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蝶》燃安山

47、金鱼 金鱼是，人

　　云嫣在醒来后发现了金鱼的尸体。

　　她像往常一样去投喂鱼食，却看见命大悄无声息地翻起了肚皮，小圆也恹恹地，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她怔在原地，心脏像被蛀蚀的牙齿，蓦地空了一块，充斥着酸痛的胀意。

　　另一个鱼缸里，福大和小方还在悠悠地游着，全然不知同伴已经离它们远去。

　　眼睛一眨，泪水滚珠似的簌簌落了两串。呜咽声惊醒了晚星，她来不及穿拖鞋，赤脚跑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云嫣抱着她大哭，像失去了一个要好的伙伴。四条金鱼里，她最偏爱的就是命大，可能因为不争不抢，命大的体型要瘦小一些，总是会被福大欺负。

　　本以为换了鱼缸就会变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晚星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没事的啦，实在难过，我们再去买一条嘛。”

　　没有用的，无论再买多少，都不是原来的那一条了。

　　云嫣擦掉眼泪，抽抽噎噎地先捞出命大，换了新的水，给幸存的三条鱼喂了食，小圆孤零零地在鱼缸里游着，鱼缸好空旷。

　　她好像没有办法从这种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只是坐在那里，一想起命大，就会潸然落泪，她永远地失去了一条粉色的泰狮金鱼。

　　晚星看在眼里，着急又心疼，想让她转移注意力，教她钩针。也是奇怪，擅长画画的手钩起针却异常笨拙，忙活一通，云嫣看着指尖磨出的疱，更难过了。

　　什么也做不好。

　　方斯远一下班就赶过来陪她，云嫣靠在他怀里，眼睛红红的，薄薄的眼皮肿得像水蜜桃，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忍不住又要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难过。

　　小时候那条金鱼死掉，那是云嫣第一次面对死亡，昨天还在那里的东西，说见不到就再也见不到，她伤心，却没有哭，只是眼睁睁看着赵亦蓉把小鱼埋进花盆。后来花盆碎了，她蹲在泥土里翻找，什么也没有。

　　赵亦蓉说，小鱼变成了天使，可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小鱼怎么会变成天使呢，天使明明都是人变的，她看了那么多天使的图片，都没有鱼。

　　于是赵亦蓉又说，那小鱼可能变成了星星。

　　她不知道哪颗星星是她的小鱼，只好在心里问所有星星，小鱼，你过得好吗？

　　小鱼从来没有回复过她，从来没有回过她梦里。

　　方斯远问她要怎么处理，很多养鱼人会把去世的金鱼冻在冰箱，方便偶尔回忆。云嫣摇了摇头，她不想那样做，只想让命大入土为安。

　　云嫣是有点迷信的，总觉得不埋葬掉的话，鱼会无法投胎转世，她希望命大能早日轮回，找到新的归宿。

　　他们在楼下花园挖了个小小的坑，把命大放进去，再一抔抔填平。到来年春天，绿草破出新芽，她看到那些顽强生长的新生命，就会想到命大。

　　方斯远的围巾上挂了泥土，云嫣替他拍掉，指尖的绷带也脏了，每一处都提醒着她再也见不到那条粉白色的，胖嘟嘟的小金鱼。

　　方斯远问她：“现在好些了吗？”

　　云嫣吸吸鼻子，“嗯。”

　　“怎么哭成这样。”他把她的手放进掌心捂着，“眼睛肿了，嗓子也哭哑了。”

　　云嫣又想哭了，“那个老板骗人，他说泰狮金鱼很长寿，我才养了两个多月，命大就不在了。”

　　是因为名字没有避谶吗，她决定回去就给福大改名小福。

　　“往好处想想，可能你最近会发生不好的事，命大担心你，所以为你挡了灾。”方斯远轻声说，“你对它好，它肯定会知道的。”

　　真的吗？

　　可是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这个插曲让她一连数天都沉浸在低落中，孟蓁蓁来了，方斯远每天都来，赵亦蓉和晚星小心翼翼不去触碰她的伤口。她知道他们或许是不理解的，不就是一条鱼吗，谁没养死过几条金鱼？可她就是要钻牛角尖，不是的，不是的，那是她一眼就认定了要带回家好好养的金鱼，她认定的东西是不能离开她的。

　　金鱼是，人也是。

　　晚星依旧在钩那条蓝色星星毯，明明已经钩得很好了，她却始终觉得不满意。毯子很大，盖住两个女孩的腿，云嫣问这是不是自己的生日礼物，晚星否认，“你的不是这个。”

　　“那这是给谁的？”

　　云嫣从她的局促中悟出了答案。

　　她不免愤慨起来，“都不喜欢了，干嘛要送他这么珍贵的东西？还不如给我呢！”

　　“你喜欢我再钩一个就是了。”晚星垂眸，默默剪掉多余的线头，“这个毯子钩了好几个月，不是临时起意的，都快钩完了，还是应该送出去，毕竟，他对我的好是真的。”

　　晚星四两拨千斤，戳破了云嫣愤怒的气球，“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他没有故意玩弄我的感情，我们两个，谁都没有错。”

　　云嫣承认是这个道理，自己对温照野的偏见带有浓烈的主观色彩，可她就是觉得他配不上晚星的一片真心。既然早就明确了对晚星无意，干嘛还要动不动主动联系，主动关心，温照野放出一点饵，晚星就会立刻咬上去，他难道不懂如何保持距离？

