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华灯映雪浮生夜，一晌悲欢共此樽 “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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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生池畔，美人噙笑，颔首低眉。”
在林长生与叶霜寒踏入膳食堂的一瞬，便听到有弟子大喊此言，而后在看到二人后全场哗然，就算再怎么迟钝，他们也意识到这话的主角是他们了。
其实此言论早传遍苍生宗了，是最后才传到本人的耳朵里。
半个时辰前。
他们还在后山立碑。
当年浮梦界碎后，消弥因果时波及到了场上的人，让众人也一同忘去了交战中牺牲的弟子，虽有叶霜寒在这九年里时不时来立新碑，但总有疏漏。
林长生拍拍手，打去尘土，面前这三块碑他调整了一下碑位，生时他们便这样站，怎么能把碑分开。
叶霜寒拿出帕子，替他擦拭手心，他笑道:“一会儿去外门膳食堂吧，有几位厨子做的糕特别好吃，一会儿我给你指。”
叶霜寒:“我不吃。”
“我知道，你站边上看着，然后回去做给我吃。”
叶霜寒眼底怔了一瞬，而后泛起笑意:“……好。”
彼时，一名小弟子连滚带爬冲进外门膳食堂:“又来了！我没看错，真的是仙子！！而且，两个！！”
“得了吧，哪来的仙子到咱们这穷宗门，还两个？”路过的弟子嗔怪道。
“真的！我路过，一个墨发白衣，虽被前面那位遮去了大半，只一眼！实在是……是美人噙笑，颔首低眉。”
旁边几桌的弟子筷子都停了。
“美人噙笑我能懂，但颔首低眉什么意思？”
“我就看见前面那位仙子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逗得后面那位仙子含情一笑，唉呀说不清！重点是意境！意境！”
“我还真被你说得有些好奇了，仙子还在吗？我也想去看看。”
“我也、我也！”
“带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弟子凑上来，关于两位仙子的传言跑了满山，最后当然是众人自苍生池畔无功而返。
才回到膳食堂，又一名弟子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不得了了！我在咱们苍生宗看见两位绝世美人！我刚去取福绳，她们在后山！”
“……是不是美人噙笑，颔首低眉？”
“这啥意思？我没念过书。”
话音刚落，膳堂走进一位白衣修士，身后跟着一名暮霭黄袍的修士。
“美……美人！”小弟子惊呼道。
一女修端着托盘走来，林长生唤道:“小满姑娘？”
女修闻言脚步一顿，向他看去:“你……你……活？”
林长生将手虚掩在嘴前，示意她不要提起，小满意会，抿着唇轻点了下头，对那群起哄的弟子教导道:“什么美人不美人的，还不快喊师兄！这是你们的……常师兄，这位……”她看向叶霜寒。
林长生接话道:“是我道侣，你们唤他叶师兄吧，他与我一样，也在门内待过。”
苍生宗的弟子皆是新面孔，也不怕有人想到九年前去，就算有人联想到也不会再给修真界掀起什么轩然大波了，因为如果据九年前的通缉令所查，整个修真界是查无此人的。
小弟子连作揖道:“哦哦，常师兄，叶师兄。”
叶霜寒颔首。
美人噙笑，颔首低眉。
你们难得一见的美景，我可是往后日日可见。
林长生心下暗爽，鼻息轻笑，在他看过来时掩饰性地咳了几声。
“可是受了寒？”叶霜寒关切问道。
林长生笑着摆了摆手，“没有，我们还是留着肚子吃师姐晚上做的吧，九年了，我还有些期待。”
叶霜寒浅笑，拉起他的手，“好。那你还想去何处？”
林长生想了想，看向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一念峰。”
他怕叶霜寒多想，补充道:“说好的故地重游嘛，烟水村如今都是村民，我们俩去了恐怕会影响他们生活，就在一念峰上遥遥看一眼。”
烟水村常受苍生宗弟子来帮农，他刚回来的时候，想起师尊曾让他多去帮农，他便与叶霜寒一同去了烟水村。
