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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遗憾 他听过,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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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彦钧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初识于雪时,于雪二十一岁,薄唇凤眼,和她的名字一样,欺霜赛雪似的白。她穿着单薄的衣衫飘荡在寒冬的雨夜,街上车流滚滚,都避让着这个鬼魂一样的女人,有司机降下车窗骂人,看到她被黑发黑衣映照得愈发惨白的脸,吓得以为活见鬼,连声咒骂晦气。
车那么多,每一辆都开得飞快,一不留神就能要她的命。
于雪不害怕,死有什么可怕的呢,死是解脱。
上次没能死成,还是不够狠心,她太小气,买到仿制农药,又被人发现,捡回一条不值钱的命。
司机一个急刹车,霍彦钧从假寐中睁开眼,却没责怪,他让司机先去看看对方有没有受伤,但于雪只是愣愣地,似乎对一切全不在意。不想后续生出事端,他送于雪去医院,可于雪听到医院一词就激动起来,没办法,只好带她回去请私人医生包扎。
于雪神情恍惚,问什么也不答,身上只有一部没电报废的手机,身份证,学生卡,和一张住院单。
霍彦钧的第一反应是报警,于雪深潭似的眼珠转了转,仿佛终于生出一丝活人气。她说,我没有地方去呀。
他看着她伶仃瘦削的背,微妙地动了恻隐之心,于雪就这样在别墅住了下来,而霍彦钧安顿好她,回了另一处公寓。
他只当她是与同学闹了矛盾。结束工作,他会回来陪她一起吃晚饭,也只是吃晚饭。他丧偶,但不至于对精神不稳定的年轻女孩有不齿之心,这里有保姆照顾,她想住多久都可以。
霍彦钧打听到于雪的身世,她并非本地人,父母离异,目前还是个学生,一个多月前刚有过生产记录。他想联系于雪的亲人,却被于雪制止。父亲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她早已是漂泊无依的孤魂。
她问:“霍先生,你有妻子吗?”
最爱的人已经不在人世,霍彦钧又何尝不是孤家寡人,两颗寂寞的心悄然靠近,却没有发生□□关系。他大她二十岁,视她为小妹,于雪身体见好,透支的营养被渐渐补足,她向霍彦钧提出了第一个要求。
她想整形。
于雪长相文秀,并不难看,加之气质出众,霍彦钧不理解,但她执意坚持。
“我讨厌现在的样子,看到这张脸,总会想起不愉快的往事,霍先生,让我去做吧。”
起初是小手术,提眉,双眼皮,开眼角,很快就消肿恢复。再后来的某天,于雪提出要和他结婚。
“霍先生,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利用,“有些事靠我自己是完不成的,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至于回报,我知道你不缺什么,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来报答你。”
婚姻不是儿戏,于雪这样说,其实并没有多少底气,出乎意料的是,霍彦钧同意了这个荒唐的请求。
“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在家里,甚至都不住在一起。”
霍彦钧回忆着那段往事,于雪临近毕业,不去学校,答辩的时候双眼皮已经恢复好。确认论文通过后,她没有立即去工作,而是对整张脸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形,从五官到轮廓,甚至躯体,每一处都不放过。
霍彦钧给她请了最好的医生,投入大量金钱,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全部精心设计。两年下来,于雪几乎脱胎换骨。
那具近乎完美的身体,并非来自造物主的垂青,而是整形医生最得意的作品。当一张全新的脸出现在镜中,她是如此美丽,没有人会不为她倾倒。
除去外表,还有灵魂,里里外外,她都要做全新的于雪。
霍彦钧开始带她出入一些从未去过的场所,学习骑马,打高尔夫,她学会鉴赏各类红酒和画作,想要的摄影集和新闻资料,霍彦钧都会第一时间托人弄到。对她的予取予求,他只觉得欣慰,至少这样的于雪,看起来,已经渐渐淡忘了丧子之痛。
她不愿露面社交,霍彦钧就保护她的隐私,知道他再娶的人很少。于雪并不会甘愿做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他对此心知肚明,那一天迟早要到来的。
做完最后一件事,二人协议离婚,并约定非必要不再相见。至于这段短暂的婚姻,若无人旧事重提,也不必要让他人知晓。
霍彦钧没有要所谓的补偿,他不缺钱,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损失,相反,是他要补偿于雪才对。于雪还那么年轻就离异过,如若以后再嫁,该如何对她未来的丈夫提起这段往事?
