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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帮他记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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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温书瑶停下来,偏头看了青禾一眼。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天边的晚霞,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但她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温柔,“青禾,我在这世上活了十八年,见过太多人嘴里说一套背后做一套。沈宇柯说爱我,转头娶了郡主。柳姨娘说替我着想,转头要抢我娘的头面。老太太说为我好,转头罚我跪三个时辰。”
她顿了顿。
“但那个白禹,他连自己腿伤了都不吭一声,却担心在我面前不太体面。他扑过来挡马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小姐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可是大小姐,”她还是不甘心,“万一他是装的呢?万一他早就知道您的身份,故意演这出英雄救美呢?”
温书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笃定。
“他演不了。”
她没说为什么。因为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只是那个人倒在血泊里还看着她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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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王媒婆正坐在堂屋里吃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看到温书瑶走进来,差点把粥碗打翻。
“温,温大小姐?您怎么来了?不是说昨天的三位都不满意......”
“昨天那个在街上救我的人,你认识吗?”
王媒婆愣了一下:“什么人?”
“白禹。茶楼老板。”
王媒婆放下粥碗,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茶楼老板我都认识,没有姓白的。可能是个小买卖吧,那种巷子深处的小茶铺,不入流的。”
“帮我查查他。”温书瑶说,“查清楚他住在哪儿,茶楼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媒婆的眼睛转了转,脸上浮起一个暧昧的笑:“大小姐这是……看上那位白公子了?”
温书瑶面不改色:“让你查就查,银子少不了你的。”
“得嘞!”王媒婆一拍大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小姐放心,三日之内,我把那白公子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您翻出来!”
温书瑶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淡淡的:“还有一件事。昨天那匹受惊的马,是永宁伯府的吧?”
王媒婆的笑容僵了一下:“是……听说是永宁伯府的马,不知怎么受惊了,在街上横冲直撞,闹了好大的动静。”
“帮我打听打听,那匹马为什么会受惊。”温书瑶说完,抬脚走了出去。
王媒婆站在门口,看着温书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位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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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王媒婆把消息送到了温府。
白禹,二十四岁,祖籍不详,三年前来京城开了间茶楼,在城南柳巷的尽头,位置偏僻,生意冷清。独居,无妻无子,家中无仆从,只有一个偶尔来帮忙的伙计。
茶楼入不敷出,勉强维持。据说他平日深居简出,不与人来往,也没什么朋友。
“就这些?”温书瑶翻着那薄薄一张纸,皱了皱眉。
王媒婆赔着笑:“就这些了。大小姐,这位白公子实在是个不起眼的人物,查来查去就这点东西。”
“茶楼在哪儿?”她问。
“城南柳巷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王媒婆说,“大小姐要去?我给您带路。”
“不用。”温书瑶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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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柳巷,京城最偏僻的巷子之一。
温书瑶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没戴首饰,只简单挽了个髻,带着青禾一路走过去。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安静,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初春的嫩芽还没冒出来,灰扑扑的一片。
走到巷子尽头,果然看到一间小小的茶楼。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只有茶这一个字,字迹倒是端正有力,和这寒酸的门面不太相称。门板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
温书瑶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茶楼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这会儿一个客人都没有。柜台后面没有人,炉子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里间的帘子掀开了。
白禹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长衫,袖子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水渍,像是在洗什么东西。他看到温书瑶的那一刻,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温姑娘。”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微微欠身,“你怎么来了?”
温书瑶没回答,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从那些空荡荡的桌椅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
“生意不好?”她问。
白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苦笑:“不太好。”
“昨天我见你的时候,你说你是开茶楼的。”温书瑶说着,自顾自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我以为是那种门庭若市的大茶楼。”
“让温姑娘失望了。”白禹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很稳,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细细一线,落在白瓷杯里,一滴都没溅出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
虽然茶楼破败,但茶的味道出奇地好。
“白禹,”她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你那天为什么要救我?”
白禹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和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吠。
“因为你在那里。”他说。
温书瑶皱眉:“什么意思?”
“马冲过来的时候,你在那里。”白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声音很轻,“我不能看着你受伤。”
温书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认识我?”她问。
白禹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京城第一美人,”他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谁不认识?”
温书瑶没有被这句话哄住。
“你的腿好些了吗?”她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
“好多了。”
“让我看看。”
白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让我看看你的腿。”温书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夫说没伤到骨头,但也要静养。你这才几天就跑来茶楼了?还洗东西?你不想要这条腿了?”
白禹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想站起来,但她已经蹲了下去。今天穿的裙子还算方便,她蹲在他面前,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裤管。
“温姑娘。”白禹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很轻,但温书瑶停下来了。
她抬起头,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温书瑶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和药膏的苦味。
“男女有别。”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温书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天你扑在我身上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男女有别?”
