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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专业对口 早知萧衍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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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疏辞是被冷醒的。
后脑勺一阵剧烈的疼痛,像被谁敲了一记闷棍,眼皮沉得睁不开,口鼻间尽是腐泥的腥气。
她猛地睁开眼。
明亮的天光刺得宋疏辞眯起眼睛,紧接着入目的不是市局更衣室那盏总也修不好的日光灯,也不是对面储物柜上贴着的排班表。
面前只有大片大片的芦苇,穗子在风里摇成一片灰白色的浪。芦苇后面是浑黄的河面,河对岸是灰扑扑的城墙,城墙上插着一排褪了色的旗子,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远远飘来的、烧柴火的味道。
……身体的感觉不对。
她三十二岁,常年站着做解剖,腰椎不太好,每天早上起床都要缓一会儿才直得起腰。但这具身体的手指细长,虎口没有解剖刀磨出来的薄茧,掌心也没有在孤儿院手洗衣服摩出来的硬皮。
宋疏辞瞳孔骤缩,猛然翻过手。
手背上那道实习那年被碎玻璃划出来的三厘米长的疤也不见了。
宋疏辞把手放下来,视线顺着自己的手腕往上移,淡粉色的袖口绣着一圈浅银色的卷草纹。
“……”这是一具十七八岁的身体。她的脑子一瞬间飞速运转,但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比意识慢半拍。
穿越。
宋疏辞很轻地吸了一口气,上辈子她见过太多突发事件,跟着当时带着她的老法医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情绪的稳定。
人一旦控制住了情绪,就能控制住一切。
她穿越了。
不知道穿成了谁,不知道穿到了哪个朝代,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怎么死的——自杀?还是被谁扔进了水里?
宋疏辞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站起来的那一下眼前发黑,是低血压的症状。
这具身体比她原来的瘦弱太多,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体力已经耗到了底线。她稳住身形,看着水面上和自己面容一模一样的脸。
从芦苇荡后面的官道上忽然传来几个路人的说笑声。
“……萧公子这回可真是……宋家那位嫡长女,听说了吗?投了湖……”
“可不是,退了婚就想不开,也是没出息……”
“倒也怪不得她,衍舟公子那模样那家世,哪个姑娘不眼热?被退了婚,换谁受得住……”
宋疏辞站在原地,手指用力收拢。
萧衍舟,宋家长女,投湖,退婚?
她心脏一缩,心底有了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大约两个月前,市局法医室新分到了一个实习生,姓顾,圆脸,总是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小姑娘干活利索,就是有个习惯——午休时间喜欢窝在工位上用手机看小说,情绪总是随着小说内容起伏不定。
有一回,小顾看完一本小说之后特别激动,拽着她叭叭叭讲了半个钟头。
“姐,你一定要听这个!这本书的女配名字跟你一模一样!也叫宋疏辞!”
她当时正在吃盒饭,筷子都没停。
“不是,你听我说嘛!”小顾自顾自开始倒豆子般和她说起剧情,讲得很乱,想到哪儿说哪儿,中间夹杂了大量“啊啊啊这个渣男气死我了”和“但是后面会虐他的你信我”之类的句子。
宋疏辞一边吃盒饭一边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吃完了把饭盒一扔,擦了擦嘴,对小顾说:“下午那个案子的检材送来了吗?”
小顾那张可爱的脸当时就一下子垮下来了:“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
如果她的推断没错的话,如今应该是大周朝永昌十二年,原身是刑部尚书府宋禹城的嫡女,也是书中的炮灰。本该是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身世,偏逢生母早逝,父亲所有的关心和宠爱都转向了续弦的继室周氏母子,将原身扔在城郊庄子上养了十四年。
好不容易到了十七岁,原身本以为能依靠母亲在时与丞相府定下的婚约离开宋家,不想丞相之子萧衍舟却嫌她无才无德,提出了退婚。
原身想不开,便投了湖。
宋疏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
“这两个男的。”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一个个把小姑娘往死里逼。”
话音未落,上游漂下来一样东西。
宋疏辞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那是一截浮木,挂着片碎布。再往远看,芦苇荡深处,有什么半沉半浮的东西正被水流推着打旋。
“……”宋疏辞面色一沉,踩过碎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芦苇荡里走。冷水没过脚踝,又没过小腿,她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伸手抓住了那东西的边缘。
是一具女尸。
面部肿胀,皮肤苍白。
宋疏辞的视线从尸体的手指、手腕、颈部一路扫到耳后,最终凝滞在发丝后不太起眼的近圆形挫裂创上。
——创缘不整齐,口鼻无蕈状泡沫,明显是生前被按着脑袋往硬物上撞过,死后才被抛进水里的。
“好么,又是谋杀。”她自言自语道,“到哪里都能专业对口。”
“何以见得?”
