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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书包 第8章 ...

  •   第8章

      插班第一天,常予安就知道自己一定不会好过。

      班主任把她领进教室的时候,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像看一只从乡下误闯进来的动物。班主任用粤语介绍了几句,常予安只听懂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内地”两个字。然后有人笑了一声,不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特别清楚,像一根针掉在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假装没听见。

      她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看了她一眼,把桌子往旁边挪了两寸。挪得很自然,像只是觉得自己需要多一点空间,但常予安知道那两寸是什么意思,她把书包放在脚边,坐得端端正正。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点名叫人回答。常予安看懂了题,答案在脑子里清清楚楚,但老师用粤语叫了个名字,她不确定是不是在叫她。犹豫的那几秒里,旁边有人用夹生的普通话说了句“叫紧你啊,大陆妹”,然后是一阵笑声,笑声不大,但四面八方的,像水从各个方向渗过来。

      她站起来,用普通话把答案说了一遍。老师点了点头,让她坐下,继续讲课。整堂课她一半听一半猜,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但有些词实在对不上——繁体字认得吃力,老师语速又快,一节课下来脑子嗡嗡响,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像什么都没装进去。

      课间没人跟她说话了她坐在座位上翻课本,假装很忙。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讲八卦,声音很大,她听到几句,好像在说哪个老师长得帅。她低下头继续看书,把同一行字看了五遍。

      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常予安倒是不怕,在内地的时候英语一直是她的强项。老师用英语讲课,她听懂了七八成,举手回答了两次问题,答得不错,老师夸了她一句“Good”,她嘴角刚要翘起来,旁边那个马尾女生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前面两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她嘴角又压下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常予安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港城的学校食堂跟她以前学校的不太一样,菜色偏甜,她打了一份咖喱鸡饭,吃了一半吃不下了。旁边那桌坐了一群男生,其中一个故意把普通话讲得怪腔怪调:“你——食——乜——嘢——啊?”其他人跟着笑。常予安低头扒饭,装作没听见。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老师讲到港城开埠那一段,语速快得像赶火车,常予安笔记记到一半就放弃了,干脆合上本子光听,听懂多少算多少。

      到了放学,事情变严重了。

      她去柜子那里拿书包。书包是早上放进去的,那个旧旧的蓝色双肩包,她妈去年在夜市给她买的,拉链头已经掉了一个,用一根红绳系着。她拉开柜门,愣了一下。

      书包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字。歪歪扭扭的繁体字,她认了半天,认出中间两个字是“大陆”。前后还有别的,她不认识,但旁边画了个猪头,笑得歪歪扭扭的,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猪头都难看。

      常予安站在柜子前面,看着那个书包,站了大概十秒钟,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经过的时候看一眼,笑一声,走开了。
      她伸手把书包拿出来,走到厕所,沾了水擦。马克笔是油性的,水擦不掉,她用力搓,字糊了一片,但反而更难看,黑乎乎的一团,像一团散不开的乌云。她又试了纸巾,试了洗手液,都没用。那个猪头还在,歪歪扭扭地笑。

      她放弃了。

      她把书包翻过来,把有字的那面贴着背,背带调到最长,让书包垂在屁股后面,尽量遮住。走出校门的时候她低着头,走得很快,经过荣记茶餐厅也没往里看。老板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她想打招呼,她已经走过去了。

      一路走到时念家楼下,她在楼梯口停下来,把书包翻回正面,用袖子使劲蹭了蹭。蹭不掉。她抱着书包蹲在楼梯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用胳膊挡着有字的那面,上了楼。

      时念已经到家了,在厨房煮面,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还行。”常予安换了鞋,抱着书包往楼上走。

      “等一下。”时念叫住她,“你书包怎么了?”

      常予安脚步顿了一下:“没怎么。”

      “转过来我看看。”

      “真没事。”

      时念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拿着筷子,她走到常予安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抱在胸前的书包,常予安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但时念已经看到了。
      她伸手把书包翻过来,看到上面那团黑乎乎的字和那个歪歪扭扭的猪头,筷子在手里攥紧了。

      “谁弄的?”

      “不知道。”

      “什么时候发现的?”