白禹的手松开了。
温书瑶趁机掀开他的裤管,看到右腿膝盖下方一大片青紫,肿还没有完全消退,皮肤下面是淤血的暗色。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青紫的边缘,白禹的腿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疼吗?”她抬头看他。
“不疼。”
“骗子。”温书瑶把裤管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伤成这样还到处跑,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白禹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温姑娘,”他说,“你今天是专门来看我的?”
韩卓伊被他笑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我是来喝茶的。顺便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那茶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白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意。
温书瑶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说了‘还行’就是不错的意思。我这个人不轻易夸人的。”
白禹点了点头,一副受教的表情。
那天下午,温书瑶在茶楼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她喝了三杯茶,吃了白禹自己做的桂花糕,还顺便帮他把柜台上的账本理了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茶楼的账目简直是一团浆糊,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连基本的记账规则都没有。
“你这个账,是谁记的?”她举着账本,眉头皱成了川字。
“我记的。”白禹站在柜台另一边,语气坦然。
“你这个记法,能赚钱才怪。”她把账本摊开,随手拿了一支笔,一边翻一边在上面做标记,“你看,这里支出记成了收入,这里漏了一笔茶叶的进货,这里......你连每天的流水都不记,你怎么知道赚了赔了?”
白禹看着她低头在账本上奋笔疾书的样子,没有说话。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她写字的样子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皱,像是在攻克什么了不起的难题。
其实不过是一本烂账而已。
但白禹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一点紧。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蹲在他面前,小手捏着口水巾,认真地替他擦脸上的灰。那时候她也是这种表情,好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白禹?白禹!”温书瑶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发什么呆?我跟你说话呢。”
“什么?”
“我说,”她用笔杆敲了敲账本,“你这个茶楼,要是再这么经营下去,不出三个月就要关门了。”
白禹“嗯”了一声,好像并不太在意。
温书瑶看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鬼使神差的问,“你想不想茶楼生意好起来?”
白禹看着她:“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想的话,我来帮你。”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白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温姑娘,”他说,声音很低,“你不必。”
“我知道不必。”她打断他,“但我愿意。你救了我一命,我帮你把茶楼做起来,两清了。”
白禹看了她很久。
“只是报恩?”他问。
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白禹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被她重新整理过的账本,那些娟秀的字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纸上,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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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书瑶从那天开始,隔三差五就往茶楼跑。
起初是借口路过,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往柜台前一坐,翻开账本就干活。白禹给她泡茶,给她做点心,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地待着。
青禾每次都跟在后面,每次都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大小姐,您天天往这儿跑,老太太那边怎么说?”
“说我出门散心。”
“那万一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她头都没抬,“我一个被人退婚的弃妇,还怕什么闲话?再说了,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是来喝茶的。”
青禾心里想:您这是来喝茶的吗?您这分明是来给人家当掌柜的。
但她没敢说出口。
消息传得比温书瑶预想的快。
不到十天,谢婉宁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温书瑶正在茶楼里教白禹怎么记流水账,门砰的一声被推开,谢婉宁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丫鬟。
“温书瑶!”谢婉宁双手撑在柜台上,瞪圆了眼睛,“我听说你天天往一个男人开的茶楼跑!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温书瑶淡定地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全京城都知道了!你当你的行踪是多大的秘密?”谢婉宁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柜台后面正在倒茶的白禹身上。
白禹抬起头,朝谢婉宁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谢婉宁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来,凑到温书瑶耳边,压低声音:“就是他?那个挡马的白公子?”
“嗯。”
谢婉宁又回头看了白禹一眼。这次看得仔细了些,从眉眼的轮廓到手指的弧度。
然后她转过头来,声音压得更低了:“长得确实比沈宇柯好看。”
温书瑶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不过,”谢婉宁的理智很快回来了,“你就因为他长得好看就要嫁给他?温书瑶你清醒一点!”
“我没说要嫁给他。”
“你没说要嫁给他?那你天天往他这儿跑?你帮他记账?你一个温家大小姐,跑到来城南最偏僻的巷子里帮一个穷茶楼老板记账?温书瑶你是不是被马踢了脑子?”
温书瑶被她连珠炮似的话轰得头疼,伸手捂住了耳朵。
谢婉宁看到好朋友这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一把抓住她的手:“书瑶,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温书瑶放下手,沉默了一会儿。
白禹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一壶新茶走到了桌边,把茶放在谢婉宁面前,然后很识趣地退到了里间,把空间留给她们。
谢婉宁看着他的背影,皱了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