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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白袍 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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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一早上七点,常予安站在港城医院急诊科的更衣室里,她对着镜子把白袍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三四岁——昨晚没睡好,眼底有些发青,但精神看上去还行。
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别好工牌,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急诊科的早班交接已经开始,夜班医生在护士站旁边站着,白板上写满了留观病人的情况。
方主任看见她招了招手:“常医生,过嚟识下人。”
一圈人围过来,常予安挨个点头握手。急诊科人员流动快,值班表上排着的人跟上周她来报到时有一半对不上。一个叫阿Kit的年轻护士冲她笑了笑:“常医生,我系夜班嘅,有咩事随时揾我。”
“好,唔该晒。”
交接完了她跟着当值的副顾问医生陈启明查房。
陈启明四十出头,做事干脆利落,边走边跟她讲每个床位的情况:“三床是跌伤的阿婆,七床是醉酒后撞到头的男人,十二床是发烧的小孩。”
常予安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过鉴别诊断,时不时问两句。
陈启明考了她几个问题,她答得利索,陈启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查完房回到护士站,方主任拿了一沓新病历过来:“常医生,呢几个新收嘅,你跟下。有两个要收上病房,你同内科嗰边倾下交接。”
常予安接过病历翻了翻。第一个是腹痛待查,第二个是晕厥待查,第三个是老年患者,反复发热两周。她翻到第三份病历的会诊意见栏,看到一行龙飞凤舞的签名——时念。
内科会诊意见:建议完善感染指标及影像学检查,必要时收内科进一步诊疗。签名栏写着“时念”,底下用括号标注了科室和工号。
常予安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
“呢个病人内科边个跟?”她问护士站的文员。
“时医生。内科今日值班嘅。”
常予安拿着病历往内科走。内科在住院部三楼,走廊比急诊安静得多,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找到医生办公室,门开着,时念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东西,白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手腕。
她对面坐了个年轻的男医生,正拿着片子跟她说什么,时念偶尔点一下头,用笔在纸上画两下。
常予安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时念抬头看到了她,没什么表情变化,只微微点了点头:“常医生。”
常予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第一次听时念叫她“常医生”。
“时医生,”她把病历放在桌上,“呢个病人系你哋科收嘅,急诊嗰边想同你交接下。”
时念接过病历翻了翻,语气很平:“发热两周,炎症指标高,肺片有阴影,我哋科怀疑系感染。你哋急诊收上来就得,我哋跟进。”
“好,病人仲有啲脱水,急诊已经补咗液,入到病房可能要再评估。”
“得,我睇住。”时念说完低头继续写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旁边那个年轻男医生看了看常予安,笑着插了句嘴:“时医生,呢位系新嚟嘅急诊医生?”
“常医生,港城大学交流项目过嚟嘅。”时念头也没抬。
“哦——常医生,你好。”男医生站起来伸出手,“我叫Kelvin,内科嘅,以后多啲打交道。”
常予安礼貌性跟他握了握手,Kelvin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笑起来挺阳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握完手他也没松开话题:“常医生之前喺北京做?”
“系。”
“犀利喎。北京大医院应该好忙?”
“忙。”常予安应了一声,余光看见时念还在低头写东西,好像完全没在听他们说话。
“咁你喺港城有冇屋企人?”Kelvin又问。
常予安还没想好怎么答,时念忽然把笔一搁,站起来把病历递给常予安:“交接得啦。病人上到嚟我哋会即刻睇。”然后看了一眼Kelvin:“Kelvin,你嗰两个新收嘅写咗入院记录未?写完好畀我签。”
Kelvin赶紧应了一声回自己位子上去了。
常予安拿着病历往外走,路过时念身边的时候,时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急诊唔忙咩?仲企喺度?”
常予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时念已经坐回去了,侧脸对着她,白袍领口露出一小截项链的链子。常予安之前没注意过这条链子,细看才发现坠子很小,藏在衣领底下,只露出一条细细的银边。
她没说什么,只是拿着病历走回了急诊。
下午四点,常予安处理完手头的病人,坐在诊室里写病历。阿Kit推门进来:“常医生,五床嗰个阿伯话胸口唔舒服,你睇睇?”
常予安过去看了,阿伯七十多岁,主诉胸闷,心电图做出来没什么大问题,但常予安不放心,开了心肌酶和胸片。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护士站写记录,Kelvin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她就走了过来。
“常医生,请你饮杯咖啡。”
常予安抬头摆了摆手惋拒:“唔使客气啦。”
“唔使客气咩,新同事嘛。”Kelvin把咖啡放在她面前:“时医生嗰边我已经送咗一杯。佢话唔饮得冻嘅,我特登买咗热嘅。”
常予安看了一眼那杯咖啡,说了声“唔该”。
Kelvin靠在护士站台面上没走:“听讲你同时医生以前就识?”
常予安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系,好耐之前嘅事。”
“怪唔之得。我见时医生今日喺办公室嗰阵,好似对你特别——”
“特别咩?”
“特别正经。”Kelvin笑了,“时医生平时对我哋都几随和嘅,但今日同你讲嘢嗰阵,成个人正经咗好多。我仲以为佢对你有意见。”
常予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Kelvin好像也没打算等她接,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时医生不嬲都系咁,对熟人反而冇咁随便。我哋科啲姑娘话佢系‘冷面笑匠’,表面睇落好严肃,其实——”
“Kelvin。”
时念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常予安回头,看见时念拿着一份病历走过来,目光扫了一眼Kelvin放在常予安面前的那杯咖啡,然后又看了一眼Kelvin。
“你嗰两个入院记录写咗未?我等你份嘢签。”
Kelvin赶紧站直了:“写紧写紧,即刻去。”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冲常予安比了个“迟啲倾”的口型。
走廊里只剩常予安和时念。时念把手里的病历递给她:“呢个病人急诊收上嚟嘅,心口痛嗰个。心肌酶结果出咗,冇事。我哋收上病房观察一晚。”
“好。”
时念交代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Kelvin买嘅?”
