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她听到一声闷哼,感觉到一个人扑到了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护在了怀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那个人身上,然后是马匹嘶鸣,人群惊呼,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温书瑶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一个人的胸膛,月白色的衣料,上面沾了灰和土。她闻到了淡淡的茶香和一点点血腥气。

      “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带着微微的颤抖。

      温书瑶抬起头。

      她看到了一张脸,很好看的一张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血色,额角有一道擦伤,正往外渗血。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安静,幽深,此刻正紧张地看着她。

      他半跪在地上,一条腿撑着地,韩卓伊注意到他的右腿在微微发抖,像是承受了很大的冲击。

      “你......”她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那匹黑马已经被旁边的人制服了,周围的人群渐渐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没有大夫?”

      “这位公子不要命了,直接冲上去挡马。”

      “这不是温家大小姐吗?”

      “这公子是谁啊,英雄救美。”。

      “那马是永宁伯府的吧,怎么跑出来了?”

      温书瑶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刚才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匹受惊的马。

      他救了她。

      “你的腿......”她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右腿。

      “没事。”他说,但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痛意。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跪了回去。

      温书瑶伸手扶住了他。她的手碰到他的手臂,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手上,他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别动。”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青禾!去叫大夫!”

      青禾已经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撒腿就跑。

      她扶着那个人,慢慢让他靠着墙坐下来。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没事。

      “你叫什么名字?”温书瑶问。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那个人视线仍旧停留在她脸上,缓缓张口,“小白。”

      “啊?”温书瑶查看他伤势的手一顿,疑惑的看着他。

      触及到她眼里的不解,他自嘲的笑了一下,“白禹。”

      她看见他额角那道擦伤还在渗血,掏出手帕轻抚了上去,想按压住止血。

      白禹眼睫毛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姑娘。”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失礼了。我现在的样子......不太体面。”

      温书瑶看着他右腿裤管上的血迹,他用尽全力忍着疼,却还在担心自己不太体面。

      她忽然笑了。

      “白禹,”她说,“你这个人,挺不错的。”

      白禹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一点红。

      大夫来了,检查了白禹的腿,说没有伤到骨头,但也要静养一段时间。额角的擦伤上了药,不严重,大夫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一直安静地靠着墙,没喊一声疼。

      温书瑶站在旁边,看着他。

      “姑娘,”大夫走后,白禹撑着墙站起来,对她微微欠身,“今日冒犯了。我先回去了。”

      “你的腿能走吗?”她问。

      “能。”他说着就要往前走,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但右腿明显使不上力,开始往下倒。

      她眼疾手快的扶住了白禹的手臂,他停下来,转过身。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色。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是亮的。

      温书瑶说:“我送你回去吧。”

      白禹愣了一下,扯唇刚要拒绝。

      温书瑶打断他,“走吧,反正我也不想那么早回家。”

      *

      到巷子口时,白禹跟她告别,“姑娘就送到这吧,被别人看见不好。”

      温书瑶松了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大小姐,”青禾突然出声,声音都在抖,“您没事吧?吓死我了……”

      “没事。”她收回目光。

      “那位公子……他好厉害啊,直接冲上去挡马。他不要命了吗?”

      温书瑶没回答。

      她转身往温府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青禾。”

      “在。”

      “回去跟王媒婆说,不用安排相亲了。”

      青禾愣了一下:“大小姐不嫁了?”

      —

      “那匹马查到了?”白禹坐在案前,翻动着桌面上的文书。

      陈横立刻正色:“查到了。是永宁伯府的马,今天受惊是因为有人在马料里动了手脚。属下还在追查是谁动的手。”

      “永宁伯府。”白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但陈横注意到,他的手按在了右腿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

      “继续查。查清楚是谁动的手,查清楚是针对谁。是针对永宁伯府,还是针对某个人。”

      “是。”

      *

      夜已经深了。

      陋巷深处的这间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惨白的方形。白禹靠在木榻上,右腿搁在小矮凳上,药膏的苦味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他没有睡。
      或者说,他不敢睡。
      睡着了会做梦,梦里总是那些他不想再看到的东西。母亲的血,宫墙上的黑影,嬷嬷嫌恶的眼神,还有那个被所有人推开,蹲在角落里的小男孩。

      白禹闭上眼睛。黑暗更深了。
      七岁那年的记忆就这么回来了。

      皇后死了,死在“除妖后”三个字下面。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有一天,宫里的人不再叫他“殿下”了。他们叫他“那个孩子”,语气像在叫一件需要被处理的旧物。

      他的父皇没有来看过他,连一句话都没有。

      被送出宫的那天,他坐在破旧的马车里,车帘被风吹得啪啪响,雨水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马车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离皇宫越来越远。
      最后马车停在一处偏僻的宅院前,宅院不大,墙皮剥落,门楣上的漆都掉了。一个嬷嬷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只被丢在门口的野猫。

