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片云归》新迟

11、猫儿 楚淼咬

　　楚淼咬牙，嗓子紧绷得厉害，伸手，将泣不成声的母亲扶起来。
　　“阿妈，先回家吧。”
　　楚母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脱力地坐回地上。
　　楚淼沉默着退回一旁，靠在墙边。
　　一阵又一阵的辛酸无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能看着阿妈单薄的背影出神。
　　从小到大，阿妈总用她的威严治理他们生活中的一切，包括他在内。
　　她严肃，要强，要掌控，要体面。
　　如今，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跪地哭嚎，楚淼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妈，也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他重新上前，蹲下身，轻声道：“好了，都过去了，咱们回家，休息一下，好不好。”
　　“过去了……过去了？”女人怔怔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直直盯着楚淼。
　　在她眼中，这个神情复杂的少年人，不再是十七岁的样子，而是变成当年刚被抱回家的那个孩子。
　　“十多年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怎么办啊……阿淼，我怎么办？他们都不要我了……你呢？”她声音颤抖，神色不清，魔怔了一般，似要将彷徨压抑在心底的诸多酸楚，今日一并倒出来。
　　“我……”楚淼不清楚，阿妈口中的“他们”是谁，只能安慰道：“我还在呢，阿妈，我在呢。”
　　“阿淼，这辈子只有你是我的。可你终究不是我的……你在，可他们要把你抢走啊！你看到了吧！”
　　她的双手死死揪住了楚淼的衣领，沉浸在这个只有她自己的、与恐慌共生的世界，对着楚淼，又像是自言自语。
　　“不是的，阿妈。你看，我还好好站在这里，他们谁都带不走我。您辛苦养大的孩子，谁都抢不走——”
　　“不光是他们啊！”阿妈忽然激动起来，“连你也不要我了！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偏偏进了山！大雨天一脚滑下去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啊？你外公当年就是这么……”
　　她声音沙哑，语速越来越快。
　　“还有上次，他们找来家里，我要你不许回来，你怎么就不听呢！万一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啤酒瓶而是刀，你要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从小到大，你能不能听一听我的话，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乖一些啊！怎么这么不懂事啊——”
　　楚淼心头一沉，原本努力挤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而后嘴角一点一点扯平，语调变得生硬：“我还不够听话么……这么多年，家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我放弃体考，一年里提了一百多分，靠文化课分数考上一高。我做到了。让我学文科，我学了——”
　　“阿妈，有时候我真不太理解你，你想要我好，又不想要我太好，总在我面对各种选择时放弃最优解。你到底想要什么？一辈子把我拴在身边，一辈子困着南中这片又闷又潮的山里？”
　　“别说这都是为我好，这是你以为的——”
　　他越说越激动，反驳，质疑，各样委屈如今只想一吐为快。
　　可谁知，下一刻，清脆的耳光声将他的话尽数堵回了喉咙。
　　脸颊发麻，随后泛起了热辣辣的疼。
　　他僵硬着脖子，一寸一寸将头扭回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阿妈。
　　她的手仍旧悬在半空，不过迟迟落不下来了。
　　半晌，她哑着嗓子，轻声咕哝了一句，“你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这话究竟是为谁说的。
　　对楚淼，对自己，还是对谁……
　　不知道。
　　她擦干了泪水，踉跄起身，一步一步，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身影小下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楚淼的视线之中。
　　而楚淼，他还在原地，没有动。
　　阳光太刺眼了些，他重新低下头去。
　　小路僻静人稀，但到底是医院的门口，总要有人经过。
　　有人推开那门，从门后闷热烦躁的世界中挣脱出来。
　　而这人，正是楚淼惦记了一早的陈云归。
　　他脸色不大好，锁着眉头，刚刚挂断了一通电话，那份无理取闹的检查报告被攥成了一团。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他粗暴地将手机揣回口袋里，无意间又在口袋中摸索到了某件东西——
　　半包烟。
　　陈云归将烟盒掏出来，细细打量着上面那行挺醒目的标语：“吸烟有害健康”。
　　半晌，他再摸进口袋里，发现自己竟忘了将打火机一并拿来，一阵烦闷瞬间笼罩心头。
　　他轻轻啧了一声，举着烟的手收回去，思索片刻，开始寻找路旁的垃圾桶。
　　未果。
　　而后路过转角处，他脚步一顿。
　　“楚淼？”
　　在他的视线中，楚淼一个人，脊背弓着，缩在角落里。
　　这场景，让他想起了从前祖母家门口的那只猫。
　　它骨子里是混不吝的野性，敢和对街那条凶神恶煞的流浪狗打架。可有人来摸它，顺它的毛，它又愿意乖乖配合着咪呜几声。一只野猫，成日混迹街头，浑身肌肉线条健美流畅，毛色又是顶好，漂亮到可以轻松让人忽略掉它打架打出来的一身伤。
　　阴雨天，或是饿了肚子，难受起来，便自己找个角落，蜷起来。
　　那时候陈云归八岁，每次都能找到它。
　　当然不过片刻，它又会逃跑，换个地方藏起来。
　　陈云归就继续找。
　　……
　　楚淼的头抵着膝盖，脸埋在环抱的双臂之间。他听到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下意识想回他一句“没事”，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张嘴，却尝到一阵咸涩。
　　他怔了怔，忽然发现衣袖湿了。
　　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周围的一切都被泪水糊住，看不真切，又觉得呼吸滞涩不堪。
　　好冷啊。
　　他想。
　　明明都立夏了。
　　还有……
　　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好像要说句什么话……
　　等他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要做什么的时候，周身已经不觉得冷了。
　　他被拥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陈云归一开始没想着抱住他。
　　他本要如常将手搭在楚淼肩膀，只是在察觉到手掌之下传来的颤抖时，心里涌上来一阵莫名的慌乱，那只手便立刻改了方向，而后将人完全地圈在了自己怀中。
　　怀里的人很瘦，轻轻一拢就能整个抱住。
　　晚来一步的心疼，叫嚣着，铺天盖地。
　　那只猫儿，差一点，就找到它了。就差一点，它或许就不会在那场雨中悄然死去了。
　　还好。
　　莫名的庆幸暂时放松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很及时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