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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理由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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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飞机落地的时候,常予安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四十分,比预计晚了二十分钟。
她打开手机,消息涌进来。苏迟连发了七八条信息:“到没?”
“我在接机口等你。”
“你航班好像延误了?”
“你出来的时候记得看左边,我穿红色衣服。”
常予安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远远就看见苏迟举着个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常予安小姐回港视察”,旁边还画了个笑脸。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脚步快了几分。
苏迟也看到她了,把纸牌一扔,冲过来就是一个熊抱:“死丫头!终于肯回来了!”
常予安被勒得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苏迟的背:“轻点,我怕被你抱散架了。”
“不轻!你知不知道你几年没回来了?”苏迟松开她,上下打量心疼道:“瘦了。是不是北京的东西不合胃口?”
“才不是。”常予安接过自己的行李箱,“你车停哪?”
“出口左转。走吧。”
上了车,苏迟一边打火一边絮叨:“阿Wing知道你回来,开心得不行,本来想来接你,但她今天有工作,说今晚请你吃饭。”
“好啊。”
“还有沈玉兰——”
常予安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
苏迟从后视镜里瞄她:“你……是不是因为时念才回来的?”
常予安看着窗外,沉默了两秒:“我申请了港城大学的交流项目,为期半年,工作的。”
“行行行,工作。”苏迟嘴上敷衍,明显不信,“不过说真的,时姐姐那件事,你听了没?”
“阿Wing给我发了语音。”
“那你怎么看?”
“她有伴侣很正常。”常予安语气很平,“她都三十几岁了。”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假。港城的街景从车窗两侧往后流,那些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窄窄的马路、双层巴士从旁边擦过去,六年了,什么都没变。她以前坐在时的副驾驶上,也是这条路。
那时候她十八岁,觉得港城很大,大到她永远认不全那些弯弯绕绕的街。现在她二十四了,还是认不全,但至少知道了,有些路你走一百遍还是记不住,但有些人你十年不见也忘不掉,就像刻入了记忆里。
苏迟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我跟你说实话,阿Wing说沈阿姨看到时姐姐跟人逛街,但沈玉兰自己也不确定。她说那天远远看到的,时姐姐身边有个人,但没走近看,也没打招呼。”
常予安转过头:“就是说沈阿姨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说像个女生,长头发,但具体是谁她说不出来。”苏迟耸肩,“你了解沈阿姨的,话说一半,剩下那一半你自己猜。”
常予安没接话。
苏迟又说:“不过,我上个月见过时姐姐一次。”
“你见过她?”
“是啊,在医院。我陪我妈去复诊,在走廊碰到她。她穿着医生袍,整个人都瘦了,但精神挺好的,我跟她聊了一会儿,她问起你。”
常予安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连忙追问道:“问我什么?”
“问你去哪了,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苏迟看她一眼,“我说你在北京做配音,好像挺好的。她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
“那就好?”
“是啊,就那么说,然后就有护士叫她,她就匆匆走了。”苏迟把车拐进一条窄街,“不过予安,我跟你说句真心话——时姐姐那天那个样子,不像有伴侣。你知道吗?有些人谈恋爱整个人都会发光的,嗯…就是,额,春光满面。但时姐姐那天…她是很nice,但眼底有些东西,说不上来。就…好像有什么心事挂着,但不想让人知道。”
常予安看着窗外。街边有个茶餐厅,招牌旧得褪了色,她记得以前时念带她来过。点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时念把菜单推过来说“你随便点”。
她自己当时说“你帮我点。”
时念就笑着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省事?”