“系。”
“佢对个个都咁殷勤。”时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常予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病历夹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你唔好误会。”
常予安抬起头看她:“误会咩?”
时念没回答,转身就走了。
常予安看着她的背影拐进电梯间,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是美式,热的。
阿Kit凑过来收拾台面,小声说:“常医生,时医生好似唔系好钟意Kelvin买嘢饮畀人㗎。”
“点解?”
“唔知啊。之前有个药厂代表成日买嘢饮畀姑娘,时医生见到就话‘你哋唔好收咁多嘢,一阵间唔该佢哋又话要你哋帮佢试药’。不过Kelvin又唔系药厂代表,时医生今日咁讲嘢,我都觉得奇。”
常予安没说话,把那杯咖啡喝完了。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常予安换完衣服从更衣室出来,在电梯口碰到时念。时念也换了便服,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放下来了,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之后时念才开口:“今日喺急诊点?”
“几好。陈医生教咗我好多嘢。”
“陈启明份人系咁,口硬心软,你跟他学嘢冇错。”
“嗯。”
电梯到了地下层,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时念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你听日早班定夜班?”
“早班。”
“咁你今晚早啲休息。”时念说完顿了一下,“你住嗰边楼下条街,夜晚有啲杂。返去嗰阵行大路。”
常予安看着她:“你特登问?”
时念没理她这句话,继续往停车场走。
“时阿姨。”
时念停下来回头。
常予安走到她面前:“Kelvin嗰杯咖啡,我饮咗。”
“关我咩事。”
“你今日喺办公室同我讲话嗰阵,叫咗我做‘常医生’。”
“喺医院,唔通叫你做‘予安’?”
“你平时对Kelvin哋都冇咁正经。”常予安看着她,“你话Kelvin对个个都殷勤,叫我唔好误会。但你今日喺走廊同我讲话嗰阵——你分明就系唔想Kelvin企喺我隔篱。”
时念看着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我冇。”
“你有。”
两人在停车场门口对视了几秒。时念先移开目光,从包里摸出车钥匙:“我送你返去。”
“你仲未答我。”
“答咩?”
“你系咪唔钟意Kelvin同我讲嘢?”
时念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说:“Kelvin个人系几好,但佢对个个女同事都咁热情,你新嚟,唔知佢系咩人。我提你一句啫。”
“咁你提我一句嘅时候,点解要特登加句‘你唔好误会’?”
时念没答上来。停车场出口的灯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红,不知道是灯光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她别过头去:“上车上车,塞车啊。”
常予安跟在她后面上了车。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常予安从侧面看时念的侧脸,看见她嘴角抿着,像在忍什么。
“时阿姨。”
“嗯。”
“你以前唔会咁嘅。”
“咁系点?”
“以前我同其他人讲嘢,你从来都唔会特登走过来。”
时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以前你系我照顾嘅人。依家你系——”
她停了。
“依家我系咩?”常予安问。
绿灯亮了。时念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了一段才说:“依家你系我同事。我唔想你畀人讲闲话。”
常予安笑了一下。
“笑咩?”
“冇。就觉得——”常予安转头看着窗外:“你讲大话嘅时候,把声都几好听。”
时念没再说话,但常予安看见她耳朵红了。
车在常予安楼下停稳的时候,时念从后座摸出一个纸袋递给她:“喺医院楼下买嘅。你听日早班,唔好空肚返工。”
常予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盒牛奶和一袋方包。
“时阿姨。”
“嗯。”
“你以前对住我嗰阵,都冇依家咁多嘢讲。”
时念看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以前你系细路女。依家——”
“依家我系咩?”
时念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车里的灯没开,但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够常予安看清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眼睛里有种常予安很久没见过的光。
“依家你系一个唔识得照顾自己嘅大人。”时念说,“仲要成日要人操心。”
常予安拎着纸袋下了车,站在路边冲她摆了摆手。时念的车开出去几米远,忽然停下来,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时念探过身来冲她喊了句:“听日早班,早啲唞!”
“知啦!”常予安也喊回去。
车窗升上去,车子汇入车流走了。常予安拎着那袋东西站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楼。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方包是她以前爱吃的那种,牛奶是朱古力味的,也是她以前爱喝的那种。
她坐在桌前吃方包的时候给苏迟发了条消息:“今天在医院,有个男同事买咖啡送我,时阿姨特意走过来看。”
苏迟:“佢呷醋??”
常予安:“唔知。但佢话‘你唔好误会’。”
苏迟:“啧啧啧。你小心啲,呷醋嘅女人最麻烦。”
常予安:“我觉得几好。”
苏迟:“你变态。”
常予安没理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方包。方包很软,朱古力奶很甜,时念记得她爱吃这些,六年前的口味,她居然还记得。
但Kelvin这个人,明天还得想个办法让他别太热情。
常予安咬着方包想——她倒不是怕Kelvin误会什么,她是怕时念真的吃醋,时念吃醋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吃醋是闹,时念吃醋是往后退。
她今天退了一次了,不能再让她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