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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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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九住在三楼尽头,单间,门上带观察窗。
护工开门的时候,许挽星先闻到一股药味混着霉味。屋里其实很干净,却没有什么人气。一个干瘦老头坐在床沿,穿蓝白条病号服,头发剃得很短,对着墙一下一下数手指。
床头柜上没有杯子没有毛巾,只有一沓画废了的黄纸,用一块碎瓷片压着。纸上的朱砂一道叠一道,画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周少钦的目光在那沓黄纸上停了停,没让任何人察觉。
“温九。”他站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
老头数手指的动作停了,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扫过许挽星,落在周少钦脸上,忽然定住了。
“你……?”老头开口,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是……周清跃的儿子。”
周少钦的呼吸顿了一下,这疯老头开口第一句话,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怎么看都不像疯了的样子。
“你认得我母亲?”
“认得。”温九嘿嘿笑了两声,“你妈小时候,我给她算过命,算完她爹赏了我一个大嘴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明,语气很正常,许挽星抓住一刻的清明,往前一步。
“郑世昌,常来看你的郑世昌,你还记得吗?”
“郑世昌?”温九向另一个方向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很肯定地点头,“记得,那个小丫头,经常来看我。”
屋里静了一秒,许挽星和周少钦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发现了不对,郑世昌是她父亲多年的老友,是个男人,这一点毋庸置疑,怎么会是小丫头,疯子的话,果然信不得。
“除了这个,你还记得什么?”周少钦蹲下来,平视着他,“十一年前,周家的局,还有周闻风以前给你的转账,这些你还记得吗?”
温九摇了摇头:“不记得。”
“周闻风,记得吗?”
“不记得。”
“周清跃呢,那你为什么知道周清跃?”
老头的瞳孔猛地缩紧,整个人从床沿滑下去,蜷在地上,嗓子眼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呜咽。不记得,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别问我,别问我。
护工冲进来,把他们往外赶,说病人不能受刺激,走走走,都走。
门在身后关上,里面的呜咽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尖。
走廊里,周少钦靠着墙,半天没说话,许挽星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他什么都问不出来。”她说,“只认得你,和一个‘女的郑世昌’。”
“疯子的话才真。”周少钦抬起眼,“他只是说不圆,但他不会编。”
许挽星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了上来。一个“出了国”十一年的人,名字两周一次签在探视册上,签到上周,但是特征对不上,要么签这个名字的,从来就不是郑世昌。
“下周三。”周少钦说,“按两周算,下次是下周三。”
“那我们,就等到下周三,亲自来见见这个‘郑世昌’。”
下周三,终于到了,两个人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这一天。两个人窝在山下许挽星的车里,从八点等到十一点半。山里的夜黑得纯粹,疗养院门口一盏路灯,照着一小圈发黄的地。
十点半,周少钦把暖气开大了一格,问她冷不冷。
“不冷。”许挽星盯着那盏路灯,“在想郑世昌。”
“嗯?”周少钦轻声疑问。
“小时候他常来我家吃饭,跟我爸喝酒,喝多了就唱戏,唱得荒腔走板。”她淡淡地说,眼神没有聚焦:“我爸出事后,他来吊唁,塞给我一个红包,说丫头,往后有难处就找叔叔,然后他出了国,一个电话都没有。”
“你恨他吗?”
“以前不恨,我没有任何立场恨他,我不知道他跟我父亲的案子有关,更何况,人往高处走,谁都怕沾是非。”许挽星捏了捏自己的眉头说,“可现在这个名字每两周出现在温九的探视册上,签了十几年。你说,他到底是怕我找他,还是怕我找不到他?”
周少钦没接话,伸手把副驾的椅背往后放了一寸:“睡会儿,有人来了我叫你。”
“睡不着。”
“那就数路灯,数着数着,人就不乱了。”
十一点四十,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开了上来,停在那圈黄光外面。
车上下来一个人,身量不高,深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那人没走正门,绕到侧门,熟门熟路地刷了卡。
“这是熟客。”周少钦低声说。
他们等那人进去,才下车跟上去,侧门虚掩着,走廊的灯坏了一排,两个人贴着墙根往里走。走到三楼楼梯口,许挽星停住了。
走廊尽头,那人站在那儿,像是专门在等他们。
“跟了一路,累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许挽星心里一沉,这么轻易就被发现了,还是说,对方根本没打算藏。
许挽星上前一步,居然她这么直接,那她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郑世昌?”她问。
那人转过身,慢慢摘下帽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是一张,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眉眼锋利,看人的眼神像钉子。
“郑世昌是我父亲。”她说,“他死了,十一年前就在国外出车祸死了。”
许挽星脑子里嗡的一声,死了?十一年前就死了?那不是她父母刚出事,郑世昌就死了吗?
“那登记册上……”
“我签的。”她说得平静,“他走后,我在他的遗物里翻出一沓探视存根,地址就是这里。我第一次来,老头管我叫郑世昌。我想,那就叫郑世昌吧,这个名字,我替他签了十一年。”
许挽星忽然想起温九那句话,郑世昌是女的,疯子果然不会编。疯子只是把所有人都看不穿的实话,说得颠三倒四。
“那两张照片,也是你寄的吧。”许挽星说。
“是我。”
“为什么?你想让我们做什么?”许挽星盯着站在黑暗中的人,她又站进了黑暗里,虽然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她的感觉告诉她,对方是友非敌。
女人没有立刻答,她看了看许挽星,又看了看一直站在阴影里没出声的周少钦,像在给什么打分。半晌,她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对折的信封,抛过来。
“我叫郑思睿,这是第三样东西,正中会计事务所解散前的残档,我手里只有这一页。”
许挽星接住:“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你们查的方向是对的。”郑思睿退进走廊的阴影里,声音远远飘过来,“但你们还不够快。”
等他们追出去,楼下只剩山风,黑色轿车早没影了。
回到周家老宅,已经是后半夜,棋室的灯亮到天明。那一页残档是用复写纸誊的底单,大半被虫蛀了,剩下的字零零碎碎。周少钦把台灯压到最低,一个字一个字地拼,拼了一夜。
许挽星后半夜陪了一会儿,撑不住,趴在桌角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醒过一回,看见他还坐着,背影一动不动,台灯在他肩上镀了层薄光。
她又睡过去,心想这人大概是铁打的,如果周少钦撑不住,肯定会叫醒她接班,她先趁机休息一下,好接手,没想到到天亮,周少钦都没有叫她。
天亮时,许挽星端着热粥进来,看见他面前的便签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正中解散前,最后一笔审计费,付款方:周闻风。
“事务所清算注销,所有账目封存,只有这一笔钱,是临关门前最后一笔进账。”周少钦的眼睛熬得通红,“查账查到最后,付钱销账的人,是周闻风。”
许挽星把粥放在他手边,半天说了一句:“先吃东西。”
“嗯。”
“吃完睡一觉。”
“嗯。”
他答应得很乖,眼睛却还粘在那张便签纸上,许挽星伸手把纸抽走了,他也没拦。
装乖这招,他对全世界用,对她也开始用了,偏偏她还挺受用。
他们都不知道,同一天夜里,另一张照片洗了出来,照片上是许挽星的车,深夜,驶出安康疗养院方向的山路。照片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此刻正躺在宋曼云的梳妆台上。
宋曼云用两根手指拈起照片,看了很久,车牌拍得清清楚楚,路牌也拍得清清楚楚。
她这个温顺懂事的好儿媳,三更半夜,出现在一座疯人院附近,然后她拨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查查我这个好儿媳,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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