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拾叁

57、意外 流出的血将

　　周六，阅读小组。
　　舞蹈演员去外地演出，今天请假，房间里空出一把椅子。
　　成员们围成一圈坐定，沈霁开场：“在正式开始前，李昇有消息想跟我们分享。”
　　众人一齐望向抗癌少年。

　　李昇的脸有些红，双手交扣显得紧张：“我表白了，我成功了。”
　　篮球教练率先鼓掌，接着所有人鼓起掌来，李昇的脸越发红了，双手却没松开，沈霁等掌声停了问他：“你看起来似乎没有特别的高兴。”
　　“不，我很激动，也很高兴。”李昇犹豫了一下，“但是……”
　　沈霁接着问：“但是什么？”
　　李昇很苦恼：“我说不清。”
　　沈霁引导他：“想到什么说什么，随便什么。”
　　李昇深呼吸：“我会担心，她同意跟我在一起是因为同情我。”

　　其他成员表情变了，有同情，有无措，有欲言又止。
　　沈霁问：“为什么这么说，你觉得她答应你不是因为看到你的闪光点吗？”
　　李昇迟疑着，点头。
　　沈霁环顾四周：“那么你能说说在房间里的这些人，他们的闪光点吗？”

　　李昇没想到沈霁这么问，因此愣了几秒，很快说：“教授博学，常常引经据典；教练体格很好，带的队伍刚刚拿下联赛冠军；贝拉姐做事干练，这么年轻就事业有成。安娜姐很细心，包里常备纸巾，工程师虽然沉默，但发言总一针见血。至于医生你，你是我们的带领者，你有敏锐的思维和强大的内在力量。”
　　他几乎没有停顿，一口气说完。

　　每个人都流露出被认可的感动，沈霁微笑着：“你忘了还有一个人，你自己。”
　　李愣住了。
　　“那么换我来，”沈霁注视他的眼睛，“我认为你很勇敢，能坐在这里坦诚自己的担心和脆弱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教授接着说：“你的字写的不错，起码比我以前教过的学生要好。”
　　工程师推推眼镜：“有件事我一直没提过，我第一次来的那天正好下雨，我看见你在给流浪猫打伞，这是我决定加入这个小组的直接原因。”
　　新手妈妈也就是安娜接话：“我看到过你拥抱来接你的妈妈，你是个很擅长表达爱的人。”
　　贝拉，也就是金融白领最后总结：“我同意以上所有。”

　　房间里响起笑声，友善，鼓励，也是祝福。李昇的眼圈红了，手依旧紧紧扣着，却不再是因为忐忑。

　　“那么回归正题，”沈霁说，“之前我给大家发了邮件，大家也都回复，最终选出的书是那本作文集。”
　　准确说是一个老师收集了多年教学生涯里学生的作品进行出版，有短篇小说，诗歌，还有散文。
　　“所以我想，我们这次可以尝试一些形式上的改变，大家看过后选出自己最有触动的一篇，然后做领读。”
　　所有人脸上都表现出期待，除了白领。

　　沈霁注意到，不动声色地继续说：“这其实是安娜的提议。”
　　安娜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沈霁以眼神鼓励她，她才说：“沈医生提议由我第一个来，我整本书都看过，选了一篇文章叫《我的母亲》。”
　　贝拉插话：“主题不是孩子吗，为什么又成了这个？”
　　沈霁转向她：“这个是哪个，贝拉，你得说清楚。”
　　贝拉不说话了，脸色僵硬地抿起嘴唇。

　　安娜开始朗读，她有些紧张，也有些激动，当读到“我觉得最好玩的玩具就是母亲陪我一起玩的玩具”时，险些落泪。
　　合上书，她试图平复，声音依旧有些颤抖：“我选这篇文章的原因大家估计都知道，因为我刚生完宝宝，辞掉工作成为一个全职母亲。这个决定并非一头脑热，我做过研究，在孩子三岁前，母亲的陪伴至关重要，会对孩子造成一辈子的影响。”
　　沈霁往她看了一眼，心情复杂。

