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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涂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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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书包的事过去没几天,常予安又出事了。
这次跟书包无关,也跟时念无关,纯粹是她自己没忍住。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在篮球场打球,女生在操场边坐着聊天。
常予安本来在旁边自己待着,靠着栏杆看远处,也没碍着谁,结果隔壁班那个男生——上次被叫去教务处,后来被记过的其中一个——打球的时候故意把球往她这边扔,篮球砸在她脚边的地上,弹起来擦过她的小腿,力道不轻,她往后退了一步。
男生慢悠悠走过来捡球,嘴里说了句:“哦,没看到你坐这儿,你坐这么偏谁看得见啊。”
常予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男生捡了球没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喂,你那个香港亲戚,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啊?”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笑。
常予安皱了皱眉:“关你什么事?”
“问问嘛。你从内地来的,又不会说广东话,住人家家里白吃白住的,人家不嫌你啊?”男生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我要是你,都不好意思住下去。”
常予安站起来:“你说够了没有?”
“怎么?我说错啦?”男生往后退了半步,但嘴没停,“你妈把你扔给一个香港人就不管了,人家跟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养你?你——”
常予安推了他一把,不重,但男生没防备,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绊到篮球。
他反应过来之后脸色涨红,把球往地上一砸,伸手就推回来。常予安侧身躲了一下,男生扑了个空,恼羞成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旁边甩,她被他甩得撞到了篮球架的柱子上,右手臂磕在铁柱的边角,疼得她皱了下眉。
旁边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喊“别打了”,有人跑去叫老师,男生还想再动手,常予安站直了,看着他:“你再碰我一下试试?上次你被记过是画书包,这次是动手打人,你觉得教务处会怎么处理?”
男生手停在半空,他犹豫了,体育老师赶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分开了,老师问怎么回事,男生抢先说“她先推我的。”
常予安没否认:“是我先推的。他先骂人的。”
体育老师看了一圈,没问出更多细节,把两个人带去教务处,陈主任处理这种事有经验,分开问话,各打五十大板——男生言语挑衅记小过一次,常予安先动手记警告一次,写检讨。
常予安坐在教务处外面写检讨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那男生说的话——“你妈把你扔给一个香港人就不管了!”——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根刺扎在那里,怎么拔都不出来,她写检讨写得飞快,字迹潦草,三分钟就交了上去,陈主任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常予安,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动手确实不对,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来找我。”
“知道了。”
从教务处出来已经快六点了,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以为时念已经走了——平时时念来接她都是五点半左右。没想到时念还站在校门口那棵榕树底下,手里拎着个超市的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看样子去了趟超市。
看见她出来,时念迎上去:“今天怎么这么晚?”
“被教务处留下了。”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急着问,往前走了一步:“边走边说。”
常予安把事情讲了一遍,讲到男生说的那些话时,她含糊带了过去,只说“他说话很难听”,时念没追问具体说了什么,只在听到她撞到篮球架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手臂,常予安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但时念已经看到了。她伸手把她的袖子往上推,露出手臂外侧一块淤青,不大,但颜色很深。
“疼不疼?”
“还好。”
“还好?”时念看了她一眼,把袖子放回去:“回去擦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时念才开口:“你先动手的。”
“嗯。”
“为什么?”
常予安沉默了几秒:“他说话太难听了。”
“多难听?”
“不说了,不好听。”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再追问,她把手里的超市袋子换了个手拎着,空出来的手伸过去把常予安的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常予安愣了一下,想抢回来:“我自己背。”
“你手都撞成那样了,背什么书包。”时念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念把超市袋子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两盒药膏和一卷纱布。常予安坐在沙发上,时念蹲在她面前,把她的右手臂拉过来,用药膏轻轻涂在淤青上。药膏凉凉的,涂完时念用掌心按着淤青的地方揉了一会儿,常予安疼得抽了口气,但没缩手。
“知道疼还跟人动手。”时念低着头,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心疼。
“他说话太难听了。”常予安又说了一遍。
时念抬起头看着她:“他说什么了?”
常予安抿了抿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他说我妈把我扔给你就不管了,说我白吃白住。”
时念涂药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说我没钱、不会说广东话、住别人家不要脸。”常予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前面那些我都没理他。但他说的那些话…我听了特别难受。”
时念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回桌上,没有马上说话,她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拿了两盒酸奶,一盒递给常予安,一盒自己拿着。
“他说的话不对。”时念坐在她旁边,撕开酸奶的盖子,“你妈不是把你扔给我。她是去工作,暂时托我照顾你,你住在我家,不是白吃白住,你每天帮我搞卫生、煮饭、收衣服,你做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常予安低着头,酸奶拿在手里没喝。
“至于不会说广东话、没钱——”时念喝了口酸奶,“你才来港城多久?三个月不到。你已经在学了,我看你笔记本上记的那些广东话拼音,钱的事更不用理他,你花的是你妈给的生活费,不够的我补上,关他什么事?”