      “放学。”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她把筷子放下,伸手接过书包:“给我。你上去洗澡,洗完下来吃面。”

      常予安站着没动。

      “上去吧。”时念的声音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面要坨了。”

      常予安上了楼。她站在浴室里冲水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猪头。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冲得她眼睛睁不开,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

      她其实不算难过,这种事她以前也遇到过。转学转到第二个学校的时候,有人往她抽屉里塞过死蟑螂,她当时吓得叫了一声,全班都笑了。
      转学转到第三个学校的时候,有人在她的作业本上画了个乌龟,她没叫,也没哭,默默撕了那页重新写。她妈每次都说忍一忍就好了,过段时间就没事了,但从来没过,每个学校都一样,换了一批人,还是同样的事。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时念解释,这不是第一次,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洗完澡下来,时念已经把面盛好了。两碗,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常予安坐下来吃面,时念坐在对面,没提书包的事,只说了句:“明天想吃什么,我买菜。”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你煮什么我吃什么。”

      时念看了她一眼,低头吃面。吃了一会儿她说:“你书包我放洗衣机旁边了。明天早上干了再装东西。”

      常予安点了点头。

      面吃了一半,时念忽然放下筷子:“你以前在学校,也遇到过这种事?”

      常予安筷子停了停:“嗯。”

      “几次?”

      “转了几个学校就几次。”

      时念没说话,端起碗喝了口汤,常予安以为她要问为什么不早说,但时念没问,她只是把碗放下,说了句:“吃完了把碗放水池里。”就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了。

      那天晚上常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楼下时念的房间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听见时念在打电话,说的是粤语,语速很快,好像在跟谁争执什么。她听了半天没听懂,但隐约听到“学校”两个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常予安起来的时候,门口放了一个新书包。

      深蓝色的双肩包,没有牌子,但料子摸起来比她那个旧的好很多,拉链顺滑,肩带厚实。书包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纸,简体字,一笔一划:

      “旧的帮你洗了,字洗不掉,这个新的你先用着,不喜欢的话放学我带你去挑。早餐在桌上。”

      常予安蹲下来把新书包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里面分了三层,最前面那层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挂件,是一只毛绒绒的卡通猫,跟八达通上贴的那个贴纸一模一样。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蹲在门口,没站起来。

      时念从楼下上来叫她吃早餐的时候,看到她蹲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也蹲下来,跟常予安平视。

      “怎么了?”

      常予安低着头,不说话。

      时念没催她,就在旁边蹲着。楼梯口很窄,两个人蹲在那里,膝盖几乎碰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常予安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以前也有人这样。”

      “什么样?”

      “在我东西上写字。往我抽屉里放东西。”常予安把脸埋在书包里,“我转过三个学校,每个学校都这样。”

      时念没有马上接话。

      “我妈每次都说忍一忍就好了,过段时间就没事了。但从来没过。”常予安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时念伸手把她拉起来,带她到楼下餐桌前坐下。早餐是白粥和煎蛋,还有一杯温牛奶。时念把牛奶推到她面前。

      “先吃早餐。”

      常予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时念坐在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妈说得不对。忍一忍不会好。”

      常予安抬头看她。

      “我帮你转班。”时念说,“我昨天晚上跟学校讲了。他们说可以调整,但需要点时间。在调好之前,如果有人再弄你,你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会处理。”时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很稳,“我是你的监护人,你在港城这段时间,你的事我来管。”

      常予安看着她。时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一些,看起来像是要出门办正事的样子。

      “还有,”时念又说,“你那个书包,我昨天晚上洗过了,字洗不掉。我放在你房间衣柜最上面那层了。你想留着就留着,不想留就扔了,新的那个你先用,不喜欢的话放学我带你去挑,你自己选。”

      常予安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粥碗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低着头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粥碗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时念没有过来抱她,也没有说“别哭了”,只是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等她哭完。等她哭声小了,时念才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条热毛巾递给她:“擦把脸。粥凉了。”

      常予安接过毛巾敷在脸上,闷闷地说:“你昨天是不是打电话去学校了?”

      “嗯。”

      “他们怎么说?”

      “教务处说会查。查到了会处理。”

      “如果查不到呢?”

      “查不到的话,”时念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我亲自去学校一趟。你们班那个班主任,我跟她谈过了,她答应我会留意。”

      常予安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时阿姨。”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时念放下水杯看着她:“因为你住在我家。”

      “就这样?”

      “还有,”时念想了想,用那种慢悠悠的普通话补了一句,“你昨天那个书包,看起来用了很久了。你妈买的?”

      “嗯。去年买的。”

      “你妈买的东西,被人画成那样,我看着也不舒服。”时念站起来收碗:“行了,吃完去上学。今天放学早点回来,我带你买书包。”

      “不用买,新的能用。”

      “那个是随便买的,你又不一定喜欢。”时念把碗放进水槽,“你自己挑一个,选个你喜欢的。”

      常予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时阿姨。”

      “又怎么了?”

      “你买那个新书包的时候,为什么挑深蓝色?”

      时念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平时穿衣服不是灰就是蓝。我想你应该喜欢蓝色。”

      常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T恤,小声说了句“谢谢”。

      时念没应,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常予安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粥喝完了。她上楼拿了新书包,把课本和文具装进去。新书包的拉链上那只卡通猫晃来晃去,她伸手捏了一下,毛绒绒的,手感很好。

      下楼的时候时念已经在玄关等着了,手里拿着车钥匙:“走吧,送你上学。”

      “你今天不用上班?”