　　“的确是这样。”教授叹了口气，“我现在基本只去一家餐馆，就是因为那里的菜有我母亲的味道，虽然她做的饭并不好吃。当然，她已经离世了，不能因为我说了这句话而骂我。”
　　安娜感觉得到认可，坐直了一些：“我不是为我自己找理由，但我无法狠心将那么小的孩子交给别人，他那么需要我，我会尽我最大努力陪伴他，母亲的作用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贝拉突然面无表情哼了一声。
　　安娜瑟缩了一下：“对不起，我说太多了。”
　　沈霁往她看：“为什么要道歉呢？”
　　安娜说不出来，沈霁又问对面：“你觉得她该道歉吗？”

　　对面的是李昇，左右看看，小声说：“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说出自己，找回自己，我觉得没必要道歉。”
　　沈霁又问贝拉，语气依旧是温和的：“那么你刚才的这声哼是什么意思？”
　　贝拉冷冷道：“我只是反对这种自我感动式的牺牲。”
　　沈霁注意到她并没有看着谁：“我想你该看着你想要对话的人。”
　　贝拉于是转向安娜：“我觉得是你一厢情愿，就像我说的，是自我感动。”
　　安娜睁大眼。

　　篮球教练插话，对着贝拉说：“这么说有些过分了。”
　　教授也道：“是的贝拉，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看上去心情不好。”
　　工程师选择沉默，李昇则无助地望向沈霁，沈霁没有干预，冷静地看一切发展。

　　安娜像被泼了冷水，双手都在发抖：“我、我知道你一直瞧不起我，就因为我没有工作是吗？”
　　贝拉很快否认：“是工作还是在家里带孩子，是你个人的选择，你现在拿出来说，好像要所有人都赞美你的伟大牺牲，还说什么母亲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不要给自己加戏好吗。”
　　“我……”

　　李昇加入小组的时间最短，小组内的氛围一向是和谐善意，大家相互理解相互支持，从未有过这样激烈的争吵，他坐立不安，显然有些吓倒。工程师则往后仰，肢体语言明确表示他在避免被卷入这场冲突里。

　　“这难道不是牺牲吗？这样的牺牲难道不值得被看见吗？”篮球教练忍不住了，“就像我的妻子，在孩子们小的时候她也是在家照顾他们。如果我说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是给自己强行加戏，那我想你又该抨击我了。”
　　贝拉不说话了。

　　安娜坐在椅子上发愣，突然抬头，朝贝拉开火：“这么长时间，你一直都表现得很傲慢，你一直在批评别人，为什么你从来不跟我们说你自己。”
　　大家集体沉默，沈霁看向贝拉：“贝拉，你愿意跟我们说说吗，刚才安娜在读书的时候，你想到了什么？”
　　贝拉的脸色变得更加冰冷，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嘴唇也变得苍白，在一片沉默里，她看向沈霁：“我当然想起了我的母亲。”
　　沈霁轻声问：“想他的什么？”

　　所有人屏吸，贝拉缓缓说：“我无法想象他，因为我压根没见过他，他是个自私的omega，把我生下来就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所有人都震惊了，沈霁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我想我的例子已经足够说明，母亲并非不可或缺，我不是就活的好好的吗？”贝拉耸动着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她目视前方，避免了同任何人的目光交流。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阵，直到安娜小声说：“对不起，早知道我……”
　　“天，又来了。”贝拉仿佛很不耐烦，“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道歉。”
　　说完她站起来，拿起挂着的提包：“今天我就先走了，祝大家周末愉快。”
　　房门打开，贝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李昇犹豫了一下，追出去。
　　他很快回来，沮丧地告诉众人：“我没追上，她走的太快了。
　　沈霁说：“不要担心，我会给她打电话。”

　　话如此，所有人的心情无疑都变得沉重，任谁都能感受到贝拉并非自己说的那样毫不在意。

　　一楼书店，傅念看着像风一样从旁刮过的女人，脚步很快，还红着眼眶，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很快收回注意力，继续望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一身全新西装三件套，纯白的亚麻，长裤改成了短裤，棕色皮鞋擦得很亮，傅念仍觉得不够，第一百零八次整理衣领，对着镜子照完左边照右边。

