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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家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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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宋疏辞站在岸边检查桥墩。
沈放的轿子停在桥头,帘子卷着,昏沉的光线下隐隐透着一道疏冷的人影。
宋疏辞忽然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桥墩底部的淤泥又软又厚,水很浑,看不见水底有什么,只能靠指尖一点一点地摸。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忽然想起自己这个月工资里估摸着还有不少外勤补贴,竟是没领到就穿越过来了。
石块。
水草。
半截埋在泥里的枯枝。
足足半分钟后,她的手指终于勾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半个手掌大小,嵌在淤泥和桥墩石壁的缝隙里。她用力把它抠出来,泥沙从指缝间滑落,在水上摊开掌心。
是一枚玉佩,正面雕着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字。
萧。
就是这了。
宋疏辞勾起嘴角,眉眼间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绕到桥墩后,水面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有一片青苔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面积不大,差不多成年人拳头大小,边缘参差不齐。
宋疏辞心里一动,视线顺着那片蹭痕往下移。石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刮痕,方向都是从左上斜向右下,缝隙里隐约嵌着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
早已不是梅雨季节,河水多是日日在降水位,因此才没有将血迹冲洗干净。
宋疏辞走到轿前,将那枚玉佩放在轿子的小桌上,玉落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
沈放伸手将玉佩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几息,又把它放了回去:“宋姑娘打算怎么做?”
宋疏辞抬眼。
“殿下问我?”
“自然。”沈放的声音从轿帘后面传出来,不紧不慢,“线索是你找到的,怎么处置,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宋疏辞微微挑眉。
风从芦苇荡里穿过来,把她还有些湿漉漉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上。
“杀人自然要偿命。与我和萧家的恩怨无关,退婚而已,未尝不是我逃过一劫。”宋疏辞道,“只是殿下问我希望如何处置,想必不是因为您不知道该怎么做吧。”
沈放身体后倾靠在轮椅上,不置可否。
“是因为殿下想知道,我是否等得起才对。”
轿帘后面安静了一息。
“那便请宋姑娘尽管放心。”沈放把玉佩从轿辕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我向来从无戏言。”
京城中夜色降临,沿街的铺子陆续点亮了灯笼,光晕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女子的侧脸上投下明灭的光斑。
马车在一座宅院的门前停住了,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宋府”二字。
叶渡替她打起车帘:“宋姑娘,到了。”
这是原主的家。
那个把她扔在庄子上十四年、母亲过世后连灵堂都没让她进过的宋家;也是那个在她被退婚后连一句公道话都没说过的尚书府。
宋疏辞下了车,把手炉还给叶渡。
叶渡没接:“手炉是给姑娘的。天冷,姑娘留着用。”
宋疏辞垂眸看着那只鎏金小手炉,做工精致,炉盖上镂着缠枝纹,里面的炭火还在烧,热乎乎的。
还挺贵的,放现代高低能进个市级博物馆,她心想。
“那便多谢殿下了。”
宋疏辞一进大门,迎面撞上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
赵嬷嬷生得富态,穿着墨绿色的绢布狭领长袄,头上簪着一支银簪,站在游廊底下,正跟门房上的婆子说话。
她看见宋疏辞从门外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嘴角用力往下撇了撇。
“大姑娘回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廊下的丫鬟婆子都听见,“还以为姑娘今日不回了呢。毕竟闹出那样的事,姑娘若是想在庄子上多住几日,也是好的,省得在府里惹人闲话。”
宋疏辞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赵嬷嬷。
赵嬷嬷被她看得心里一惊,这宋家大小姐往日从未这样看过她。
从前在府里,宋疏辞走路都是低着头的,木讷胆小,便是她们这种比较得脸的佣人都可以踩上几脚。哪像现在刚被退了婚,竟是硬气起来。
“劳夫人挂念了。”宋疏辞道,“烦请嬷嬷转告夫人,疏辞不但今日回了,往后日日都回。”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大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嬷嬷若是听不懂,改日我可以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嬷嬷听。”
赵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甩帕子,转身往正院去了。
宋疏辞穿过游廊,径直往西院走。
原身留下的模糊记忆告诉她,她在尚书府的住处是西院最偏僻的一间屋子,挨着柴房,冬天冷夏天闷,连府里一等丫鬟都住得比她宽敞。
但还没等她走到西院,在一扇石拱门前就被人拦住了。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丫鬟,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绢布长裙,嘴角有一颗小痣。
“大姑娘,夫人请姑娘去正院说话。”
“现在?”
