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于你》烧焦的木头

3、第 3 章：落地

　　第3章

　　常予安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

　　准确点来说，她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得踏实，时念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你让我想想。”想什么？想她这个人？还是想她说的那些话？常予安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好不容易眯着了，梦里又是时念开车走的那个画面，尾灯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索性起了床，泡了杯速溶咖啡，坐在窗前看楼下的街市。卖菜的阿婆推着板车从巷子里出来，茶餐厅的伙计拉开铁闸，搬出折叠桌。远处有叮叮车经过的声音，叮叮两声，不紧不慢。天还没完全亮透，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没睡醒似的。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的消息。昨晚她给时念发了一条“我到了，今晚谢谢你送我”，时念没有回。常予安盯着对话框看了十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七点半出门，走路去港城大学。阿Wing找的房子确实方便，穿过两条街，过个天桥，再走五分钟就到了。常予安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手表——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找了个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边慢慢喝，顺便观察这所学校。港城大学依山而建，楼跟楼之间用长长的走廊连着，学生三三两两从她面前走过去，个个都比她当年从容。

　　八点四十五，她走进行政楼找李主任报到。李主任五十来岁，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给她介绍了一圈人。项目的内容是港城大学跟当地配音协会合办的青年配音人才培养计划，常予安负责带一组学员，每周上两次课，另外配合做一些课程设计。办公室在广播站旁边，一间小屋子，有桌子有电脑，窗外能看到半个校园。

　　“你广东话没问题吧？”李主任问。

　　“没问题。”

　　“那就好，有些内地来的老师，讲课学生听不太懂，要配翻译。”李主任笑呵呵地递给她一沓资料，“这些是学员的名单，你先熟悉一下，下周一开始上课。”

　　常予安翻了两页，都是十八九岁的学生，照片上一个个青春洋溢。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张脸，怯生生的，躲在时念身后。

　　从行政楼出来，她顺着走廊往广播站方向走，路过一间练声房，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对着话筒念台词。常予安放慢脚步听了两句——气息不太稳，重音落错了地方。她的职业病犯了，差点想推门进去纠正，但她忍住了。

　　“常予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走廊那头站着个女生，长头发，穿一件宽松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杯奶茶。常予安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昨晚火锅店坐在沈玉兰旁边的那个表妹。

　　“真的是你。”表妹走过来，笑得很爽朗，“我远远看着就像。你比昨晚看起来精神多了。”

　　“你是……沈阿姨的表妹？”

　　“对，我叫陈嘉露，你叫我阿露就行。”她伸出手，跟常予安握了握，“我在港城大学读研，今天刚好来交论文。”

　　常予安跟她握了手：“这么巧。”

　　“是挺巧的。”阿露吸了口奶茶，眼睛弯弯的，“不过也不算太巧。我表姐跟我说你今天要来报到，让我碰上了跟你说几句话。”

　　常予安心里动了一下：“沈玉兰让你跟我说什么？”

　　阿露左右看了看，往练声房那边努了努嘴：“去那边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阿露靠在栏杆上，开门见山：“我表姐说，她那天在火锅店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故意的。”

　　常予安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她确实看到时姐姐跟人逛街了，那个人也确实是我。但我表姐那天在火锅店没把话说开，是故意的。”阿露看着常予安的表情，笑了笑，“她就是想看看你听到‘时姐姐有伴侣’这种话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常予安沉默了几秒：“所以她在饭桌上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是故意当着我面说的？”

　　“半真半假吧。她确实没看清那个人是谁，因为确实是我，她认得出来。但她没说破。”阿露耸了耸肩，“我表姐这人吧，嘴上是爱说一半留一半。她跟我说，你听完之后眼睛都亮了一下，然后才低头的，她说这个反应很有意思。”

　　常予安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沈阿姨这个人——”

　　“我知道，我表姐有时是挺烦人的，但她对时姐姐是真的上心。”阿露收了笑，语气认真了一些，“你走了之后，时姐姐那几年不怎么好过。我表姐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心里急，她总觉得时姐姐太会忍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所以见这次你回来了，她想推一把。”

　　常予安看着楼下那几个在走廊里追来追去的学生，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推一把的方式还挺别致的。但她这么一推，我反而更不知道时阿姨到底有没有伴侣了。”

　　阿露愣了一下：“我表姐没跟你说清楚吗？”

