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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足 和偶尔通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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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疏辞在心里替这位原主的父亲算了笔账。
换衣裳的时间大约是半盏茶。周可娴却连这半盏茶都等不及。要么是实在急着想把她赶回庄子里;要么是担心宋禹城冷静下来,又念起原主到底还是他和那位原配夫人唯一的孩子。
“出了什么事?”宋禹城道。
周可娴站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她低着头将外袍叠好,递给身后的秋荷,然后才抬起眼,轻轻叹了口气。
“老爷,也不是什么大事。”周可娴道,“疏辞今日落了水,妾身想着孩子心里必定不好受,叫她过来说说话,宽宽心。婉清也在,姐妹俩说几句体己话,原也是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只是疏辞这孩子……妾身说也说了,劝也劝了,谁曾想她竟觉得是婉清抢了她的婚事。到底妾身不是大姑娘的生母,说话没有分量,但这姑娘家的规矩总不能一点不要。”
宋禹城的目光重新落回宋疏辞身上。
宋疏辞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素来不喜欢这个女儿。
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的眉眼太像林氏——那个他即便已从新科进士官至刑部尚书,却依旧配不上的林家嫡女。
“跪下!”宋禹城压抑住恍惚的心虚,板起脸厉声道。
宋疏辞微微挑起眉梢看他,并没有跪。
“父亲让女儿跪,总该有个理由。”她反问道,“女儿不知犯了什么错。”
“犯了什么错?你今日投湖,闹得满城风雨,让宋家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这是第一桩;你回来之后,你母亲好心宽慰你,你却不敬嫡母,欺辱幼妹,这是第二桩。”宋禹城怒道,“今日若不重罚你,实在难正家规。跪下!”
宋疏辞听完,没有立刻开口,许久之后才淡淡道:“父亲说第一桩。女儿投湖,闹得满城风雨。女儿为何投湖?因为萧家退了婚。萧家为何退婚?说女儿无才无德、不敬公婆。女儿在庄子上住了十四年,连萧家公婆的面都没见过,这‘不敬公婆’的罪名,是怎么安到女儿头上的?”
宋禹城眉头一皱。
“女儿投湖,不是女儿想让宋家丢脸。是萧家先把宋家的脸踩在地上。”宋疏辞淡淡道,“父亲不去追究萧家诬蔑女儿的名声,怎么反倒怪女儿被人欺负了之后想不开。”
正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可娴手里的茶盏晃了下,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衣袖上,洇出两个深色的水印。
宋禹城看着宋疏辞,嘴唇动了下。
此刻宋疏辞站在他面前,就连背影都与那个死去的林氏无甚差别。
“从今天起,大姑娘在西院闭门思过。”宋禹城闭了闭眼,“没有我的话,不许出府。”
宋疏辞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路上的丫鬟婆子看见她,都低着头让到一边。等她走过了,才敢抬起头来交换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谁都看得出来,大姑娘今天不一样了。
宋疏辞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一个丫鬟正蹲在地上收拾什么,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姑娘!”冬穗看见宋疏辞,手里的抹布一下子掉在地上。
宋疏辞走进屋子,环顾四周。
屋子比她想象中更小。
床上铺着半旧的被褥,被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枕头是荞麦枕,硬邦邦的,枕巾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粗疏,像是自己绣的。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寥寥挂着几件衣裳。
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褙子,袖口磨得半透明,肘部打着一块补丁。
一件水青色的裙子,下摆短了一截,接了一段颜色相近的布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一件冬天的棉袄,棉花已经结成了疙瘩,摸上去硬一块软一块。最里面叠着两件中衣,领口用粗线重新缝过。
宋疏辞的手停在柜门上。
她是法医,见过数百具尸体,也去过不少死者的现场。
每一具尸体都有自己活着时留下的痕迹,每一个住处都是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佐证。
法医通过骨骼、牙齿、伤痕重建人类的生物档案,刑侦人员通过衣物、足迹、感情经历,构建出生者的一生。
原主大概是无数次绝望中不断念起那桩与萧家婚事,才能挣扎着坚持活下去,却没想连唯一的希望也烟消云散了吧。
冬穗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姑娘别看了,看了又要难过。”
宋疏辞平静地关上柜门:“不会。”
冬穗愣了一下。
“姑娘。”冬穗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姑娘今日……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宋疏辞转过头看她。
“哪里不一样?”
