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拾叁

56、躲藏 纵使前路漫

　　时光匆匆，眨眼又一个周三，沈霁依旧坐立不安，从前是抗拒逃避，今天有所不同，他感到自己在期待傅戎宪的出现。
　　最后半小时了，傅戎宪匆忙赶来，西装革履，打着正式的领带，看起来像是刚结束重要会议。
　　待傅戎宪坐进沙发，沈霁首先问：“这周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傅戎宪往他看来，嘴角弯着，勾出愉悦的笑，“你担心我吗？”
　　“当然。”沈霁说，“你是我的来访。”
　　他又恢复了那种让人不爽的距离感，傅戎宪看似不着调的笑容随之消失。

　　傅戎宪望着沈霁扯开领带：“我要说不好呢？”
　　沈霁平静看着他。
　　傅戎宪往后仰，一侧嘴角扬着：“骗你的，我好的很。”

　　他们中间依旧隔着一张茶几，放着傅戎宪不会用到的纸巾。空气中像是有根无形之弦，随每一秒的对视在拉紧，就连呼吸也好像暗暗角力。
　　对了，茶几上还有那本书，静静地躺着，既是见证，也是压在天平的筹码。

　　傅戎宪不说话了，靠着沙发闭上双眼，领带松垮地挂着，他维持这个姿势睡着了。
　　沈霁松了口气，无声望了傅戎宪一会儿，目光落定到了那本书上。他不知道傅戎宪为什么还是没让他读，是在拖延吗？
　　剩下的内容其实不多了。
　　扪心自问，他也并未做好重新拿起来的准备，也并未准备好接受结局。

　　半小时悄然划过，傅戎宪像是脑子里装了程序，时间一到就睁眼，大脑也无缝切换回清醒模式。
　　“不会耽误你下班。”傅戎宪站起来，“大家都喜欢准时下班，否则就要在背后骂老板，我可不想你在背后骂我。”
　　他朝门口走去，又回头，居高临下看着依旧坐着的人：“骂也可以，起码能想起我。”

　　沈霁转头去看傅戎宪，觉得他这副精神状态应该是真的没事。看来再遇顾铮父母，对傅戎宪的影响并没有想象的大。
　　沈霁搁下记录纸，站起来走过去：“方便聊两句吗？”
　　傅戎宪装模作样地点点手表：“到时间了呢。”
　　沈霁不想同他拉扯，直接说：“你不该把我号码给傅念。”
　　傅戎宪双手插兜，笑了：“他说你请他吃饭，他该回请，礼尚往来，我觉得完全没问题，就把你号码给他了。就算我不给，他也会从其他渠道得到你的号码。”

　　沈霁看着这张嘚瑟的脸，真后悔那天晚上没直接挂掉电话。
　　“那你也不该放任他每天……”
　　“每天什么？”
　　又一次地明知故问，沈霁抿紧嘴唇，瞪着傅戎宪。
　　“来你楼下等你？”傅戎宪说，“司机和车都是配给他的，去哪里是他的自由，我并不干涉。”

　　傅戎宪好整以暇地看着沈霁隐忍不发的模样，扭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哎，你觉不觉得这种情况有些熟悉？”
　　沈霁撩起眼皮瞪他。
　　“你该不会忘了吧，”傅戎宪好心提醒，“你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
　　沈霁自然没忘，那些蹲守在校园外，放学的傍晚。

　　傅戎宪目光渐沉了，深深盯住沈霁近在咫尺的脸：“固执，执拗，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哪怕使用非常手段，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你觉得是为什么？”
　　说完，他满意地看见了沈霁颤动的睫毛。
　　“有些连接是一辈子也抹不去的，并不是那条脐带剪断，一切就跟着断了，明白吗？”

　　不止睫毛，沈霁整个人，每一片皮肤每一块骨骼，流淌的血液，跳动的脉搏，全都开始发颤。

　　他们站在门边，脚尖冲脚尖，面对着面，近到彼此呼吸可闻。门外，于瑜的椅子在滑动，傅戎宪突然解开松垮的领带，在腕上缠了两圈，抓紧。
　　“除了礼尚往来，我们傅家人还有一种传承的美德，想知道是什么吗？”
　　他压低声音，同时往前逼近，侧头时挺拔的鼻梁几乎贴着沈霁的面颊擦过，停在那形状漂亮的耳廓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那就是得寸，进尺。”

　　沈霁笔直地站着，没动，连睫毛都没眨一下。门被敲响了，是于瑜迟来的提醒。
　　傅戎宪站直身体，拉开门往外走，于瑜的手还没收回，吓了一跳，傅戎宪心情很好地冲她展露微笑，绕过去，看到了前台插在玻璃花瓶里的一束鲜花。

　　“你买的？”
　　于瑜还愣着，见傅戎宪盯着自己，才反应过来。
　　大概信息素缘故，傅戎宪天生对其他花香排斥，何况这么一大束，花瓶都插满了。于瑜在他的视线压迫下不敢撒谎：“不、不是，是人送的。”
　　“陆其？”
　　于瑜张大嘴：“啊不……”
　　没等听完，傅戎宪直接把连瓶子带花一起拿走了。

　　等他不见了，于瑜才敢说话：“花瓶是我的呀……”
　　“抱歉，”沈霁走出来，“再去挑一个，我送你。”
　　话对着于瑜说，他的视线却定在傅戎宪消失的那侧楼梯。

　　留给沈霁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离开，前一段时间他走的很晚，现在完全反过来，他不得不早走，否则就可能被傅念堵到。
　　傅念已经连来两天了。

　　关窗时沈霁习惯性往下扫，脸色顿变，街对面马路牙子上，熟悉的车刚刚停下，傅念从车上下来，抬头就往他这里看。
　　沈霁立刻往后躲，傅念怎么比昨天提前了，他刷地拉起窗帘，在窗帘的摇摆间匆忙关灯。