常予安抬起头看她。
“下次他再说这种话,你告诉我。”时念说,“我去学校找他。”
“你去了也没用。他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屁孩,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
“那也比你动手强。”时念把酸奶放下,“你才十七岁,跟人打架打出事怎么办?你妈把你交给我,不是让我看你受伤的。”
常予安低下头:“知道了。”
时念叹了口气,把酸奶拿起来继续喝,喝了两口她忽然说:“不过你推他那一把,推得好。”
常予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我说认真的,他骂你,你推他一把,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时念看着前方,“但你得记住,推完就跑,别等他反应过来再跟你动手,你一个小姑娘,跟男生硬打打不过的,你推完他,趁他愣住的时候赶紧跑,跑到老师那里去,把事说清楚。”
常予安看着她:“你教我打架?”
“我教你保护自己。”时念说,“打架不是目的,不吃亏才是。”
常予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就觉得…你跟我妈说的不一样。”
“你妈说什么?”
“我妈说‘忍一忍就好了’。”常予安低下头,“她说忍一忍,过段时间就没事了。但从来没过。”
时念把酸奶盒放下想了想:“你妈说的不对,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忍,别人骂你,你可以忍一次两次,第三次你就得让他知道你不好惹,但方式要聪明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常予安点了点头。
“行了,吃饭。”时念站起来往厨房走,“今晚给你多做两个菜。手伤了得补补。”
常予安跟着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时念切菜。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时阿姨。”
“嗯。”
“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别人说你坏话什么的。”
时念想了想:“多多少少都有,医院里人多口杂,总有不合心意的人。我一般不理。”
“不理就算了?”
“不理就是最好的处理,你越理他,他越来劲。”时念看了她一眼,“但要是他蹬鼻子上脸,那你也不能一直忍着,找对时机、找对方式,让他知道你不是软柿子,这个度你得自己把握。”
常予安想了想:“那我今天这个度,把握得怎么样?”
时念看了她一眼:“手都撞青了,你说呢?”
常予安缩了缩脖子。
“下次有人骂你,你先来找我。”时念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我帮你分析一下,看值不值得动手。”
“那要是值得呢?”
“值得的话,我帮你一起想怎么处理。”时念说:“你一个人闷着头往前冲,容易吃亏,多个人帮你出主意总归好一点。”
常予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
第二天时念真的去了学校,她请了半天假,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拿着常予安手臂淤青的照片和教务处那份检讨书的复印件,在陈主任办公室坐了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陈主任亲自送她到门口,说:“时小姐你放心,我们会处理好”。
下午那个男生就调到了隔壁隔壁的班,隔了两层楼,课间根本碰不到面,常予安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碰到他,他远远瞪了她一眼,但没敢走过来。
时念照常来接她,站在榕树底下,手里拎着一袋橙子。常予安走过去,时念把橙子递给她:“拿着。回去给你榨汁。”
“你买的?”
“楼下水果店。老板说这批橙子甜。”时念往前走了一步,跟她并肩:“那个男生调班了,以后他再找你麻烦,你直接去找陈主任。”
“你真厉害。”常予安说。
“厉害什么。”
“一个半小时就搞定了。”
时念看了她一眼:“我跟陈主任讲了——这个学生先是被画书包,后来被人身攻击,学校如果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我就把整件事写下来发到家长群和教育群里,陈主任听了脸都绿了。”
常予安忍不住笑了:“你威胁他?”
“这叫沟通。”时念说:“走吧,回去给你榨橙汁。”
那天晚上常予安喝了两杯鲜榨橙汁,时念在厨房收拾榨汁机的时候,她趴在餐桌上说:“时阿姨,以后我要是再跟人打架,你会不会真的不让我住了?”
时念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再打一次试试。”
常予安缩了缩脖子:“不了不了。我下次先找你。”
“这还差不多。”时念把榨汁机放好,擦了擦手走出来,“还有,你手好了之后,我教你几句广东话。”
“教我干嘛?”
“下次有人骂你,你起码听得懂他骂的是什么。”时念在她对面坐下来:“听不懂就动手,亏不亏?”
常予安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时念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行了,上去洗澡。明天还要上学。”
常予安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时阿姨。”
“嗯。”
“今天谢谢你。”
时念摆了摆手,没说话,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看了起来。常予安上了楼,站在房间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臂上的淤青,药膏的味道还在,凉凉的,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疼,但心里不难受。
她第一次觉得,被人护着的感觉,原来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