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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叮叮车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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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常予安手臂上的淤青散了差不多一周才消。
这一周里,时念每天给她擦药,擦完药就教她几句广东话,教的方式很随意——做饭的时候指着锅说“镬”,拖地的时候说“地拖”,出门的时候说“出街”,常予安跟着念,念得歪歪扭扭的,时念也不纠正得太狠,只说“差不多得了,慢慢来”。
周六早上,时念没去医院,常予安也不用上学,两个人吃完早餐坐在客厅里,时念忽然说:“今天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
“你来了港城这么久,除了学校和家附近,哪儿都没去过。”时念站起来去拿包,“带你坐叮叮车,逛一下街市。”
常予安跟着出了门,时念带她走到皇后大道东那个叮叮车站,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有拎着菜的阿婆,有背着书包的小孩,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看报纸。叮叮车从远处叮叮当当地开过来,绿色的车身,双层的,慢悠悠,像从19年代的旧电影里开出来的。
“上去。”时念推了推她的后背。
常予安上了车,时念跟在她后面刷了八达通,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上层靠窗的位子坐下,时念坐在靠走道那边,常予安坐靠窗。
叮叮车开动的时候晃了一下,常予安下意识抓住了前面的扶手。时念在旁边笑了一声:“不用抓那么紧,它开得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好慢。”
“叮叮车就是这样,急的人不坐这个。”时念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但它有个好处——你看得清路上有什么。”
常予安往外看,车子经过西环的海味街时,街边全是海味铺,门口挂着干鲍鱼和花胶,老板站在门口跟人聊天,经过上环的时候,写字楼多了起来,白领们行色匆匆地从地铁站口涌出来,经过中环的时候,时念指着一栋旧旧的大楼说:“我以前实习的医院就在那附近。”
“你一直在港城读的医学院?”
“嗯。读完了就留在港城医院。”时念说,“中间去过英国进修一年,回来之后一直在内科。”
“为什么选内科?”
“因为不用半夜被叫起来开刀。”时念说得很实在:“急诊和外科太累了,我这个人觉多,选个能睡觉的科。”
常予安忍不住笑了。
叮叮车继续往东走,经过了湾仔、铜锣湾,时念指着窗外一栋商场说:“那个商场三楼有间书店,二楼有间糖水铺,都挺好的,以后你可以带朋友过来逛。”又指着一个路口说,“那个路口拐进去有个街市,菜比楼下那家新鲜,我周末一般去那边买菜。”
“你买菜还挑地方?”
“当然挑。同一棵菜,街市卖五块,超市卖八块,而且街市的菜是当天早上从新界运过来的,新鲜。”时念说得头头是道:“等下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到了筲箕湾总站,两个人下了车,时念带她拐进一条横街,走了一小段路,前面豁然开朗——一个搭着铁皮顶的大棚子,里面摆了上百个摊位,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过年。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卖水果的都各占一块地方,吆喝声此起彼伏。
常予安跟在时念后面挤进去,时念走到一个菜摊前面,蹲下来翻菜,拿起一把菜心看了看根部,又闻了闻,然后跟摊主说了句什么,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婶,胖胖的,围裙上沾着水渍,笑着回了句什么,顺手塞了两根葱进袋子里。
“她说什么?”常予安凑过去小声问。
“她说今天菜心是早上刚到的,还很嫩。”时念站起来,把菜放进自己带的布袋里,“还送了两根葱。”
“买菜还送葱?”
“熟客才送。我帮衬她好几年了。”时念往前走,又在一个鱼摊前面停下来,鱼摊的老板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看见时念就笑,用广东话说了句什么,时念指着摊上一条鱼说了两句,老板从池子里捞了一条活蹦乱跳的,上秤称了,麻利地处理干净,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
“他说什么?”常予安又问。
“他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平时都是早上来的。”时念把鱼放进袋子里,“我说早上有事。他问我是不是又加班了。”
“你连这个都跟他说?”
“聊两句嘛,又不用花钱。”
常予安觉得很有意思,时念在医院里是医生,说话一板一眼的,在家也是稳稳当当的,做什么都有条有理。但到了街市上,她整个人松下来了,跟摊主们聊天、讨价还价、偶尔开句玩笑,跟换了个人似的。
“看什么?”时念转头看她。
“看你。”常予安说,“你跟街市里的人好熟。”
“买菜买出来的交情。”时念继续往前走,“你以后自己来买菜,报我名字,他们多少给我点面子。”
“你面子很大?”
