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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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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录音棚里的灯亮得刺眼。
常予安把台本翻到第三页,手指顺着台词一行行往下滑,嘴里无声地念着。玻璃对面的导演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她深呼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开口——
“你走啊!你走了就不要回来!”
配导做了个“卡”的手势,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予安,你这情绪不对啊。女主这个时候是绝望,不是愤怒。她明知道男主走了就不会回来,但她还是想他留下来。你再体会一下。”
常予安点点头:“不好意思,我再找一下感觉。”
“没事。”配导扭头跟大家说““先休息五分钟,一会儿再继续。”
常予安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尝试去找导演说的——绝望。
明知道留不住,但还是想他留下。
这她可太熟了。
五分钟过后,常予安重新来这一场戏。
“你走啊……”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半,尾音在发颤,“你走了……就不要回来。”
配导沉默了两秒,似乎在重新听一次常予安的配音,片刻松了口气说:“过了。”
常予安这才放下心头大石。她摘下耳机,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然后她打开手机——工作原因,她的手机一直开着请勿打扰模式。
一打开,屏幕上三条微信消息,全是阿Wing的,显示都是一个多小时之前。
第一条:“予安予安予安!!!”
第二条:“你知不知道啊!!!”
第三条是一条六秒的语音。
常予安皱了皱眉,把手机凑到耳边。阿Wing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商场或者餐厅:“予安予安,你知不知道?时姐姐好像有伴侣了!兰姐说看到她跟一个人逛街,好亲密!”
录音棚里很安静,安静到常予安觉得这条语音全世界都听到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脑袋一片空白。
“……常老师?”小周在外面敲了敲门,“配导问你可不可以补录一句。”
“好。”她应了一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角,痛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管,推门出去,重新戴上耳机。
“补哪一句?”她问配导。
“就最后一句,‘你走了就不要回来’,我们再录一个更加——予安?”配导看着她,“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再来一次。”
她对着话筒,脑袋里回想起刚刚找到的感觉,一字一句把台词念完。配导满意地点点头,让剧组全员正式下班。常予安把台本往包里一塞,几乎是逃出了录音棚。
回到休息室,她重新打开手机。
阿Wing又发了好几条消息:“你看到没有?”“你不会生气了吧?”“予安??”
常予安打了三个字回过去:“看到了。”
她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哦。”
阿Wing秒回一个问号:“‘哦’?就‘哦’?”
常予安:“不然还能是什么。”
阿Wing:“你没事吧?”
常予安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下,去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最后点开跟阿Wing的对话框:“她那个伴侣,你见过没?”
阿Wing:“没有啊!沈玉兰说见到的嘛。我马上问你了,我够不够朋友!”
常予安:“沈阿姨什么时候看到的?”
阿Wing:“好像是上个礼拜?她说在铜锣湾看到时姐姐跟一个女生逛街,两个人走得很近,时姐姐还笑得很开心。”
常予安盯着“笑得很开心”四个字。
她瞳孔黯了黯,手指滑了滑,退出了对话框。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跟时念的聊天记录。
上一条消息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中秋节了。时念发了一条:“中秋快乐,记得吃月饼。”配了一张自己做的冰皮月饼的照片,旁边有个卡通兔子的模具,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压的。
——我当时回了什么?