“夫人说,姑娘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事,她做嫡母的不能不问。”
也好,迟早要见的,不如趁今晚一并见了。
“走罢。”宋疏辞无视了秋荷错愕的眼神,转头往正房走去。
正院在上房东稍间。宋疏辞走进正房的时候,周可娴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旁边站着赵嬷嬷,显然已经把方才在门口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周可娴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有一种养尊处优多年才能养出来的矜贵。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的妆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簪子。
宋疏辞走进来的时候,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周可娴搁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眼眶竟泛着一点微红。
“疏辞。”她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握宋疏辞的手,“你这孩子,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下午听说你落了水,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宋疏辞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刚好让周可娴的手落空。
周可娴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收回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回来就好。”她叹了口气,“虽说萧家那头退了婚,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虽在庄子上长大,琴棋书画一概不通,针织女红也不甚熟练,可这都是能慢慢学的,母亲不怪你。”
宋疏辞听着,只觉得让人发笑。
好一个“不怪你”,到底是当家主母,竟是想一句话把走投无路被迫自杀的错误都归到原主身上。
——萧家退婚闹得满城风雨是她的错,一个人在庄子里孤苦伶仃地长大是她的错;无人教导,琴棋书画不通是她的错,未曾习得女红也是她的错。
还没等她开口,站在周可娴身后的女孩子自然地接上了话。
宋婉清穿着件水红襦裙,头上簪着一朵新鲜的山茶,娇娇怯怯地站在周可娴身边。
她拿帕子掩着嘴角,目光从宋疏辞湿透的衣裳上扫过,眼里带着一种隐含得意的关切。
“姐姐也别太难过。”宋婉清的声音娇娇软软的,“本就不能全怪姐姐。姐姐在庄子上这么多年,没有母亲教导,规矩礼数欠缺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顿了下,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只是可惜了,原本萧家这样的人家,姐姐嫁过去就是正儿八经的丞相府少夫人,穿金戴银,呼奴唤婢。如今——”宋婉清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惋惜,“姐姐往后要想再寻一门好亲事,怕是难了。不过姐姐放心,妹妹将来若是嫁得好,一定不会忘了帮衬姐姐的。”
周可娴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
“婉清,你姐姐心里正难受呢,说这些做什么。”她转向宋疏辞,“疏辞,婉清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跟她计较,她也是替你着急。”
宋疏辞看着这对母女一唱一和,竟是笑了下。
上辈子她在法医室待了不少年,确实没怎么跟活人打交道。
但在食堂吃饭时,多少总能听曾经下过派出所的刑侦支队老汪说起一些他在基层办过的案子,实习生小姑娘也总是爱讲些晚八点档的狗血宅斗剧。
周可娴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莫名坠了一下,指尖不安地掐到掌心里。
“母亲说得是,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宋疏辞微微抿起嘴,“妹妹既嫌弃疏辞无才无德,疏辞也只能认了。毕竟疏辞在庄子上待了十四年,不知为何身边连个教规矩的人都没有,能囫囵着活下来已是万幸了。疏辞有时候照镜子,都觉得自己能平安长这么大,全靠老天爷赏饭吃。”
周可娴端茶的手微微一僵,脸色微微发白。
那句“不知为何身边连个教规矩的人都没有”,可不是明晃晃地在暗指她被扔在庄子上,十四年无人过问,是自己这个正房夫人下的命令?!
宋婉清却还没听出来,拿帕子掩着嘴笑了一声。
“姐姐倒是有自知之明。”
宋疏辞点点头,语气越发恳切,“之前我还在担心这副模样若是将来嫁不出去,该如何是好。今日听了二妹的话,我倒是放心了。”
她看着宋婉清,眉眼浅浅的新月一般弯起,冷淡清丽的脸上隐隐有两处浅淡的梨涡。
“二妹说将来嫁得好了一定不会忘了我,我自然感激。只是二妹比我还小上两岁,就说自己将来要嫁得好——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二妹早就相中了哪家公子,急着嫁过去呢。二妹年纪还小,名声要紧,这样的话往后还是少说为好。”
宋婉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赵嬷嬷站在门边,嘴巴微微张着。
宋婉清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宋疏辞的话堵在她喉咙口——这可是句句都在感谢她,句句都在替她着想,她能说什么?
周可娴突然放下了茶盏。
瓷器碰在紫檀木炕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宋疏辞,目光里那层平和温柔褪去了大半。
“疏辞。”她的声音语调忽然平了下来,“婉清说话是不大妥当,可她也是一片好心。你这样说她,倒显得你心眼小了。姑娘家还是听话些好,太伶牙俐齿了,传出去不好听,这才刚被萧家给……”
宋疏辞抬起眼,看着周可娴,脸上的笑意一分未减。
“母亲教训得是。疏辞往后一定改。”她顿了顿,体贴地温声道,“只是疏辞今日不慎落水,又在外面耽搁了半日,想来叫母亲忧心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是疏辞实在不明白,母亲又为何急着将妹妹的庚帖送去萧家呢?”
周可娴的脸色霎时变了,她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禹城从刑部衙门回来了,身上尚且还穿着公服,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换就被周可娴派人请了过来。
他冷厉的目光扫过屋子——周可娴面色不虞地坐回软塌上,宋婉清红着眼眶站在旁边。
而那个自己最讨厌看到的大女儿宋疏辞却清清落落地站在屋子的正中间,脸上丝毫没有给宋家丢了面的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