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托付 第7章
...
-
第7章
2010年6月12日,港城。
常予安站在时念家门口的时候,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套换洗衣服、一本笔记本、一支笔。
她妈在跟面前的女人说话,语气里带着点讨好:“时念,真系麻烦晒你,我嗰边剧组临时加咗三个月,实在冇办法,安安喺港城又冇其他熟人——”她回头看了一眼常予安,“安安,叫人。”
常予安抬起头。面前的女人穿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衫,头发松松地扎着,没化妆,但眉眼很干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然后嘴角才跟着动,像涟漪慢慢荡开。
“叫时阿姨就得啦。”女人侧了侧身,让开门,“入嚟啦,外面好热。”
常予安没动。她妈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安安。”
“时阿姨。”她开口,声音不大,叫完就低下头。
时念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她妈,用带着港城口音的普通话问:“她平时讲普通话的?”
“系啊,她不会讲广东话。”常予安她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听得明,但讲唔到。”
“唔紧要。”时念接过常予安手里的塑料袋,这次是对着常予安说的,换成了普通话,虽然带着明显的港城腔,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进来吧,外面热。”
常予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时念冲她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拎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往屋里走。
她妈又交代了几句——常予安胃不好不能饿着、睡觉怕吵、转学手续下周办、学校在附近走路十分钟——时念都一一点头,用粤语应着,最后她妈蹲下来跟常予安平视:“安安,妈三个月之后来接你,你乖乖听时阿姨的话。”
常予安乖乖点了点头。
她妈走了之后,时念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常予安站在客厅中间,背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一副随时准备被发落的样子。
时念没有急着跟她说话,先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然后用普通话慢慢说:“先喝口水。”
常予安走过去把水喝了,杯子放下的时候,时念已经坐到沙发上,拿起刚才看到一半的报纸。常予安站了一会儿,见时念没有要盘问她的意思,才慢慢挪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时念翻了一页报纸,头也没抬,用普通话说了句:“你房间在二楼左边,自己上去看一下合不合适,不合适就讲。”
常予安上楼看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开了一半,有风进来。床单是新的,浅蓝色,枕头上放了一条叠好的薄毯,书桌上摆了一个空水杯和一盒纸巾。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是临时腾出来的那种干净,是有人提前收拾过,还特意放了东西的那种干净。
她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打开书包把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笔记本和笔放在书桌上,塑料袋叠好塞进书包侧兜,做完这些她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比她以前睡的折叠床好很多。
楼下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常予安坐了一会儿,下楼了。时念在厨房,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饿不饿?”
“不饿。”
时念没理她这句话,从锅里盛了一碗汤出来,端到桌上:“喝碗汤先。我煲了整个下午。”
汤是冬瓜排骨汤,清亮亮的,常予安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很好,她下意识地又喝了一口。时念在旁边看到了,没说什么,从柜子里拿了个碗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她对面喝。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喝完了汤,时念收了碗,拿上钥匙和钱包,用普通话对她说:“走,带你认一下路。”
常予安跟着她出了门,时念住的地方在老城区,楼下是一条窄街,两边开满了各种小店——茶餐厅、药房、水果摊、杂货铺,傍晚的天还没完全暗下来,街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有股说不清的烟火气。
“这间茶餐厅,我经常来的。”时念指了指街角一家铺面不大的店,招牌旧旧的,上面写着“荣记”,“老板人很好,东西又便宜又好吃。你以后不想煮饭可以下来吃,报我名字,月底我来结账。”
常予安点了点头。
时念又带她走了一圈——哪条路去学校最近、哪家药房开到最晚、哪个路口有叮叮车坐。她讲得很慢,碰到常予安可能听不懂的说法就换成简单的普通话,偶尔卡住了就停下来想一下措辞。常予安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一条稍宽的马路时,时念忽然停下来。常予安差点撞上她。
“你知不知道这条路叫什么?”时念问。
常予安摇了摇头。
“叫皇后大道东。”时念说,“你记不住也没关系。你记住这里有间糖水铺,冬天的时候他们的姜汁番薯糖水很出名。你以后如果心情不好,下来吃碗糖水。”
常予安看着她。时念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马路对面的糖水铺,语气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
“时阿姨。”常予安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时念转头看她,好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思。她想了想,用普通话说:“你妈妈拜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了,就要做好。”她停了一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太瘦了。”时念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用粤语说了句“行啦”,然后又转回普通话,“再走前面一点就回去了。”
那天晚上常予安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时不时传来的车声和人声,港城的夜晚比内地的小城吵得多,但她居然没觉得不习惯。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被子很轻但很暖。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时念。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今天时念跟她说话的时候,明明跟她妈讲的是粤语,一转头对着她,就变成了普通话。虽然说得不算特别流利,偶尔还要想一想,但一直在说,一整天,一句完整粤语都没对她讲过。
常予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常予安五点多就醒了,天刚蒙蒙亮,她轻手轻脚下楼,发现时念已经在厨房了,正在煎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睡不着。”
“认床?”