“试试不就知道了。”
时念带她逛了一个多小时,买了菜、买了鱼、买了半只鸡,还买了两斤橙子和一串香蕉,常予安帮她拎着两个袋子,时念自己拎着一个,两个人从街市走出来的时候,常予安觉得手臂酸酸的。
“重不重?”时念问。
“还行。”
“给我一个。”时念伸手把她右手那个重一点的袋子接过去,换了个轻的给她,“你还在长身体,别拎太重。”
“我都十七了,还长?”
“十七怎么不长?我到二十几岁还长了两公分。”时念说得很肯定。
常予安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时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她就没反驳。
回去的路上她们又坐了叮叮车,这次车上人多了起来,没有座位,两个人站在下层靠门的位置,时念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常予安前面的袋子,怕被人挤到,常予安站在她旁边,比她矮了半个头,抬头能看到她的侧脸。
“时阿姨。”
“嗯。”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买菜、做饭、搞卫生、看报纸。”时念想了想说:“偶尔跟朋友吃个饭,没什么特别的。”
“就这样?”
“就这样,你以为医生周末有什么特别的活动?”
常予安想了想:“我以为你会去爬山或者看电影什么的。”
“以前也去,现在懒了。”时念说,“而且一个人去没意思。”
常予安看着她的侧脸,叮叮车经过铜锣湾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车窗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时念的头发上,照得她发丝亮亮的,时念低着头在看手机上的消息,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时阿姨。”
“嗯。”
“以后周末我陪你去买菜。”
时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愿意来?”
“愿意。”常予安说,“反正我也没事做,而且你刚才说了,拎重的东西对长身体不好,你一个人拎那么多,更不好。”
时念看着她,笑了一下:“行,那以后你负责拎轻的。”
“好。”
叮叮车叮叮当当地往前开,常予安拎着两袋子菜站在时念旁边,忽然觉得港城的夏天好像没那么闷了,车窗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招牌、窄窄的马路、慢悠悠的叮叮车,好像也没第一天来的时候那么陌生了。
回到家后,时念在厨房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整理,常予安在旁边帮忙,把菜心放进冰箱、把鱼放进水池、把橙子摆在桌上的水果篮里,时念一边收拾一边说:“今天的鱼新鲜,清蒸吃,菜心焯水,淋点蚝油,鸡斩一半煲汤,另一半明天吃。”
“你教我。”
时念看了她一眼:“你想学?”
“想。”
“行,那你先把菜心洗了,我教你焯水。”
常予安洗了菜心,时念在旁边看着,指挥她烧水、放盐、下菜心,菜心在锅里烫了几十秒,直到时念说“捞起来”,常予安手忙脚乱地拿漏勺捞,捞了两根掉了一根,时念在旁边笑,接过漏勺三两下捞完了。
“慢慢来。”时念把焯好的菜心摆盘,淋了点蚝油,“第一次都这样。”
常予安端着那盘菜心放到桌上,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做的菜还挺像回事的。
吃饭的时候时念尝了一口菜心,点了点头:“可以。下次火候再小一点,时间再短一点,会更脆。”
“你以前刚学做饭的时候也这样?”
“我刚开始做饭的时候连盐都放不对。”时念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后来做多了就会了。做饭跟别的事一样,多做几次就熟了。”
常予安吃着饭,忽然说:“时阿姨。”
“嗯?”
“你一个人住这么多年,不觉得闷吗?”
时念放下筷子想了想:“有时候会,特别是值完夜班回来,家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是有点闷。”
“那你怎么不找个人一起住?”
时念看了她一眼:“找谁?找个人合租?”
“找个伴啊。”
时念没说话,端起碗继续吃,吃了一会儿才说:“哪有那么容易。工作忙,圈子窄,年纪也不小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小孩子别这么八掛。”时念笑道。
常予安低下头扒饭,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常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在街市上时念蹲下来挑菜的样子、在叮叮车上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在厨房里笑着说“慢慢来”的样子。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念的房间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给时念发了条消息:“时阿姨,今天谢谢你带我出去。”
时念回得很快:“谢什么,你帮我拎了那么多东西。”
常予安:“以后每个周末都带我去吧。”
时念:“不嫌闷?”
常予安:“不闷。”
时念过了一会儿才回:“行,睡吧,明天带你去爬山。”
常予安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懒吗?”
时念:“有人陪就不懒了。”
常予安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