她往上翻。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举着“中秋快乐”的牌子。时念没再回。
再往上翻,是春节。时念发了个红包,她收了,回了句“多谢时阿姨”。时念回了个笑脸。
再往上,是2016年的中秋。时念发“中秋快乐”,她回了句“同乐”,时念回了个表情包。
再往上,2016年春节。时念发红包,她收了,说了“多谢”,时念回了她一句“乖”。
再往上,都是类似的对话,她一直往上翻,翻到聊天记录的尽头——2014年9月。常予安刚去北大当交换生没多久,时念发了一条:“北京冷不冷?记得多穿件衣服。”
她没有回。
常予安把手机按灭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工作室在二十三楼,往外看是密密麻麻的高楼,霓虹灯牌还没亮起来,天色灰蒙蒙的。她记得港城这个时候应该还很热,但北京已经要穿外套了。
阿Wing的语音好像还在她脑子里转——“时姐姐好像有伴侣了。”
时念有伴侣了。
常予安掰着指头算了算——她24岁,时念34岁。她认识时念的时候,时念才27,单身。那时候沈玉兰、苏迟她们也问过时念为什么不谈恋爱,时念总是笑着说“找不到合适的嘛”。当时常予安心里偷偷乐了好久。
后来她走了。
再后来她偶尔会想——时念会谈恋爱吗?会结婚吗?会有小孩吗?每次想到这里她就不让自己往下想了。她觉得只要不去想,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幼稚得要命,但她真的这么想。
现在阿Wing一条语音就把她六年的自欺欺人炸得粉碎。
常予安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搜了北京飞港城的航班。明天最早的航班是七点二十,国泰,中转厦门,到港城下午两点。
她盯着那个“预订”按钮看了十秒。
然后退出了软件。
“神经病。”她骂自己,“关你什么事。”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收拾东西下班。回家的地铁上,她又把阿Wing那条语音听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阿Wing说“沈玉兰说”,没说“我见过”。
沈玉兰。
常予安皱起眉。沈玉兰是时念的朋友,比时念大两岁,做设计的,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当年常予安住在时念家里的时候,沈玉兰来过几次,每次看常予安的眼神都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有一次沈玉兰半开玩笑地说:“阿时,你捡了个女孩回家,不怕被人误会有什么吗?”
时念当时在厨房,头也没抬:“她还小。”
沈玉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常予安后来想,沈玉兰那时候是不是就看出来了。
出地铁的时候,常予安给苏迟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苏迟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喂?予安?干嘛啊,想我啦?”
“苏迟。”
“嗯?”
“你知不知道时阿姨……”
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苏迟警觉起来:“时姐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常予安说,“我……”
“你什么你,说话说一半!”苏迟急了,“你是不是想问时姐姐那个伴侣的事?”
常予安沉默。
苏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阿Wing跟你说了?”
“嗯。”
“其实我也是听阿Wing说的,”苏迟说,“沈玉兰在群组里提过一嘴,说看到时姐姐跟人逛街,但她没讲得很清楚。我追问她她又说‘可能看错了’。你也知道沈玉兰,嘴严得很。”
“她有没有说是谁?”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苏迟犹豫了一下:“我上个月见过时姐姐一次。她好像……挺好的。你明不明白我意思?就是那种,心定下来的感觉。以前见她,她好像总有什么心事挂着,但那次见她,她整个人松弛了很多。”
常予安握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路灯刚刚亮起来,照得她影子很长。
“挺好。”她重复了一遍,“挺好就好。”
“予安——”
“苏迟,我还有事,回头聊。”
她挂了电话。
回到家,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开灯。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干净得像酒店,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过期酸奶。她热了碗泡面,坐在茶几前吃,吃到一半吃不下了。
手机屏幕亮了。阿Wing又发来一条:“予安,你别不开心啦。其实……沈玉兰说她也是猜的,未必是真的!”
常予安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回:“我没不开心。她有伴侣也很正常,她都34了。”
阿Wing:“你真这么想?”
常予安:“真的。”
她撒谎了。
常予安把碗洗了,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进去,手指无意识地又点开了跟时念的对话框。
她把光标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时阿姨,你最近怎么样?”
删掉。
又打:“听说你有伴侣了,恭喜。”
更离谱了,删掉。
再打:“时阿姨,我下个月可能回港城办事。”
这个好像还行。但她盯着“可能”两个字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怂得可笑。直接按了返回。
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阿Wing那条语音。她把手机拿回来,搜了港城大学的官网,翻了半天找到“访问学者/交流人员”那一栏,看了申请流程。然后又搜工作室的群聊,翻到三个月前老板发的消息:“港城大学有个配音交流项目,为期半年,有兴趣的同事可以找我。”
她当时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现在她把那条消息翻出来,看了三遍。
第二天到工作室,她直接敲了老板的门。
“坚哥。”
“嗯?予安,坐。”
她没坐:“你之前说的港城大学交流项目,还有位置吗?”
坚哥抬头看她:“你之前不是说没兴趣吗?”
“我改主意了。”
坚哥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想去?你要去半年,而且港城那边的项目是和当地配音协会合作的,要做培训、带新人,都挺忙的。”
“我知道。”
“你粤语可以吗?虽然港城那边也有讲普通话的,但正式场合——”
“我在港城住过两年。”常予安说,似是怕他不信,这句用了粤语,“粤语没问题。”
坚哥看了她几秒,点点头:“行,我帮你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去?”
“越快越好。”
“这么急?”
