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苏迟 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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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常予安第一次注意到苏迟，是因为她在荣记茶餐厅里很大声地在讲电话。
那天放学她又一个人来吃饭，刚坐下点了份叉烧饭，隔壁桌就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她转头看了一眼——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生，扎着马尾，穿一件荧光粉色的T恤，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讲电话一边用筷子夹着鱼蛋往嘴里送，嘴巴塞得鼓鼓的还在说。
“…我跟你讲，那个老师真的超烦，每次上课都要点名，我今天差点迟到被他抓个正着——”
常予安收回目光，低头等饭。
结果那女生挂了电话之后直接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喂，你係咪成日嚟呢度食饭㗎？我见过你好几次。”（喂，你是不是经常来这里吃饭？我见过你好几次。）
常予安愣了一下，听懂了大概，用普通话说：“嗯…我住附近。”
“哦！你系内地嚟㗎？”女生换成了带着港城腔的普通话，虽然不太标准，但说得很流利：“我叫苏迟，你叫咩名啊？”
“常予安。”
“常予安——”苏迟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喎。你食紧乜嘢？叉烧饭？呢度嘅叉烧好正㗎！”（好名字。你吃什么？叉烧饭？这里的叉烧很正！）
常予安被她有点热情过头秒连珠炮一样的话速弄得有点懵，只点了点头。
苏迟自来熟地端着盘子坐到了她对面说：“你一个人食啊？我都系一个人。不如一齐啊。”（你一个人吃啊？我也是一个人。不如一起啊。）
常予安还没答应，苏迟已经把筷子伸过来了：“试下我呢个鱼蛋，好弹牙㗎。”（试试我这个鱼蛋，好弹牙的。）
常予安夹了一个尝了尝，确实好吃。
“好食咧？”苏迟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平时放学都做啲咩啊？睇你成日一个人。”（好吃吧？你平时放学都做什么啊？看你总是一个人。）
“回家写作业。”常予安说。
“冇其他嘢做？”（没别的事做？）
“有时候帮时阿姨买菜。”
“时阿姨？”苏迟歪了歪头，“你同屋企人住？”（你跟家人住？）
“不是。我住在我妈的朋友家里。我妈在内地工作。”
苏迟“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反而说起了自己的事：“我住喺附近㗎，同我阿妈一齐。我阿爸成日返内地做嘢，好少返嚟。”（我住附近，跟我妈一起。我爸经常回内地工作，很少回来。）
常予安点了点头。苏迟说话的时候手上动作很多，讲到高兴的地方筷子在空中比划，差点把鱼蛋甩出去。常予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咩啊？”（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说话很有意思。”
“係咩？我阿妈话我把口太密，成日讲唔停。”（是吗？我妈说我嘴太碎，整天说不停。）苏迟耸了耸肩，“不过我觉得几好啊，讲嘢开心嘛。”（不过我觉得挺好啊，说话开心嘛。）
那天两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吃完苏迟抢着帮常予安结了账说“下次你请返我咪得咯。”常予安还没来得及拒绝，苏迟已经把钱塞给老板了。
之后她们经常在荣记碰到，苏迟好像每天放学都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几个同学一起。她每次看到常予安都会大声打招呼，然后端着盘子坐过来，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哪个老师又出了什么糗、她妈妈又逼她喝什么汤。
常予安一开始不太习惯这么热情的人，但苏迟有个好处——她说话多，但不逼着别人也说，她可以一个人讲十分钟，然后突然停下来问“係咪啊？”，常予安只要点点头或者“嗯”一声，她就能继续往下讲，跟苏迟待在一起不累，因为她从来不问“你怎么不说话”这种问题。
十月初的一天，苏迟在荣记碰到常予安的时候，发现她脸色不太好。
“你冇事啊嘛？面色咁差嘅？”（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
“点解啊？功课太多？”（为什么啊？功课太多？）
常予安摇了摇头，她昨晚确实没睡好，但跟功课无关，她妈又打电话来了，说拍摄延期到年底，问她能不能在时念那边多住几个月，她说行，但在挂了电话之后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
苏迟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低头吃了几口饭，忽然说：“喂，你周末得唔得闲？”（喂，你周末有空吗？）
“做什么？”
“我哋班搞秋游，去西贡行山。你得唔得闲一齐去？”（我们班搞秋游，去西贡爬山。你有空一起去吗？）
常予安犹豫了一下：“我不认识你们班的人。”
“有咩所谓啊？去行下识下咪得咯。”（有什么关系？去走走认识一下就行了。）苏迟说，“而且我哋班好多个都系内地嚟嘅交换生，你唔会唔惯。”（而且我们班好多个都是内地来的交换生，你不会不习惯。）
常予安想了想回复道：“我问一下时阿姨。”
“时阿姨係你监护人？”（时阿姨是你监护人？）
“算是吧，我住她家，她管我。”
“哦～”苏迟点了点头，“你同佢关系几好喎。”（你跟她关系挺好的。）
常予安低头扒了口饭：“嗯。”
那天晚上回家，常予安跟时念提了秋游的事，时念正在看报纸，听完之后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去西贡行山？跟同学？”
“嗯，有个同学叫苏迟，她邀我去的。”