那时候她觉得时念的笑是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事情,现在她隔着车窗看那个招牌,心里想的是——时念现在还会不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吃饭。
“她一向都是这样。”常予安声音很轻。
“是啊,她一向都是这样。”苏迟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当年才那么难办。”
常予安没说话。
苏迟把她送到住处,帮她把行李箱搬上楼。房子是阿Wing帮忙找的,一室一厅。在老城区,楼下就是街市,走路去港城大学十五分钟。常予安推开门看了看——干净,简单,有张床有张桌子,够住了。
苏迟靠在门框上:“怎么样?阿Wing说这是她亲戚的物业,租金友情价。”
“挺好的。帮我谢谢阿Wing。”
“你自己跟她说吧。今晚七点,阿Wing订了位吃火锅。”苏迟看了看表,“你休息一下,我六点半来接你。”
“好。”
苏迟走了之后,常予安把行李箱打开收拾。衣服拿出来挂好,日用品摆进厕所。箱子最底下有个夹层,她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手链很旧了,连接处有些发黑,但擦一擦还能戴。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吊坠,背面刻着两个字母——S.N.
是她名字的缩写。
这是2010年,她18岁生日时时念送的。
那天时念煮了碗长寿面,还买了个小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开玩笑说“一根就够了,插18根蜡烛太难了。”
常予安许愿的时候偷偷看了时念一眼,当时许的愿是“希望每年生日都可以和时阿姨一起过”。
后来那条手链她一直戴着,直到2011年8月搬出去那天。她把手链摘下来放在时念家门口的鞋柜上,附了张纸条:“谢谢你两年的照顾。”
后来她去北京之前,收拾行李时发现书包夹层里多了个东西——那条手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塞回来了。她不知道是时念放回去的,还是她自己忘了自己拿回去。
总之她就一直带着那条手链去了北京,后来又带到了工作的地方,一直收在行李箱夹层里,六年没戴过。
常予安把链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个“S.N.”发了会儿呆。
窗外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竹竿碰着铁架叮叮当当地响。楼下的街市正在收摊,远远传来搬货的闷响和几句零碎的吆喝。
这些声音她六年没听过了,现在听起来居然一点不陌生,好像她昨天还坐在这条街的茶餐厅里,等着时念下班回来。
她拍了张照,发给苏迟:“你见过时姐姐最近戴不戴这条链?”
苏迟秒回:“???你哪来的?”
常予安:“我18岁生日她送的。”
苏迟:“你等等,我帮你问下阿Wing。”
两分钟后苏迟回来了:“阿Wing说没留意。不过阿Wing说沈玉兰上个月见过时姐姐,她说时姐姐手上没戴任何首饰。”
常予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戴任何首饰,这说明不了什么,时念本来就不是爱戴首饰的人,但常予安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发现苏迟又发了一条:“我跟阿Wing说了你今晚吃饭,阿Wing问可不可以叫上时姐姐。”
常予安差点把手机摔了:“你叫了?”
苏迟:“我没啊!我这不是问你嘛!”
常予安深呼吸:“……你说呢?”
苏迟:“我说你一定会说好。”
常予安:“……”
苏迟:“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啦。”
常予安:“苏迟。”
苏迟:“嗯?”
常予安:“你叫吧。但跟阿Wing说,别搞得太刻意。就说是普通朋友聚旧。”
苏迟:“得得得,我办事你放心。”
常予安哪里放心得下。她挂了电话就开始翻衣柜——带过来的衣服不多,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配黑色长裤。换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觉得自己太刻意,把衬衫换成了卫衣,想了想又换回衬衫。
折腾了二十分钟,她骂自己:“神经病,吃个饭而已。”
但最后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出了门。
六点半苏迟准时到楼下接她,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你穿这么好看干嘛?”
常予安面不改色:“吃饭。”
“吃火锅而已。”
“吃火锅不可以穿好看点?”
苏迟憋着笑,没拆穿她。
火锅店在铜锣湾一条横街上,老字号,店面不大,这个点已经坐满了人。阿Wing在门口等她们,远远就挥手:“予安!这边!”