村民们见他们是外来之人后认定了他们是苍生弟子，活儿都没干多少，怎么也要请他们留下吃饭，今日林长生只想看一眼那棵万岁墓与灵根树，贸然前去反而会误了他们的农活。
叶霜寒的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开心，但还是随他心意。
成仙，成魔，尽在一念之间，得名一念峰。
他本以为上了一念峰后便没有退路，可最后他们一人成仙一人成魔后又怎么样了呢，这上峰与下峰的路不是还在。
一道清瘦的背影站在崖边，还有一名弟子。
“师尊？”林长生一眼认出那道清瘦的身影。
他缓缓走近，听到寄怀苍正与那名弟子交谈。
“为师从前最初的梦想只是站在山巅吹笛子，现在站到这里，只觉得觉得风真大啊，人吹得呆。”
“……”
小弟子捂着胸口，道:“天呐，这就是太上宗主吗……我的困境被这样子随意的一句话就点破了！”
林长生:……？
弟子感激涕零，抹掉了眼泪:“我现在好不容易拥有了我年幼时渴望的一切了，却反而时常怀疑自己从前做得不够好。原来是因为山巅上的风本就很大，而被这风吹得迷茫了是人之常情，并不是我不配站在这里。”
寄怀苍像是没看到了林长生与叶霜寒一样自顾自地离去了。
见叶霜寒若有所思，林长生对那位弟子夸道:“你的悟性很高，未来可期。”
弟子眼含热泪地离开了。
林长生来时便听莫思遥说师尊的事，没想到师尊就是师尊，随口一句就是哲理，如今，安康就好。
他望向山峰之下的烟水村，这个视角好，刚好能望见那棵“节节高升”的树。
“你当年怎么料到我会去逐鸢阁，提前把穗子给了我？”
“我不知，但多做一步总是好的。”
“可你不知晓我当时看到有多伤心啊，还以为你要与我诀别得如此干净，连……”
他忽觉眼底有一道红色的东西过去，是叶霜寒拿出来了一条红剑穗。
这条剑穗的每一节辫花都松紧如一，每七扭便是一个轮回，在第九扭的时候串了一颗珍珠。
林长生小心接过来:“你……何时编的？”
“其实每一世我都有编。”
他越看其中一缕线的色泽越心生熟悉，这不是他前些日子找不见的万岁绫，害得他都用叶霜寒的……衣带束发。
叶霜寒眸色沉了沉:“我知万岁绫是你血水所幻化，与心脉相连，每次使用，会痛…所以我将他幻化成一缕红线编了进去，长生，你如今可知晓红剑穗的意义？”
林长生想起从前自己送他紫色剑穗那回，不禁捂了下眼睛又放下。不知叶霜寒是不是也想起了那回，望着他，一脸讨吻的意思。
这自然是不好拒绝的，毕竟这回算他不占理，而且，他本来也想亲他。
山峰之上，风声呼啸，带着山雾的风托起一片枯黄的叶子于空中辗转、落地。
“你们真是够了。”何皎皎有些崩溃道。
她听宗内弟子说他们在此处，一来便看见如此缠绵，已无力吐槽，拍了拍林长生，“师姐让你们来试毒……不是，帮忙。”
林长生与叶霜寒相视一笑。
天色暗下来，从前的墨色莲塘仍在，只是莲塘里不是真莲花了，里面放满了凡界用来祈愿的花灯，每一朵花灯里面都塞有宗门弟子的心愿。
“该改名了，叫绯色莲塘如何。”沈凄望着这一片花灯，眼中才有些星光。
“还是墨色莲塘吧，改名不习惯，就当是纪念啦。你不知呀，我回来后发现好多地方我都叫不上名儿了，我问弟子们竹林在何处，弟子们怔愣半天反应不过来，后来才得知那里也改名叫做什么有求必应碧虚还是永结同心坞的，一点都不若我们当年取得朴实无华。”
何皎皎抱着一个最亮的天灯走到亭子里，这整塘的花灯都不及她怀里的这一盏天灯要亮。
她抬了抬下巴，“羡慕么？阿遥师姐独做给我的。”
林长生瞥向她的天灯。
他想，以何皎皎的性子会写些什么呢？原以为她会写些“年年今日”、“岁岁安康”、“故人不散”什么的，没想到她那盏最亮眼的、等了如此久的灯上写着:“天下太平”。
他又看师姐那盏写着“人月两圆”，沈凄明显是刚刚才想好题上去的，灯上墨迹未干，是“长似少年”。
莫思遥对叶霜寒说了句:“虽想不起你是何人，但祝你所愿成真，与长生相伴。”
“谢谢。”
何皎皎把最后一口花糕塞进嘴里，对林长生问道:“你写的什么愿望？”
林长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时放飞了他的天灯。
“保密。”
“呵。”