“苏迟？”时念想了想，“是不是那个每次在荣记说话很大声的女生？”
常予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荣记老板跟我说的，他说你最近交了个朋友，很活泼。”时念放下报纸，“去吧，几点回来？”
“她说下午就回来，可能三四点。”
“行，手机记得开着，有事打电话。”时念又把报纸拿起来说：“钱够不够？我给你点零用钱。”
“不用，我妈给的生活费还有。”
“生活费是生活费，零用钱是零用钱。”时念放下报纸去拿钱包，抽了两张一百的递给她，“拿着，出去玩总要花点钱，买点水喝和买点零食吃。”
常予安接过来：“谢谢。”
“不用谢，玩开心点。”时念继续看报纸，“注意安全。跟着大部队走，别自己一个人跑偏。”
“知道了。”
周末，常予安跟苏迟她们班去了西贡，同行的有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苏迟班上的同学，也有几个像常予安一样从内地来的交换生，苏迟全程拉着常予安走在队伍中间，给她介绍这个介绍那个——“这个是阿明，他广东话也不行，你们可以组个普通话联盟”，“这个是阿珍，她画画超厉害”，“这个是阿豪，他整天吹牛说自己是校草，你别理他”。
常予安被苏迟拉着跟人打招呼，一开始有点拘谨，但同学们都挺随和的，没人问她奇怪的问题，也没人提她的口音，走了半天山路，大家在烧烤场坐下来吃东西，苏迟把带来的零食分给所有人，分到常予安的时候多塞了一包：“这个好吃，我专门给你带的。”
回去的时候常予安跟苏迟坐同一辆小巴。苏迟靠着车窗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到了常予安肩膀上。常予安僵了一下，但她没动，苏迟睡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好像是“到站叫我”。
常予安看着窗外掠过的西贡海景，忽然觉得港城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到家的时候时念正在厨房炖汤。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常予安换了鞋，“西贡挺漂亮的。”
“有没有拍照片？”
常予安掏出手机给她看，时念凑过来翻了翻，看到一张苏迟搂着常予安肩膀的合照，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时念看了几秒笑了：“这个就是苏迟？”
“嗯，她人很好。”
“看得出来。”时念把手机还给她，“行了，上去洗澡，汤快好了。”
常予安上了楼，洗完澡下来的时候，时念已经把汤盛好了两个碗，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常予安坐下来喝汤，喝了两口说：“时阿姨，今天苏迟问我，为什么我周末总是跟你去买菜，不跟同学出去玩。”
时念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我喜欢跟你去买菜。”
时念看了她一眼：“真的？”
“真的，跟同学出去玩是挺好玩的，但跟你去买菜也很好。”常予安说，“跟她们出去玩要说话，跟你在家不用一直说话。轻松一点。”
时念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汤，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以后也可以多跟同学出去玩，不用老跟着我。”
“你嫌我烦了？”
“我什么时候嫌你烦了？”时念说：“我是觉得你该有自己的朋友，苏迟那个孩子挺好的，你多跟她玩玩。”
常予安点了点头，继续喝汤，喝完了她把碗放下，忽然问：“时阿姨，你周末有没有朋友约你？”
时念想了想后说：“有时候有，朋友偶尔约我吃饭。”
“那你为什么不去？”
“有时候懒得去，医院太忙了，周末只想在家躺着。”
“那你也该有自己的朋友。”常予安学着她刚才的语气，“不能老跟我在家待着。”
时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说：“你倒学得快。”
“你教得好。”
时念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收碗：“行了行了，上去写作业。”
常予安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回头：“时阿姨。”
“又怎么了？”
“下周苏迟说想去唱K，问我去不去。”
“去吧，几点回来？”
“她说下午去，晚上七八点回来。”
“行，回来之前打电话，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打车回来。”
“我说了我去接。”时念看了她一眼，“七八点天都黑了，你一个女孩子打车不安全。”
常予安没再争，点了点头后就上了楼。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作业本，翻开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她拿起手机给苏迟发了条消息：“下周唱K，我去。”
苏迟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好嘢！！！我帮你点歌！你钟意唱咩歌？”（好耶！！！我帮你点歌！你喜欢唱什么歌？）
常予安回道：“我不会唱广东歌。有没有普通话的？”
苏迟：“有啊！我帮你揾！放心，我实帮你搞掂！”（有啊！我帮你找！放心，我一定帮你搞定！）
常予安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楼下传来时念收拾厨房的声响，碗碟轻轻碰撞，水龙头哗哗地响，虽然听着有点嘈，但她却觉得很安心。
她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的港城夜色渐深，霓虹灯亮了又灭，她没抬头看，但知道那些灯一直都在。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苏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