　　“她说了‘不知道是谁’，然后就岔开话题了。”

　　阿露拍了拍额头：“我就知道。她这个人，话永远只说一半。”她想了想，“不过予安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表姐虽然爱绕弯子，但她那天回去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可以参考一下。”

　　“什么话？”

　　“她说‘时姐姐身边要是真有人，不会六年都不带出来给我们看’。”阿露看着常予安，“我表姐认识时姐姐十几年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挺肯定的。但具体怎么回事，你得自己去问时姐姐。我表姐说她也不确定，她只是觉得不像。”

　　常予安没说话。

　　“反正我表姐的意思是，她那天在火锅店那么讲，一半是试探你，一半也是想看看时姐姐会不会当场解释。”阿露说，“结果时姐姐从头到尾没接话，我表姐说她也没想到。”

　　常予安想起昨晚时念在火锅店的表现——确实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给她夹了片牛肉，说了句“涮久了就老了”。她当时以为时念是不想接这个话题，现在想想，也许时念只是不想在饭桌上说。

　　“行了，我该说的说完了。”阿露直起身来，“我表姐让我告诉你，别光顾着猜，该问就问。她说时姐姐这个人，你跟她绕弯子她不会跟你绕。”

　　常予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阿露。”

　　“不客气。”阿露笑了笑，拎着奶茶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予安姐，我表姐还说了一句话——她说‘这小孩要是真敢问，我就服她’。”

　　常予安哭笑不得。

　　从学校出来，常予安直接去了港城医院。急诊科在住院部一楼，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走廊里还排着人，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急诊主任姓方，四十来岁，短发，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带着她走了一圈，介绍了工作流程、排班安排、系统操作。常予安一边听一边记，没多话。方主任说完问她有没有问题，她想了想，问了三个：交接班时间、病历系统权限、危重病人收治标准。方主任挑了下眉，看样子对她印象不错。

　　“你下周一正式排班。”方主任拍了拍她肩膀，“今天先熟悉环境，有事找护士长。”

　　常予安应下来，在急诊区转了一圈。抢救室的门半开着，里面躺了个老太太，心电监护滴滴答答响着，一个年轻医生正在问病史。常予安站在门外看了几秒，脑子里自动开始过流程——气道、呼吸、循环、病史采集、体格检查。这些她太熟了，熟到不需要想。六年了，她从实习生做到主治，从北京做到港城，手上过的人命数不清，机器滴滴响着，人跑来跑去，但一切都井井有条。

　　忙到下午五点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喝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看——是苏迟发来的：“怎么样？今天顺利吗？”

　　不是时念。

　　常予安回了句“还行”，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时念的对话框。她昨晚发的那条“我到了”还躺在那里，下面没有回复。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时阿姨，我今天去了港城医院报到，下周一正式排班。急诊科挺忙的，但我觉得还行。”打完看了一遍，觉得太像工作汇报了，删掉。又打：“今天在学校碰到沈阿姨的表妹了，她说沈阿姨那天是故意的。”打完了更觉得不妥，这算什么？告状？自己都什么岁数了。她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去接诊。

　　晚上八点下班，常予安从医院走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港城的冬天白天短，六点就擦黑，这会儿街上霓虹灯全亮了，把湿漉漉的马路照得五颜六色。她在路边等红绿灯，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时念。

　　“下周一就排班？急诊？”

　　常予安站在斑马线中间差点没注意绿灯已经亮了，后面的人绕过她往前走，她赶紧退回路边，捧着手机回消息：“嗯。急诊。方主任人挺好的。”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好几秒。时念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来一句：“急诊忙起来顾不上吃饭，你自己注意。”

　　常予安嘴角翘起来，想发个“知道了”，又觉得太敷衍，最后打了句：“你也是。今天几点下班？”

　　时念：“刚到家。”

　　常予安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吃饭了吗？”

　　这次时念回得很快：“没，懒得煮。”

　　常予安站在路边看着这三个字，脑子飞速转了两秒，然后她打了句：“我买点东西过来，你住哪？”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才觉得太直接了，她正准备补一句“不方便就算了”，时念已经发了个定位过来。

　　“你过来吧。”后面跟了一条，“路上小心。”