林长生见叶霜寒也未动笔，在他旁边坐下，问道:“你准备写什么？”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黑色的眸底泛起细碎鎏金，“我已完满，此生再无所求。”
林长生皱了皱眉，那双琥珀的眸子骤然间变得迷茫，环顾身边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叶霜寒的脸上，沉吟半晌后道:“这位道友，你是谁？为何与我们在此？”
闻听此言，叶霜寒深黑的眸子忽像是被抽空了其间一切，惯性般地望向他。
“……我是叶霜寒。”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的道侣。你的……”他说到一半忽地哽住。
因为他看见林长生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那丝警惕，是他真的在戒备一个突然自称是他道侣的……陌生人。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
如今众生意志取代天道。
林长生已重新介入因果。
他细数知晓林长生存于世间的人，有莫思遥她们、烟水村村民，还有他今日打招呼的小满以及苍生宗弟子……
太多了，真的已经太多了。
为何这个人就是不听他的话，要去给自己招致那么多的因果！
早知道……早知如此便不该任他随青鸟走，就该关他一世！
现在他介入了因果，有照世珠在，他也不会记得自己了……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记得……
叶霜寒的指甲已无意识在掌心掐出血印。
一只手掰开他紧攥着的指节，他偏头看下去，林长生正眼含笑意盯着他。
他在叶霜寒入睡时悄悄入了几回他的梦，得知在自己离开的九年里，叶霜寒曾一度自刎，日复一日地做着无人食的云吞面，望着苍生宗一念峰的峰顶。
他回来的那日，正是叶霜寒准备跳崖的那日，还好怀凄剑在最后一刻绊住了他的衣角，不然……他林长生就是以重生回来的凡人之躯再下冥界，也要与他作伴。
“叶霜寒，这四十九世走来，如今已是你努力来最好的结局。我逆天改命，终于不是被你从轮回里捞出来的影子，我是我自己选的道，自己赴的劫。你若痴缠，我便又成了会让你苦痛的执念。你信么？就算有一天我忘了你，我也会重新爱上你，四十九世，无一世例外。就算这一梦浮生，我愿与你一晌贪欢。”
再回首，君同我，世事漫漫随流水，算来不过浮生一梦，终是同归。
这一晌悲欢，终不枉。
林长生忽觉腿边有什么熟悉的触感，看去，那是一只脏兮兮的狗，嘴里叼着一把剑。
苍生宗早在前几年就撤去了内外门的界限，这只狗才能比某条狗幸运，一路无阻，见到林长生。
“千秋？”
林长生从狗的嘴巴里拿出那把剑，斑驳的剑身微弱地嗡鸣，仿佛奄奄一息却还在咒骂。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转眼看向叶霜寒:“还想跟我远走高飞吗？”
叶霜寒将指节穿过他的指缝，二人十指相扣，再不离分。
东华殿至顶的那片不夜天又升起天灯来，从人间帝王金碧辉煌的祭坛上升起，从边陲小镇的窗外升起，从不周山的古刹禅房旁升起，从苍生宗的墨色莲塘升起，有的带着柴米油盐的祈愿，有的带着斩断因果的决绝，但当它们升到同一片天时，不分彼此。
天上人间所愿，地上悲欢离合。
传说，天灯升至高时，会触碰到“浮梦界”。
在那里，天灯盛着苍生的生老病死，劫波渡尽，爱恨情仇，因果轮回，化作万千执念。
你在此岸仰望，我在彼岸俯视。我们中间流淌的漫夜天灯，是同一个苍生的心愿。
——愿无常中有一瞬恒常，愿别离中有不期的重逢，愿这浮生，就是完满。
而这片天，便是修真的尽头。
——不过一念执着与一念放下的距离。而那一念之间，苍生已走过千万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华灯映雪浮生夜，一晌悲欢共此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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