　　又不好和方斯远吐槽，只好向孟蓁蓁吐苦水，孟蓁蓁的评价很贴切：中央空调嘛。

　　她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方斯远想着让她转换心情，便问她要不要来电视台玩。

　　“可以吗？”云嫣想到什么，“会不会遇到于……司徒蕴？”

　　方斯远把削好的芒果切成小块，叉了一块喂进她嘴里，“你怕她？”

　　“我就是觉得怪怪的。”云嫣嚼着芒果，含混不清地说，“我怕我会忍不住盯着她的脸找整容的痕迹。”

　　“其实看不出来，我感觉还是蛮自然的。”

　　云嫣对此表示鄙夷，“你们直男能看出来才怪呢！”

　　她去电视台不只为了转换心情，采访有单人棚内录制，还要拍宣传照。孟蓁蓁已经去过了，说定妆比较潦草，“亏我还特地化了妆，结果告诉我最好素颜，浪费老娘化妆品！”

　　纪实向追求的就是真实，策划起初还想拍一些皮肤的特写，被司徒蕴否决了。

　　“那我什么时候去啊？”

　　“明天吧。”

　　云嫣第二次去电视台，身份从游客变成受访者，登记完，工作人员交给她一张通行证。她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挂在脖子上，方斯远忍俊不禁，“摘下来，要刷这个才能过闸机。”

　　闹了个笑话，原来是多此一举。

　　新闻中心在八楼，方斯远先带她去见项目组的人，介绍的时候没说他们的关系，多少要避嫌。

　　那些记者看起来都挺和蔼的，司徒蕴不在，云嫣说不上庆幸和失望哪个更多，她悄悄问方斯远，“你最近是怎么和司徒蕴相处的？”

　　“就和之前一样啊，当不知道就好了。”

　　他们默契地揣着明白装糊涂，再说每天见面的时间也不多，司徒蕴很忙，成年人之间不需要过多言语，她知道方斯远不会乱说什么。

　　先去拍试妆，摄影师很耐心地引导，连连夸赞云嫣上镜，因为肤色过白，没有给她选定好的白衬衫，而是换成了温柔的水蓝色。照片里的她拿着画笔，温婉地冲镜头笑着。

　　方斯远带她去演播室对流程，云嫣初次面对这么多摄像机，还是感到有些拘谨，工作状态的方斯远和平时不太一样，他问什么，云嫣就一板一眼地答。老陈在旁边看着，叫停了这次对话，“小云，不要紧张。”

　　“哦，好的好的。”

　　但越是这样就越容易紧张，再顺一遍，效果反而还不如上次。方斯远和同事商讨解决方案，云嫣忐忑地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和她对话的人换成了温照野。

　　“别紧张。”温照野示意她关掉麦克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我和小远商量了一下，是不是你在他面前反而放不开？放心，交给我，你就把我当成陌生人好了。”

　　云嫣不是很信任地看着他，温照野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他们这大半年在不同部门，方斯远应对的大多是各类突发情况和政策新闻，而他不同，他在民生领域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练就了一身和人打交道的专业技能。云嫣不得不承认温照野确实有不俗的职业素养，在他的引导下，她渐渐应对自如，不需要顾虑太多，心中所想悉数和盘托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彩排结束，方斯远和他们开玩笑，“你们真是搞得我好挫败。”

　　明明他之前的采访都超级顺利，竟然是在云嫣这里栽了跟头。

　　“拜托，你们天天腻在一起，突然转换身份，她当然会放不开。”温照野拍了拍他的肩，“避嫌，避嫌懂不懂？”

　　“我有点怕的呀，老怕他们会看出来。”云嫣懊恼地说，“可能这就是做贼心虚吧。”

　　但经此一役，她与温照野的关系倒是拉近了许多。

　　导演想让云嫣提供一些画作展示，之前的公益宣传片效果不错，他们去办公室细谈方案，最后敲定了以破茧成蝶为主题。由于受访者普遍年龄偏小，导演希望画风偏向童趣，要配合主题曲做成宣传视频。云嫣还得知一个惊喜，主题曲的演唱者为林晓声。

　　“Journal Lichten的主唱吗？我超级喜欢他的！”

　　导演点头，“他们乐队有几首歌都很贴合主题，和林晓声约歌，他答应以公益的价格参演。”

　　云嫣捂着胸口，心脏几乎要跳出来，“那我算不算是要和他合作了？”

　　“当然啦，你的画都会出现在MV里。”

　　她沉浸在飘飘然的兴奋中，和偶像合作，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出来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方斯远和温照野，问了摄像大哥，说是他们两个去了茶水间。云嫣顺着指引找过去，发现那里大门紧闭，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可能他们又去了别处？云嫣调转脚步，却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听不清楚。

　　她凑近一点，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又怕他们在谈什么要紧的事情，那自己这样，算不算偷听？

　　想了想，还是算了。

　　“……你是认真的吗？”方斯远皱着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当然。”温照野说。

　　什么认不认真的，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云嫣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然而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门被从里面打开，她吓了一跳，连忙为自己开脱，“我我我我才刚来，摄像说你们在这里，我什么都没听到！”

　　她急切地辩驳，可温照野只是冲她一笑，“没事的，听到也没关系。”

　　说完他就走了，云嫣还想再和方斯远解释，可对方面色凝重，她下意识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方斯远一怔，“你真的没听见什么？”

　　云嫣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她明明都打算要回避的，六月飞雪，她才不是会偷听别人说悄悄话的小人，“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