一道温润的男声突然从身后响起。
宋疏辞身形不自然地一僵。
芦苇荡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顶红顶金帷的小轿。侍卫将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个人,昏暗的光线下似是看不清面容,唯有搭在轿门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肤色苍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姑娘为何如此肯定,若我觉得她是溺亡的呢?”他说。
宋疏辞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瞥着那人的袖口,金线织就的云锦在日光下流转微光。
原书的剧情她只记得和炮灰女配有关的部分,投湖之后发生了什么,穿越来的女主遇到了谁,本书的男主是谁,她一概不知。
只是不管他是谁,她现在需要一条出路。
宋疏辞站在水里,浑身上下湿得透彻,远远看着轿帘后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公子既早已看出端倪,便不必再戏弄我了吧。”
沈放坐在轿中,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姑娘懂验尸?”
“略知一二而已,不敢班门弄斧。”
没说真话。沈放的视线透过轿帘缝隙,落在宋疏辞湿透的肩头上。
宋疏辞的五官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艳,反倒更清丽一些。
她鼻梁生的挺直,山根处有一道极浅的弧度,侧光的时候会在颊侧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薄,显得有些冷淡。眉目疏冷,眼型偏长,瞳仁黑得像墨玉。
此刻又刚刚从河里出来,湿透的罗裙紧裹着纤弱的身躯,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唇色却泛着一抹异样的嫣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两把浸了水的小扇。
正是入秋的季节,京城的天气阴寒潮冷,刚落了水,便是换作寻常家的少年这时候也该冷得缩成一团了,那道清瘦的背脊却依旧挺得像一把绷紧的琴弦,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湿透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姑娘久在庄子上养病,从哪里学来这样的本事?”
“那公子不如先告诉我,一个养在庄子上的姑娘,该会什么本事才是对的?”宋疏辞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一脸无辜,“绣花?弹琴?还是等着被退婚后投湖?”
沈放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膝盖,垂下的长睫盖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妙。
倒是小看了,说话也厉害。
“这具尸体是我找了三日的采珠女阿荇。你若真能查出来她是怎么死的……”沈放轻咳了几声,“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公子,我一个刚被退了婚、投了湖又没死成的姑娘,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她把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拢到耳后,“你这时候许我条件,就不怕沾上一身腥吗?”
轿子里的人只淡淡道:“姑娘不也嫌弃我这下不来轿的身子吗?”
宋疏辞挑起眉,这人看着病恹恹的,躲在轿子里连风都吹不得,却不像个好对付的。
她提着裙子涉水上岸,刚走到轿前,轿帘忽地被彻底掀开。
里面的男子眉眼清俊,下颌线锋利如刀裁。他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内侧,五指修长白皙,袖子下隐约露出的右手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薄的、颜色略深的茧。
宋疏辞愣了一下,尚未回过神,面前递过来一条玄青色的薄毯,边缘绣着暗纹蟒爪,质感上好。
叶渡的嘴角抽了抽。
“多谢公子。”天气甚冷,风寒可不是小事,宋疏辞索性没有推辞,接过薄毯,裹在衣服外面,毯子上还带着体温和一股极淡的木质香味。
“公子把我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我却不知道公子的身份。”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沈放脸上,“这买卖,好像不太公平。”
叶渡站在轿子侧面,被呛得咳了好几声,忙说:“我家主子是三皇子。”
宋疏辞蹙眉回忆了一下,还是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心里不免遗憾了下没有好好听小顾说完剧情,这下连站队都得刮彩票了。
她敛了神色,道:“殿下既然找了阿荇三日,想必还不知道她是何处遇害的吧。”
沈放眉目不动地微微颔首:“你说。”
“尸体的指甲缝里有石屑和干苔藓,说明她死前曾经在岸上某块地方挣扎过。”宋疏辞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合起弯曲成圆形:“后脑上有明显的挫裂创,大概率是被人按住头用力往某个地方撞死后再抛尸的。”
“凶手想伪造成溺死的假象,但他却忘记指甲里还有他杀人的证据。”她说,“石桥的桥墩一般用石灰岩砌筑,水线以上部分经常长有苔藓,两到三日,护城河主河道的流速足以将一具尸体从上游的石桥冲到这片芦苇荡。尸体之所以会在这里被发现,或许是因为岔道的水流在这里形成一个回水湾。”
“只要沿着河道去找,一定能找到案发地。”宋疏辞扬起柳叶眉,瞳仁里映着沉沉暮色。
沈放静静听着,一时间竟然生出了些兴致。
一个在庄子上深居简出十四年的尚书嫡女,传闻中粗鄙任性的宋家长女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在面对一具浮尸的时候如此冷静,甚至应对自如呢?
难道是宋禹城那个老狐狸,故意把女儿藏在庄子上,才养出了这么一个人物?
沈放的指腹轻轻摩挲过轮椅扶手的边缘,垂下眼睫。
还是说,萧衍舟在她心里当真重到了这种地步,重到从鬼门关走了一回,才把这些年压在骨子里的东西全逼了出来?
他没有再往下想,早知萧衍舟不成器,未曾想竟然连眼光也不怎么样。
罢了,刚好。
“走罢。”他道,“天黑之前,我要看到那座石桥。”
叶渡上了马,轿帘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在自家主子脸上飞快地溜了一圈,又悄悄看了一眼那道裹着毯子的侧影。
他总觉得,这位宋三姑娘,以后怕是要常来王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