      “就这孩子?”嬷嬷的声音尖利,带着点尖酸刻薄,“上头也真是的,给这么点银子,让我养一个......”
      她没说下去,但她的眼神说完了。
      晦气。
      一个晦气的东西。

      白禹低下头,抱紧了自己的小包袱。
      他在那处宅院里住了两年。

      嬷嬷姓方,是个寡妇,丈夫死了以后靠给宫里办些杂事过活。她知道白禹现在的处境,皇帝迫于势力根本无暇顾及他,只需要吊着一口气就好,怕到时候宫里来人不好交差。

      饭永远是凉的,被子永远是薄的,衣裳永远是别人穿剩下的。冬天的时候,别的孩子有棉袄,他没有。他只敢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牙齿打着颤,不敢出声。

      因为出声会被骂,“你嚎什么嚎?你娘都死了,谁还会心疼你?”

      嬷嬷的儿子叫大壮,比他大三岁,长得又高又壮,最喜欢欺负他。大壮会把他的饭抢走,会把他的被子扯到地上,会在他蹲在墙角的时候一脚踹过去,看着他摔在地上,然后哈哈大笑。

      “晦气东西!”大壮这样叫他。
      其他的孩子也跟着这样叫。

      那条巷子里住了好几户人家,孩子们常在一起玩,没有人愿意跟他玩。他走过去的时候,他们会散开,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躲着他。偶尔有不懂事的小孩想靠近他,会被大人一把拉回去,低声说:“别跟那孩子玩,他克死了他娘,晦气。”
      晦气。
      他听过太多次了,多到这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开始相信,自己真的是一个晦气的东西。谁靠近他,谁就会倒霉,他娘就是因为他才死的。
      他不哭,因为哭根本没用。

      有一天,白禹又被大壮打了。
      大壮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他忍不住扑倒在地,手掌蹭在石板上磨破了皮,血珠开始渗出来,头发又被揪着往地上撞,嘴里骂着“晦气东西”,旁边的孩子们围着笑。

      他趴在地上,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血,没有哭,没有叫,甚至没有躲。
      认命般闭上了眼睛,像以往一样等着他打累了就会停下来。

      “你们在干什么?!”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白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巷口。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圆圆的脸蛋上带着怒气矮,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大壮从白禹身上爬起来,回头看着那个小女孩,不以为然:“关你什么事?”

      “你打人就不行!”小女孩走过来,叉着腰仰着头,用那双圆溜溜的桃花眼瞪着大壮,“你比他大那么多,你欺负人,你不要脸!”

      大壮被她说得脸一红,恼羞成怒:“你谁啊你?多管闲事!”

      “我叫温书瑶!”小温书瑶的声音脆生生的,“我爹是温誉!我娘是温夫人!你再打人,我让我爹把你抓起来!”

      大壮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温誉是谁,但夫人两个字让他有点心虚。
      能叫夫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哼了一声,赶紧带着其他孩子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白禹趴在地上,手心里的血和灰混在一起,脏兮兮的。他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帮了他的小女孩。他怕她靠近以后,也会觉得他晦气,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躲开他。

      一双小小的绣花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你没事吧?”温书瑶蹲下来,声音软软的,“他打你哪儿了?疼不疼?”

      白禹摇了摇头,没有抬头。小女孩没有走。

      她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不哭啊?”
      “你都不疼吗?”
      “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来着,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于是伸出手,用沾了血和灰的手指,在地上慢慢地写了两个字。
      白禹。

      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血迹糊住了,但他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温书瑶低着头,认真地看着地上的字,“白......”
      “白......”
      她重复念了两遍他的姓,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接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以掩饰不会念后面那个字的尴尬。

      “小白哥哥。”她声音软软的,说着欢呼雀跃起来,“好可爱的名字。”

      温书瑶把一条纯白的手帕递给他,准确的来说,是一条干净的口水巾,“擦擦吧。”

      白禹没有接,静静的看着递到身前的小手。

      温书瑶见他没接,就学着娘亲照顾她时的样子,小手捏着白色的柔弱布料,轻轻为他擦脸上的污垢,边擦边说,“我叫温书瑶,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我很厉害的。”怕他不信,她强调了一句。

      紧接着,听到远处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站起身把口水巾塞到他手里,“我娘亲来寻我了,哥哥再见。”

      白禹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睛布满血丝。
      那天晚上,他回到嬷嬷的院子里,大壮又来抢他的饭。他还是没有勇气反抗,但吃饭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白禹睁开眼睛,从回忆中清醒过来,黑暗中,他的眼角微微泛红。

      他伸出手,从怀中掏出那块小小的口水巾,早已没有了最初那股奶香气,但那种味道却萦绕了他无数个征战沙场难熬的夜晚。

      “温书瑶。”他念着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