　　“我先走了。”沈霁对于瑜说，语速飞快，“如果待会儿有人来找我……”
　　于瑜立刻接话：“明白！不在，很忙，没空！”

　　沈霁尴尬地点头，习惯性从书店一侧的楼梯往下走，半途折返，在于瑜好奇的注视下狼狈地走向咖啡店那一侧，逃跑似的越来越快，后面干脆小跑起来。

　　马路对面，傅念一下车就觉得好热，叫他更急了，催还在车里的人：“管家爷爷，你快点。”
　　管家遵从傅霆的吩咐从首都飞过来，刚刚落地，年纪大了腿脚难免不灵光：“小少爷，你来这儿是要干什么？”
　　傅念来不及解释：“你好慢啊，我先过去了。”他独自跑过马路，管家提着嗓子：“小少爷，小心啊！”

　　管家急忙忙跟在后面，过了马路一抬头，是家书店，正要往里走，隔壁咖啡店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了，出来一个人，匆匆忙忙地，差点撞上。
　　管家要去推门的手收了回来。
　　沈霁也愣了。

　　“您好。”管家先开口。
　　沈霁仍未从震惊里平复，惯性地回应：“您好。”
　　管家笑了，冲沈霁微微躬身：“没想到还能再见面，联盟真是小。”

　　无论是这个熟悉的姿势还是这句话，都给了沈霁不小的震动。他很快地往书店里看了一眼：“我还有事，我……”
　　管家通情达理道：“您忙。”
　　沈霁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管家请求：“请不要说您见过我。”
　　管家礼貌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好的，我答应您。”
　　“谢谢。”沈霁低声说，又往书店里望一眼，这回真的走了。
　　管家看他远走的背影，陷入深思。

　　二楼咨询室门口，傅念再一次遭遇人去楼空。
　　于瑜对这个频繁来找沈霁的孩子愈发好奇：“小朋友，你来晚了哦，沈医生他不在，而且他很忙，没空。”
　　“首先，我不是小朋友。”傅念抬头挺胸，尽量让自己拔高，“他今天没空，那明天呢？”
　　“明天也没有哦。”
　　“后天呢？”
　　“也没有哦。”
　　“大后天呢？”

　　“都没有哦。”
　　于瑜低头看着傅念，沈霁的追求者她见多了，什么性别都有，男人女人，AlphaBetaOmega，有情牵一面的，也有来咨询后移情的，很浪漫，可惜不容于心理学伦理。
　　这么小的还是第一次。

　　傅念不说话了，盯着咨询室紧闭的那扇门，像是要用目光将它轰开，他怀疑沈霁就在里面。他问于瑜：“可以告诉我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吗？”
　　于瑜愣了一下：“额……”
　　傅念道：“所以你的记性并没有很好，怎么能肯定他都没空呢？”

　　人虽小，但挺不好糊弄。于瑜直起身，严肃道：“我是他助理，我说没有就没有。”
　　傅念咬住嘴唇，无计可施也无可奈何，突然软着调子喊：“漂亮姐姐。”
　　于瑜叫他这急转弯弄得一愣：“欸？”
　　傅念指着咨询室，礼貌问：“我可以进去看一眼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就一眼，拜托你，漂亮姐姐。”

　　傅念用甜言蜜语成功轰开咨询室的门，可惜灯关着，窗帘拉着，沈霁真的不在。
　　他一下泄气，垂头丧气转身，走过前台时发现光秃秃什么也没有：“哎，我送的花呢？”

　　管家等在书店外面，见傅念低头出来：“怎么了，小少爷？”
　　傅念一言不发，同来时的兴奋判若两人。
　　管家道：“对不起，是我耽误时间了。”
　　“不关你的事，”傅念这才开口，透过密密的树叶望向二楼紧闭的窗户，“是我自己来迟了。”

　　到家后不久，沈霁就收到了傅念的信息，可惜他处理工作洗完澡才看见，傅念告诉他去了他的诊室，但他没在。
　　【我该当面邀请您的，但几次去您恰好都不在。】他是个如此礼貌的孩子，又一次询问沈霁何时有空，他想邀请他吃饭。

　　模棱两可的拒绝看来行不通了，只能直截了当，沈霁低头打字：【谢谢你的好意，那天也是因为我想吃火锅，所以该是我感谢你，你不必在意。】
　　心一横，又加一句：【我最近都会很忙。】
　　没到一分钟傅念就回复了：【抱歉耽误您的时间，您先忙，晚安。】
　　他还是没有放弃。

　　沈霁低头看着这行字，发梢的水珠滴落到屏幕上，将字晕得模糊。他抬手抹去，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急走去客厅窗边往下看。
　　楼下小公园的沙坑旁，一群玩闹的孩子中间，傅念果然在那里。

　　为不被发现具体楼栋，沈霁特意将车停到了别处，步行走回来，可傅念还是找来了，精准地望向他所在的楼层。
　　小小的人站在幽黄的路灯下，影子也短短的，游离于周围的热闹之外，形单影只。哪怕已经道了晚安，也没有要走，依旧执着地站在原处。
　　从前他等傅念，现在傅念等他，位置倒转了。
　　傅戎宪说的没错，他们是如此相似。

　　沈霁静静地站着，更多的水珠在发梢汇聚，一滴滴落进脖子里，将新换的睡衣弄得潮湿狼藉。
　　既然如此相似，那么只要是能让自己退却的方法，也就适用于傅念。

　　傅念站了多久，沈霁就看了多久，想了多久。他绝望地发现，一旦打定主意，竟没有任何方法能让自己退却。
　　纵使前路漫漫，他也将勇往无前。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