　　常予安看着那个定位，把手机攥在手里，拐进了路边一家茶餐厅。她点了两份套餐，想了想又加了一份糖水。等打包的时候她给苏迟发了条消息：“时阿姨给了地址，我买饭过去。”

　　苏迟秒回：“？？？你这就登堂入室了？”

　　常予安：“吃个饭。”

　　苏迟：“嗯嗯，吃个饭。你加油，我支持你。”

　　常予安没再理她，拎着打包袋出了茶餐厅。时念住的地方离她那儿不算远，走路十几分钟。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她又停下来挑了几个橙子。老板娘问她要袋子吗，她说要，又挑了几个苹果。她记得时念晚上不怎么吃水果，但会放在桌上，看见了就削一个。

　　时念住在一栋老楼的七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常予安提着东西爬上去，到门口的时候灯已经亮了两轮。她站在门前喘了两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时念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衫，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已经洗了。厨房里亮着灯，锅里烧着水，看样子准备下面。

　　“进来吧。”时念让开门。

　　常予安把打包袋放在桌上，又把水果放好，环顾了一眼这间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摊着几份病历夹，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墙上挂了两幅画，其中一幅常予安认得，是她们以前住过的那栋楼下面的街景，画的是茶餐厅门口那把红色的遮阳伞。

　　“你还留着这幅画。”

　　时念看了一眼：“搬家带过来的。”

　　常予安把饭菜摆好，两人坐下来吃。时念吃了几口，忽然说：“你今天去医院报到，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方主任没为难我，排班也合理。”

　　“急诊忙起来有时候连轴转，你注意身体。”时念说着夹了一筷子菜，“你以前胃就不好，饿久了要犯。”

　　常予安筷子停了一下，六年前的事，时念记得这么清楚。

　　“知道了。”她低头扒了口饭。

　　吃了一会儿，常予安放下筷子看着时念：“时阿姨，昨晚我说的话，你……想好了吗？”

　　时念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她没马上回答，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予安，你才刚回来。”时念的声音很平，说得很慢，“你工作还没正式上手，住的地方也刚安顿下来。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自己分得清是真心，还是因为听说我有伴侣，急了，所以非要把话说出来？”

　　“我分得清。”

　　“你说你分得清，六年前你也说你分得清。”时念抬眼看她，目光不重，但很稳，“你走了六年，中间我们几乎没联系。你凭什么觉得，你一回来，我们就该跟以前一样？”

　　常予安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我不是在为难你，我是在跟你说实话。”时念的语气缓了一点，“你二十四了，不是十八，你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你回来才几天？你工作、你妈那边、你自己的日子都还没理顺。你现在说喜欢我，我信你是真心的，但真心能撑多久，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常予安放下筷子：“所以你还是不信我。”

　　“我没说不信你，我说的是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时念说得很坦白，“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你要是等不了——”

　　“我等得了。”常予安打断她。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松了一点：“那就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常予安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时阿姨。”

　　“嗯。”

　　“你刚才说‘再说’——是再说这件事，还是再说别的？”

　　时念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先吃饭，吃完再说。”

　　常予安看着她，没再追问，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没落到底，但至少没悬在半空了。时念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她说“需要时间”，这个答案比“我答应你”更让常予安觉得踏实，因为时念肯这么认真地说“需要时间”，说明她真的在考虑。

　　吃完饭常予安帮忙收了碗，时念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常予安站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隔着一道灶台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临走的时候常予安站在门口换鞋，时念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明天还要上班？”

　　“嗯，明天去学校那边准备课程。”

　　“那早点回去休息。”时念说，“水果你拿两个回去，我一个人吃不完。”

　　“你留着吧，我明天再来。”

　　时念看了她一眼：“明天再说。”

　　常予安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时念还站在门口，冲她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知道了。”

　　常予安下了楼，站在老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七层亮着的那扇窗户，掏出手机给苏迟发了条消息：“没答应，也没拒绝。”

　　苏迟秒回：“什么意思？”

　　常予安：“她说需要时间。”

　　苏迟：“那你怎么想？”

　　常予安看着屏幕上那个亮着的窗户，打了一行字：“我等。六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苏迟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你这个人，倔得没救了。”

　　常予安把手机收起来，裹紧外套往家走。港城十二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她觉得心里比来的时候暖了一点，时念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草率地答应，她说需要时间，那就给她时间。

　　反正她这次回来，就没打算轻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