　　旁边有个小孩一直在看他，傅念余光瞟去，小孩一看就比他矮，还瘦，朝着他的方向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傅念赶紧躲开，以免被波及，那孩子揉着鼻子说对不起，小心地靠近：“哥哥，你衣服真好看。”
　　傅念很是骄傲：“谢谢。”
　　他一向是最小的，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挺高兴有人叫他哥哥，于是拿出派头：“你怎么就一个人？”
　　“我妈妈去买菜了，让我在这等她。”那小孩望了一眼头顶的空调出风口，抱着露在外面的胳膊搓了搓，问傅念，“哥哥，你在干什么呀？”

　　傅念抬头，牢牢盯住通往二层的楼梯，乔扬在旁边的咖啡馆。他们各守一边，不信等不到沈霁。

　　小组结束，沈霁回办公室坐了片刻，下楼时还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他在想安娜的话，想着贝拉，接着又想起傅戎宪。傅戎宪说的没错，母亲对孩子的影响并不会随脐带的剪断而结束，这种连接将伴随终身，从幼年到成年，有的幻化成爱，有的幻化成恨。
　　那么若干年后当傅念想起他，是带着爱，还是强烈的恨。

　　想到这里，沈霁停下，特意看向四周，没有傅念。他又望向马路对面，也没看到傅家的车。
　　沈霁呼出一口气，说不出松懈还是失落，推开玻璃门走向了太阳底下。强烈的日晒晃的人眼晕，连柏油路都被烫到变形，他神思恍惚，差点没看见对面来的一辆车，好险躲过去，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紧接着是路人的尖叫。
　　“撞到人了！”
　　“哎呦，是个孩子！”
　　“你这个司机怎么开车的！”

　　有人围了过去，或举着手机在拍，或打电话报警，路口就有两个执勤的交警，很快赶来，拦住了想要靠近的人。
　　司机也下车了，腿软得差点跪倒：“我、我不知道啊，是这小孩自己突然冲过来的！”
　　“怎么还怪起孩子？”
　　“这是斑马线啊，你不知道减速吗？”
　　“我减速了，但真的，是他突然冲出来的！”

　　一瞬间沈霁想起那天在小区楼底，傅念莽撞地朝他的车扑过来。
　　这画面叫他心跳猛增，就要跑过去，背后有人喊：“沈医生？”
　　沈霁回头，是乔扬，立刻问：“傅念呢？”
　　乔扬还惦记不能叫沈霁知道，支支吾吾：“那个，念念他……”
　　“傅念呢，告诉我他在哪儿？！”

　　激烈的语气叫乔扬吓了一跳：“念念在书店，我们一人看着一边楼梯等你下来。”
　　沈霁当即返回书店，穿过一排排书架边走边找，各处都没有傅念，他大喊：“念念！念念！”

　　店员从没见过这么失态的沈霁，印象里他向来是从容优雅的，指着门口说：“刚才是有个孩子，我看着好像是出去了。”
　　沈霁奔出去，跑向了十字路口，远远地，车轮底下躺着一个孩子，流出的血将白色的斑马线染红了。

　　围观的人好像结实的肉墙，沈霁不顾形象地往里挤，乔扬跟他一起，眼尖地发现什么，整张脸刷得一白：“是念念的外套……”
　　沈霁只觉五雷轰顶。

　　警察将人群往外推，沈霁拼尽全力试图进去：“请让我进去，求求您让我进去，我认识这孩子，我认识这孩子！”
　　乔扬也想往里冲，余光瞥到有个人，刚要张口 ，被一把捂住了嘴。

　　四周太吵了，那警察不得不大声问沈霁：“你说什么？你说你认识这孩子，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我是他的……”沈霁张着嘴，嘴唇无力开合，“我是他的——”

　　那两个字出口的同时，有个人冲破阻拦跑进去，疯一样尖叫：“庄庄！”
　　沈霁愣住了，那人抱起孩子，露出一张被血沾污的小脸，不是傅念，不是。

　　全身力气都被抽走，沈霁差点摔倒，他回过头，看到傅念就站在身后，正紧张地望着他。他走过去，一把将傅念搂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