“可能吧。”
时念把煎蛋盛到碟子里,又夹了两块方包放上去,递给她:“吃完早餐我带你去学校注册。”
常予安接过碟子坐在餐桌前吃,时念给自己也弄了一份,坐在对面。她吃早餐的时候不像昨晚那么安静,拿着手机在翻看什么,偶尔用笔在本子上记两下。
“你做什么工作?”常予安问。
“医生。”
常予安愣了一下。她之前不知道。
“内科。”时念补了一句,“在港城医院。”
“很忙吧?”
“忙。”时念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换回了那种慢悠悠的普通话,“不过再忙都要吃早餐,你以后也要吃早餐,不可以空肚子去上学。”
常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煎蛋,点了点头。
吃完早餐时念带她去学校办注册。港城的学校跟她以前读的不太一样,走廊里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学生作品,公告栏上全是英文字,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讲话很快。时念跟她交谈的时候说的是粤语,两个人语速都很快,常予安站在旁边听着,但大部分都听不懂。
说到一半,时念忽然转头对她说:“老师问你以前在学校有没有参加过什么活动。”
常予安摇了摇头:“没有。”
时念跟班主任说了几句,又转回来:“老师说没关系,慢慢来。”然后继续用粤语跟班主任交谈。
办完手续出来,时念看了看表:“我下午要回医院。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
“真的行?”时念偏头看她,“你识不识搭车回去?”
常予安想了想:“你昨天教过我。”
“那你说一遍我听听。”
常予安把她昨天走过的路线复述了一遍——出门左转,经过荣记茶餐厅,走到第二个路口右转,直走看到叮叮车站,坐三站,下车过马路,再走两步就到了。
时念听完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八达通递给她:“这张给你。里面有点钱,不够再跟我讲。”
常予安接过来,捏在手里。时念交代完就走了,脚步很快,一看就是赶时间。常予安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过了马路,拐进地铁站,消失在人流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八达通,翻到背面,上面贴了一个小小的贴纸,是一只蓝色机械猫,不知道是时念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常予安把卡揣好,按着昨天走过的路,一个人慢慢走回了时念家。经过荣记茶餐厅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老板正在擦桌子,看见她笑了笑。她犹豫了一下没进去,继续往前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时念家的窗户,窗帘拉着,阳台上的衣服已经收了。
她上楼,开门,换了拖鞋。屋子里很安静,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串钥匙和一张便签纸。她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
“门匙给你。雪柜有东西吃,肚子饿自己拿。我大概七点回来。有事打电话——号码在下面。”
下面写了一串号码,旁边画了个括号:“(我手机,上班可能听不到,留言就行。)”
常予安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不好意思,早上赶着出门,没跟你讲清楚。你当自己家就行。”
她捏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便签上写的是简体字。时念平时写的是繁体字,但在给她留便签的时候,一笔一划写的是简体。
那天下午她把整个屋子打扫了一遍。其实屋子不脏,时念收拾得很干净,但她还是把地拖了、桌子擦了、沙发垫拍了一遍。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时念留在茶几上的报纸,繁体字看得有点吃力,但大概能懂。
晚上七点多时念回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在玄关站了两秒,换鞋进来,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常予安:“你搞了卫生?”
“嗯。”
时念没说什么,去厨房洗手准备做饭。常予安跟过去:“我帮你。”
“你会煮饭?”
“会一点。”
时念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了个位置。常予安洗了手,接过时念递来的菜刀切菜,时念在旁边切肉,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准备了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时念忽然说:“你以后不用特意搞卫生。”
“我没有特意。有空就搞一下。”
时念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用普通话慢慢说:“你在我家住,不是来做工人的。你喜欢做就做,不喜欢做就摊在那里。我不会因为你不搞卫生就赶你走。”
常予安筷子顿了顿。
“吃饭吧。”时念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那天晚上常予安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里的日历。6月12日,她圈了一下。今天开始,她要在这个人家里住三个月。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楼下传来时念打电话的声音,说的是粤语,听不太清内容,但声音不紧不慢的,听着很让人安心。
三个月。
她以前住过很多地方——外婆家、姑姑家、妈剧组的宿舍。每次都是临时住住,几个月就走。这次应该也一样。
但常予安想起今天时念在学校跟班主任说话的样子,流利的粤语,很快的语速,跟在家对着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在家的时候时念说话总是慢悠悠的,用普通话,偶尔卡住了会皱一下眉,想好了再继续说。一整天,一句粤语都没对她说过。
就为了让她听懂。
常予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三个月应该很快就过去了。
但她好像……没那么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