常予安走过去,阿Wing一把搂住她胳膊:“好久不见!你瘦了这么多!”然后压低声音,“时姐姐到了,在里面。”
常予安脚步顿了一下。
阿Wing推开门,火锅的热气和人声扑面而来。靠窗那张大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沈玉兰在最里面,旁边是一个常予安不认识的长发女生,再旁边——
时念。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低头在跟沈玉兰说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常予安觉得自己心跳声大得整间店都听得见,但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稳了稳,往前走。
时念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跟六年前一模一样——先是一点点惊讶,然后是那种温柔的笑意,像一杯温水慢慢漫出来,不烫人,但暖人暖到骨头里。
“予安。”
她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一点点,但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一点没变。
“时阿姨。”常予安走过去,声音稳当,“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时念上下打量她一眼,“长大了。坐吧,留了个位子给你。”
她指的是自己旁边的位子。
常予安坐下来,时念递过来一张菜单:“想吃什么?这里的手打丸很出名。”
“你拿主意就行。”常予安说完顿了一下,补了句,“我什么都吃。”
时念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在菜单上勾了几样,递给阿Wing:“加多碟肥牛。”
阿Wing接过去,冲常予安挤了挤眼。
常予安假装没看见。
桌上火锅开了,热气蒸腾。沈玉兰隔着桌子问常予安:“予安,听说你现在做配音?”
“是啊。”
“厉害。我记得你以前在港城那会儿,广东话都讲不准。”
“练多了就顺了。”
沈玉兰笑:“那你这次回来是做交流?”
“是,港城大学的项目,半年。另外我在北京开医院的,这次也会去港城医院交流一段时间。”
“医生?”沈玉兰挑了下眉,“厉害。又做配音又做医生?”
“配音是兴趣,医生是正职。”常予安说得很平,“两边都不想放下。”
沈玉兰“哦”了一声,跟旁边那个长发女生说了句什么,常予安趁机偷看了一眼时念——她正低头涮牛肉,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夹起来放在碟子里,然后很自然地……放在了常予安的碗里。
常予安愣了一下。
“吃吧。”时念头也没抬,继续涮下一片。
苏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常予安低头把那片牛肉吃了,心里翻江倒海。她假装随口问:“时阿姨,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医院的事忙了点,其他没什么。”
“哦。”常予安犹豫了两秒,放下筷子,“听说……你有伴侣?”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迟在底下踢了她一脚。
常予安硬着头皮继续说:“阿Wing说的,说沈阿姨看到——”
沈玉兰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我什么时候说的?”
阿Wing赶紧打圆场:“你上次在群里说的嘛!你说看到时姐姐跟人逛街,走得很近,笑得很开心——”
沈玉兰想了想:“哦——那个啊。”她看了常予安一眼,又看了看时念,嘴角微微翘起来,但没往下说,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常予安等着她往下说,但沈玉兰把杯子放下之后只是拿起筷子继续涮菜,好像刚才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沈阿姨?”常予安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沈玉兰抬头看她,一脸无辜,“怎么了?”
“你还没说那个人是谁。”
“我说了吗?”沈玉兰转头问阿露,“我说了吗?”