      “晚点去。先送你。”

      常予安穿上鞋,跟时念一起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荣记的老板正在门口摆桌子,看见她们打了个招呼。时念用粤语回了句什么,老板笑着点了点头,看了常予安一眼,说了句常予安听不懂的话。时念摇了摇头,没接,带着常予安继续往前走。

      “他跟你说什么?”常予安问。

      “他说你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

      “就这个?”

      “他还问我是不是你亲戚。”时念说,“我说是。”

      常予安没再问。走到半路,时念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她:“以后书包上再被人画了东西,不要自己偷偷擦。回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会让你知道有用。”时念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下次有人叫你大陆妹,你叫他闭嘴,不会说广东话不是丢人的事,你听得懂就行了,慢慢就会说了。”

      常予安跟在她后面,背上的新书包有点沉,但肩带很宽,压着肩膀不疼。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时念没有马上走,站在路边看着她:“放学我来接你。”

      “你不上班吗?”

      “今天早点下班。”时念冲她摆了摆手,“进去吧。”

      常予安背着新书包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回头看,时念还站在路边。她走回门口,隔着校门喊了句:“时阿姨。”

      “嗯?”

      “那个卡通猫,是你自己贴上去的吗?”

      时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买的。那个书包本来就带挂件。”

      “哦。”常予安点了点头,转身跑进去了。

      时念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了教学楼。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用的是粤语:“喂,陈主任?我系常予安监护人,时念。寻晚讲嗰件事,我今日下昼过嚟学校一趟,想同你哋当面倾倾。”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时念应了两声,语气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包里,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大门。

      书包换了,不知道小孩今天会不会好过一点。

      她叹了口气,快步往地铁站走去。上班要迟到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常予安正低头写作业,班主任忽然走进来,跟值班老师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她走到常予安座位旁边,弯下腰低声说:“常予安,你出来一下。”

      常予安跟着她出了教室。走廊尽头站着教务处的陈主任,旁边还有隔壁班的班主任,陈主任问了常予安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发现的、有没有看到是谁、之前有没有别的事。常予安一一都答了,答得很简短。陈主任听完点了点头,说学校会查,让她先回去上课。

      她回教室的时候,经过隔壁班门口,看见里面有两个男生被叫出去了。其中一个她认识——昨天课间用夹生普通话嘲笑她的那个,那男生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瞪了她一眼,她没躲,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继续往自己教室走。

      放学的时候时念果然来接她了。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个纸袋。

      “给你的。”时念把纸袋递给她。

      常予安打开一看,里面是个文具盒,深蓝色的,跟书包一个色系。文具盒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跟书包拉链上挂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买的?”

      “路过文具店看到的。”时念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走在她旁边说:“你们学校今天有人被叫去教务处了。”

      “你怎么知道?”

      “陈主任打电话给我了。”时念说,“两个男生,隔壁班的,他们承认了,学校说要记过,问你接不接受道歉。”

      常予安想了想:“不接。”

      时念看了她一眼:“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常予安点了点头。

      时念点了点头:“行,我帮你回掉。”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经过皇后大道东那个糖水铺的时候,时念停下来:“进去吃碗糖水。”

      “现在?”

      “现在。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今天没有自己偷偷擦书包。”时念推开门走了进去。

      常予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跟了进去,糖水铺里人不多,时念找了张靠墙的小桌子坐下,要了两碗姜汁番薯糖水,糖水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番薯切成块,浸在琥珀色的姜汤里,闻着有一股暖烘烘的甜。

      常予安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番薯很糯,姜味不重,刚好压住甜腻。

      “好喝吗?”时念问。

      “好喝。”

      “冬天喝这个最舒服。”时念说,“我以前下班晚了,一个人来这里坐一坐,喝碗糖水再回家。有时候坐到铺头打烊。”

      常予安看着她:“一个人?”

      “一个人。”时念端着碗,眼睛看着碗里的番薯,“那时候刚搬出来住,什么都不习惯,晚上回去屋子黑漆漆的,不想开灯,就下来坐坐,老板也不赶我,就让我坐着。”

      常予安没说话,低头吃糖水。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记住这个糖水铺了吧。”时念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个地方坐一坐,吃碗甜的,比什么都管用。”

      常予安把碗里的番薯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她放下勺子,看着对面的人:“时阿姨。”

      “嗯?”

      “我以后心情不好,可以叫你一起下来吃吗?”

      时念放下碗,看着她。糖水铺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她脸上的轮廓很柔和。

      “可以。”她说,“提前打电话给我就行。”

      常予安笑了一下,这是她来港城之后第一次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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