冬穗想了想。
“姑娘从前从正院回来,都是哭着回来的。夫人说一句,姑娘就掉眼泪。二姑娘说一句,姑娘就低着头不说话。回来就坐在床上,对着墙发呆,奴婢怎么劝都劝不好。”她紧接着又小声补了一句:“姑娘饿不饿?奴婢去厨房弄些吃的。”
宋疏辞从袖中取出那只鎏金小手炉,里面的炭火已经快熄了,炉壁还是温热的。
“我吃了点心,不饿。”
宋疏辞刚准备把炉盖掀开,忽然间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
她微微偏过头。
是脂粉香,不是她抽屉里那盒干裂的劣质胭脂的味道。
是一种更细腻、更贵重的香气,这间屋子里没有人用这种香。
宋疏辞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子。
冬穗站在桌边,正把那面裂了缝的铜镜擦干净,身上是粗棉布的衣裳。
她这才发现门外还站着一个丫鬟,低着头,看上去安安静静的。
宋疏辞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看着桌面上的鎏金手炉,半晌说:“你去打盆热水来,我想擦把脸。”
那个丫鬟乖巧地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衣裳,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油灯的光照在她的鞋底上。
暗红色的泥,半干未干,粘在鞋底边缘。
宋疏辞等那丫鬟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偏过头对冬穗轻声道:“她是夫人拨过来的?”
冬穗点了点头:“听桐来了快一年了。姑娘忘了?”
“她平时常出去吗?”
冬穗想了想:“倒是不常出去,只是奴婢觉得——”
她撇撇嘴:“夫人对姑娘哪有这么上心。以前在庄子上的时候,一年到头都不见派人来看一眼。如今姑娘回了府,夫人倒想起来找人照顾着。”
宋疏辞没有接话。
她来的路上特意观察了,宋府的庭院里铺的是青砖,甬路上铺的是方石板,花圃里的泥是灰褐色的。
只有一处地方有暗红色的泥——大房正院后面的那片山茶花圃。周可娴喜欢山茶花,专门让人从城外运来的红土,说是养山茶最好。
至于香气,宋疏辞方才刚在周可娴的正房里闻到过,她向来对气味敏感,清楚地记得那是一种略带甘甜的兰花熏香。
应当是周可娴常用的,就连正院里有点头脸的丫鬟嬷嬷身上也会沾上一点。
宋疏辞把鎏金手炉的炉盖合上。炉里的炭火已经彻底熄了,炉壁凉下来。
“冬穗。”
“奴婢在。”
“以后让听桐去外院吧。”
冬穗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跟了姑娘六年,姑娘从前从不会说这种话。但如今姑娘既是说了,她就照做。
宋疏辞用热水擦了脸,洗了手,换上那件领口脱了线的中衣,便在床上躺下来。
荞麦枕硬得像一块砖头,她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硬。
“……”宋疏辞叹了口气,便放弃了,到底和偶尔通宵时睡在法医室里也没什么差别。
接下来的几日,宋疏辞过得很平静,一时间也没什么人来打扰她。
每日早起,罚抄三遍《女诫》。
她抄得很快,字迹工整,抄完三遍,剩下的时间便用来看冬穗从外面找来的书。
仵作的书不好找,正经书铺不卖这个,嫌晦气。最后还是冬穗在城南一家专营杂书的旧书铺里翻到了一本《洗冤集录》的残本,书页发黄,边角破损,虽是少了几页,但大半内容还在。
后来又在小贩手上淘到一本《无冤录》和半本《折狱龟鉴》。
冬穗把书包在布帕里,塞在菜篮子底下带进府,躲过门房的盘查,悄悄送到宋疏辞手上。
禁足的第四日,是宋婉清的生辰。
从前一日开始,整座宋府便忙碌起来。周可娴为了这场生辰宴提前准备了半个月,宋禹城在朝中的地位稳定,又得太子信重,他嫡亲女儿的生辰,不少官家夫人小姐必然会前来赴宴。
女眷们坐在花厅里,喝茶吃点心,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今日的寿星身上。
“二姑娘今日这身打扮,真真是好看。”大理寺少卿章琨的夫人陈氏亲切地拉着宋婉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当真是生得越来越周正了,再过两年,怕是这京城里的媒人都得踏破门呢!”
周可娴坐在旁边,端着茶盏,嘴角含笑。
“这孩子脸皮薄,经不住夸。”她说着,伸手替宋婉清理了理鬓角,“别的倒罢了,婉清就是心思太实在,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