阿露摇了摇头:“你就说看到时姐姐跟人逛街,没说是谁。”
“那不就得了。”沈玉兰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我确实看到了,但我确实不知道是谁。远远看到的,没走近。”
常予安愣在那里。苏迟在旁边松了口气,赶紧打圆场:“哎呀,那就是没搞清楚嘛。阿Wing你也真是的,听风就是雨。”
阿Wing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关心时姐姐嘛……”
常予安没再追问,低头把那片牛肉吃了,嘴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她余光看了一眼时念——时念正低头涮菜,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好像这个话题跟她没关系。
“吃东西吧,”时念夹了一片涮好的肥牛放进常予安碗里,语气淡淡的,“涮久了就老了。”
常予安“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饭桌上的话题被沈玉兰岔开了,她问起常予安医院的事,又聊了几句港城最近的天气,气氛慢慢缓过来了。但常予安心里那个问题没解决,反而更悬了——沈玉兰说“不知道是谁”,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沈玉兰的话说一半留一半,她以前就是这样,但常予安没想到这种事也能说一半留一半。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阿Wing喝了两杯啤酒,脸红扑扑的,拉着常予安的手说明天带她去吃早茶。沈玉兰和表妹先走了,苏迟冲常予安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也溜了。
剩下常予安和时念站在火锅店门口。
冬天的港城不算冷,但夜里还是有风,吹得时念的头发往一边飘。她把围巾拢了拢,看了常予安一眼:“你住哪?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走吧。”时念已经迈开步子往停车场走了,语气不容拒绝,“顺路。”
常予安跟上去。她不知道是不是顺路。她连时念现在住哪都不知道。
车里很安静,时念开车时跟她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变道打灯,跟前车保持距离,稳的跟教科书似的,常予安坐在副驾驶,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时念先开口:“港城医院那边,你什么时候去报到?”
“下周一。”
“什么科?”
“急诊。”
时念点了点头:“急诊忙。”
“嗯。”
又是一阵沉默。车子经过一个路口,是红灯,时念停了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常予安从侧面看她——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车窗切进来,时念的侧脸在明暗交替里显得有点疲惫。
瘦了——苏迟说得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什么都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时念忽然说:“你刚才在火锅店说的话——”
常予安心跳到嗓子眼。
“——我当你喝多了。”
常予安转过头看她:“我没喝酒。”
时念没接话,把车拐进一条窄街。路灯比刚才那条街暗。
“我六年前已经认真过一次。”常予安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有多急:“你那时候说我分不清。我现在想告诉你——我分得清。”
时念把车停在常予安楼下,熄了火。
她没有马上说话,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常予安。车里的灯没开,只有街灯从外面照进来,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亮。
“予安。”
“嗯。”
“你二十四了。”时念说,“你去了北京,做了医生,又做配音,你见过很多人,走了很远的路。你现在回来跟我说这句话——”
她停了一下。
“你是真的想清楚了,还是因为六年前没得到,所以不甘心?”
常予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不信我。”
“我想信你。”时念说得很轻,“但我三十四了,予安。我经不起再等一个六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时念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常予安听出了底下的那层意思——她怕,时念也会害怕。
常予安伸手,握住了时念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时念的手很凉,指节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时阿姨。”
“嗯。”
“你当年问我分不分得清。”常予安说,“我现在告诉你,我分得清,我对你,从来就不是依赖。”
她顿了顿。
“我十八岁的时候分不清。我以为我离不开你,是因为你照顾我。后来我走了,去了北京,六年没见你,如果只是依赖,六年够我忘了,可我没有。”
时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常予安把那条手链从口袋里摸出来,摊在手心。银链子在她掌心里泛着暗暗的光,那个“S.N.”的小吊坠晃了晃。
“这个,我一直带着。”
时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手链,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很细微,像平静湖面被风吹了一下,很快就平了,但常予安看见了。
“你当年放在我家门口。”时念说:“我收了好几天,后来给你塞回书包里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着?”
“因为你没扔。”常予安说:“你把它还给我,不是扔了它。”
时念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常予安手心里抽出来,重新搭在方向盘上,常予安心里一沉,但时念没有下车,也没有赶她走。
“太晚了。”时念说,“你上去吧。”
“时阿姨——”
“你让我想想。”时念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常予安熟悉的温柔:“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想。”
常予安看着她,过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她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时念坐在驾驶座上,侧脸被路灯照出半边轮廓,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要开车走的意思。
“时阿姨。”
“嗯?”
见常予安一直没说话,她开口道:“上去吧。”时念说:“明天不是还要去港城大学报到?”
常予安关上车门,站在楼下看着时念的车汇入车流,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她站在原地没动,冬天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心里是热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链子,把它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