“嗯。”
坚哥笑了:“好,我今天就联络那边。你准备一下资料,可能要面试。”
“多谢坚哥。”
她转身要走,坚哥叫住她:“予安。”
“嗯?”
“没事,你去吧。有些事想做就去做,不要等。”
常予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出了办公室,她没有马上回工位,站在走廊里翻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喂,你好,北京朝阳医院急诊科。”
“李主任,是我,常予安。”
“予安?”对面声音热情起来,“怎么了?你今天不是调休吗?”
“李主任,我想跟您说个事。”常予安靠着墙,语气尽量放平,“我申请了一个港城大学的交流项目,要去港城半年。我想问问,医院这边能不能帮我办个停薪留职,或者有没有可能跟港城那边的医院对接一下,做个联合培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港城?怎么突然想去港城?”
“个人原因。”常予安没多解释,“我查过了,港城医院跟咱们医院有交流协议,每年互派医生进修。我之前在港城住过两年,对那边环境熟,语言也没问题。如果医院能帮我走这个渠道,我过去之后可以同时兼顾配音项目和急诊科的进修。”
李主任想了想:“你等等,我查一下。”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半分钟:“确实有这个协议。港城医院急诊科每年接收两个进修名额,今年下半年的还没定。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递材料。不过得走流程,要面试,还要科主任签字。”
“没问题。材料我今天就准备。”
“你这么急?”
“嗯。越快越好。”
李主任笑了一声:“行,那你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把表格给你。对了,你粤语真没问题?那边急诊科可是全粤语环境。”
“没问题。听得懂,说得了。”
“那行。你下午过来吧。”
“多谢李主任。”
挂了电话,常予安给坚哥发了条消息:“坚哥,港城大学那边你帮我问着,我这边也在走医院的渠道。两边同时进行,哪个先下来我就走哪个。”
坚哥秒回:“你动作够快的。行,我这边今天就有消息。”
接下来三天,常予安跑了三趟医院人事科,填了七八张表,复印了执业证、学历证明、进修经历,还找科主任签了推荐信。李主任帮她递了材料,说“正常流程要等两周,我帮你催催”。常予安道了谢,回工位继续处理手头的配音项目交接。
第四天下午,坚哥把她叫进办公室:“港城大学那边回话了。你下个月可以过去,项目从十二月开始,为期半年。你准备一下,下周一有个线上面试,走个形式就行,李主任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常予安点了点头。
同一天傍晚,医院人事科也来了消息:港城医院急诊科的进修名额批了,跟港城大学的项目时间正好重叠。两边都走通了。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两条确认消息,深吸了一口气。
出了办公室,她给阿Wing发了条消息:“我下个月回港城。”
阿Wing秒回:“真的????”
常予安:“工作交流,半年。港城大学和港城医院两边都有项目。”
阿Wing:“啊啊啊啊啊啊!你是不是因为时姐姐!”
常予安:“我说了是工作。”
阿Wing:“行行行,工作!我信!那你什么时候到?我帮你找地方住!”
常予安看着阿Wing一连串的感叹号,嘴角终于翘了一下,但笑完又垮了。她想起苏迟说的——“心定下来的感觉”。
时念,你心定下来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自己的脸。24岁了,已经不算是“小女孩”了。
六年前,时念问她:“你分得清对我的感情是什么吗?”她当时斩钉截铁地说“我分得清”。
六年过去了。
她变得犹豫了。
但她买好了机票。
出发那天,北京下了场小雪。常予安拖着行李箱站在安检口,手机里是坚哥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港城大学那边可以了,你到了记得联络李主任。加油。”
她回了个“多谢”。
然后打开跟时念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时阿姨,我——”
后面的字还没打完,广播响了:“前往港城的旅客请注意——”
她把那几个字删了。
登机牌递过去的时候,地勤问她:“靠窗还是靠走道?”
“靠窗。”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想的是——六年前她离开港城那天,时念来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好好读书。”
她当时回:“我会回来的。”
时念笑了:“好啊,我等你长大。”
那时候常予安觉得自己说的是“我会回来找你”,现在她觉得,时念当时理解的可能是“我会回来探望你”。
这中间的差别,她用了六年时间才想明白。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进来。常予安拉下遮光板,闭上眼睛。
港城,三个小时后见。
时阿姨,六个小时后见。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像六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只不过这次,她真的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