿着件宽衫，领间还是盘扣的样式，洗得发白，但勉强能看出是天蓝的底色。她端详着眼前陌生的年轻人，看他被风雨刮得稍显凌乱，但明朗清澈的神采仍能从其中显现出来。
　　跟她的乖孙站在一起，两道朝气蓬勃的身影，让她看着喜欢得很，笑意更浓。
　　“真好啊。”
　　时光给她添上了皱纹，但抹不去她周身温润娴雅的气质。
　　楚淼想到了自己的外婆。
　　她大多时候，也是慈爱和蔼，不过不同于陈云归的祖母，她那份温和，更多的是被世事磋磨后留下的妥协，而非这种浑然天成的温柔。
　　他现在知道了，陈云归性格中一部分，应当是随了这位祖母。
　　“婆婆，您这是要去哪儿？”
　　陈云归见祖母给那盆栀子花仔细罩上了防水布，又从茶几下面取了伞，连忙询问。
　　“你张婆婆急要，我给她送去。”
　　“这么大的雨，您就安安心心在店里待着吧，别出去再冷了、摔了的。我去送吧。”
　　“不要紧，你好好招待你的小伙伴，我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给你们做凉糕吃啊。”
　　楚淼凑过来，帮着陈云归说话：“婆婆，您就放心吧，我同他一起去送。”
　　“叫客人跑腿干活，像什么样子嘛……”她还想拦，陈云归却已经轻柔又迅速地将那盆栀子花把持到了自己手里。
　　“没关系婆婆，咱们不跟他见外！您腰伤反反复复一直不好，今天要是出门去受了寒，又要我心疼，是不是！好婆婆，别叫我操心。”
　　他软着声音连哄带劝，最终还是成功把祖母留在了花店，带上楚淼，护着怀里那盆栀子花，出门去了。
　　陈云归回味着方才陈云归那完全就是撒娇的语气，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知道了对方是个外冷内热型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小孩子的时候。
　　他失笑，往陈云归那边近了近，伞面都撞在了一起，“大学霸，你叫婆婆的时候，好乖呀～”
　　陈云归扫了他一眼，接着看路，绕过地上水坑，稳稳打着伞：“其实不太习惯叫婆婆的。我在北方待了很久，更习惯叫奶奶。不过我奶奶喜欢我叫她‘婆婆’，也就这么叫着了。老人家开心重要。”
　　“你祖母是南中人？”
　　“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听她说，她儿时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能看出来。”楚淼又问，“那你父母呢，也是这里人？”
　　“我爸是，妈妈不是。”
　　楚淼还想接着问，可陈云归答的一句比一句敷衍，似乎是不想他再问下去，于是楚淼很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半晌，风很小了，耳畔只有雨滴打在雨伞上，发出单调的响声，无聊极了。
　　楚淼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张婆婆是谁啊，怎么大雨天的，还着急要盆花？”
　　“她住南区最里面那栋楼，天气好的时候，会来店里坐坐，问问我奶奶，栀子花应该怎么养。”
　　“爱花？那也不至于……”
　　“至于。这是她老伴的遗物，五年多了，就靠着侍弄那盆栀子花撑下去。”
　　旁的也没再多说，直到七拐八绕，到达了那栋阳光都很难照到的楼，上四层，站到了楼梯拐角处那户人家门前。
　　陈云归抬手敲门，不过门一直是开着的，轻轻一推，就朝里敞开了。
　　进门起，就能闻到屋子里淡淡的幽香。
　　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气味。茶香、花香，还带着点肥皂的清苦香气，闻着很温馨，也很安心。
　　地板上一尘不染，所有物品摆放有序，进门处摆着双拖鞋，衣架挂着件很旧但熨烫妥帖的中山装外套。
　　再往里，正对着门口的电视机开着，满屏灰白的雪花，发出不大不小的噪声。
　　而那位张婆婆，以一种蜷缩的姿态，靠在沙发上，明明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却在大门发出轻微的响动时，猛地坐起了身，探着头向外张望。
　　“是建军回来了吗？”
　　她朝门口喊，浑浊的眼睛急切地寻找着，迫切想要看清门口那道身影，究竟是谁。
　　“张婆婆，我是月兰的孙子，给您送花来了。”
　　“花！？”
　　她接过花盆，粗糙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栀子花洁白的花瓣，呢喃着，“回来了……”
　　不对。
　　怎么是别人送来的，是不是建军在路上耽搁了，临时有事，托别人送来了？
　　“建军呢，他怎么还没回来啊？”张婆婆抓着陈云归的手，反反复复地问。
　　“下雨了，他走不快……”
　　她忽然松开了手，跌坐回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花儿，目光直愣愣盯着客厅那扇紧紧拉上帘子的窗户。
　　“走不快，回不来。我又忘了，他回不来了……”
　　老人清瘦又佝偻的身影，刺得楚淼心中酸楚不已，他抬眼看向陈云归，见对方神情平静，好似已经习惯了张婆婆这种状态，只静静立在一旁。
　　时间过得好慢。
　　可能只有几分钟，却像是静默了大半辈子。
　　张婆婆回过头来，抱歉地朝陈云归说：“好孩子，辛苦你了，代我问月兰的好。”
　　“好的，那我们就先走了。”
　　楚淼想再说些什么，担心老人现在这种状态，还独自居住，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怕是没人能及时发现。
　　陈云归扯住楚淼的衣角，拉着他出了门。
　　“你——”
　　“别担心，她女儿马上就回来了。”
　　“那怎么不等她女儿回来了咱们再走啊？”
　　“咱们这趟就是刻意躲着她女儿来的。”
　　楚淼闻言，更是不解。
　　正巧他们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脚步匆匆的女人和他们擦肩而过。
　　陈云归牵住楚淼，快跑几步离开了那栋楼。
　　楚淼看着被对方轻而易举牵起的手，胸膛之中心脏砰砰的跳动声，贯彻耳畔。
　　等到对方松开了手，他心脏仍狂跳不止。
　　跟刚冲刺了一个四百米似的。
　　“张婆婆的爱人五年前生病去世了，这盆花是他留下的最后的念想。她平日里精神很好的，身体也算健朗，可每每看见那盆栀子花时，就会变成方才的样子，以为时间还早，她爱人尚在人世。她女儿没办法，好几次悄悄将花送到我奶奶这里养着，不想让张婆婆见到它，再受了刺激。”
　　“那你祖母还是让你把花送回去了？”
　　“她说张婆婆需要这盆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