按照婚姻法,于雪理应得到更多财产,但她坚决不要,推拖再三,只收下记在她名下的房产和车子,以及一笔对霍彦钧来说不多,但足够保证她优渥生活的钱。
“她不欠我什么,委身于一个年长自己二十岁的男人,本就是无奈之举,这段婚姻能成为她人生的跳板,那我略尽绵薄之力,救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孩于水火,又何乐而不为呢?”
霍彦钧讲完,脸上多了些释怀的笑意。于雪现在很成功,而他也在后来遇到良缘,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家庭和睦而美满。
云嫣从进来到现在,只在开始时喊了一声霍总,其余时间都在安静听他们说着,此时却忍不住问:“霍总,那您对于雪这么好,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什么特别的。”霍彦钧笑了笑,目光柔和,“非要说的话,有些时候和她相处,会让我想起我的发妻,她是个传统的好女人,即使吃穿不愁,也从来不会向我索求什么,没想到……我对于雪好,也是想弥补心里的遗憾吧。”
发妻是急性淋巴癌,发现时已是晚期,化疗已经没有意义,只能尽量减轻她的痛苦。
霍彦钧走出了丧妻之痛,但并不意味着淡忘,他把往事深埋心底,每年清明与忌日,他都会独自前往墓园,向她诉说着自己的近况。
人都要向前看,他希望于雪也是。
方斯远沉默良久,身为新闻记者,他知道于雪的故事如果真的播出,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这是一个巨大的卖点。
未婚先孕的女大学生,整形,与富豪的短暂婚姻,她改头换面重获新生。每一个关键词都能引发激烈讨论,如果他把今天听到的事告诉负责人,或许节目的走向将会再次改变。
但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于雪呢?于雪怎么办?
他能查到的东西,那些手眼通天的网民未必不能,他们一定会抽丝剥茧地找出于雪的近况,于雪平静的生活会被搅得天翻地覆,结痂的伤口揭开,依旧鲜血淋漓。
他听过,得知了事情的真相,这就够了。
一切都到此为止。
“霍叔叔。”方斯远换了个称呼,谈话就变成了长辈与晚辈之间的闲聊,“您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还不是因为你爸。”霍彦钧重新给自己倒满茶,轻笑,“你爸说了,你难得求他,还说你性子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最重要的是,他说你心里有数。”
方霁明对他的工作鲜少有正面评价,听到霍彦钧这样说,方斯远有些意外。
“再者,你都查到医院去了,我怕你真把事情翻个底朝天,你爸说你有这个毅力。”霍彦钧话锋一转,“不过估计也就能查到这儿了,除了鼻子和眼睛,其他手术都在国外。”
“嗯,我知道。”
霍彦钧对他和云嫣的恋爱倒是很感兴趣,他仔细端详着云嫣的脸,总觉得她和整容前的于雪有一点相似。
云嫣更清丽,也更秀致,一双杏眼生得极好,像,又不太像,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她们都有种疏离的气质。
“小云,你多大了?”
“马上就满二十了。”云嫣恭敬地答。
明知她不可能是,霍彦钧为自己一瞬间的荒谬思考感到赧然。他关切地问起云嫣的情况,生病的类型,家庭背景。得知她在做漫画家,毫不吝啬地夸赞,“真厉害啊,有能力有想法,前途无量。”
被事业有成的商人这样评价,云嫣有些不好意思,画漫画又没有稳定保障,实在担不起前途无量四个字。
霍彦钧又问了些节目的事,方斯远一一作答,直到听见他说想要投放赞助。云嫣和方斯远对视一眼,在心里暗暗吃惊,还真让晚星说中了,来这一趟还有意外收获。
具体的情况还要等方斯远回台里上报,云嫣听霍彦钧说了个数,掐指一算,每个人能分到的竟然不少。她决定等拿到钱就把自己的那份分给晚星,今年还是赚了一些的,这笔钱,晚星比她需要得多。
要不是玩手机不礼貌,她恨不得现在就在群里分享这个好消息。
霍彦钧还有工作,他们不便打扰太久,起身准备告辞。行至门口,方斯远却停住脚步,虽然他已经下定决心,帮于雪保守秘密,不去打扰她现在的生活。
“霍叔叔,我能再问您一件事吗?”
云嫣不明所以,跟着回头,刚才霍彦钧讲得挺清楚了,但方斯远这样一说,她也想起来一件事。
“嗯,你问。”
“您说于雪改过名字,我想知道,她是不是也一并更改了姓氏?”
霍彦钧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改成了她外祖母的姓氏。”
“她外祖母是不是姓——”
“小远。”霍彦钧打断他,示意到此为止。
“既然已经猜到,就不要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