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蝶》燃安山

40、嫉妒 但最后他还

　　从冰城回来两人都病了，一冷一热温差太大，高烧过后嗓子像吞刀片。云嫣整日恹恹地没什么食欲，赵亦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变着花样炖滋补汤，方斯远病好后来看过她，带了一大袋养生茶。

　　“陶子他妈推荐的，你试试，安神效果还不错。”

　　“我最近摄入的液体过多了。”云嫣叹了口气，“方斯远，你不觉得我有哪里不一样了吗？”

　　上次这样问是因为化妆，方斯远仔细端详着云嫣的脸，没看出任何装饰的痕迹，“你是不是胖了？”

　　“没有！”云嫣沮丧地说，“我喝汤喝到水肿了。”

　　方斯远轻轻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手感不错，“那就争取多转化成脂肪。”

　　“我才不要。”她抗议地晃晃细条条的手臂，“别说我胖不起来，就我这个身高，胖起来不就是标准的矮冬瓜？”

　　“很显然你不会变成矮冬瓜。”方斯远问，“你多高？”

　　云嫣心虚地说：“一米五八。”

　　方斯远没忍住笑了一声，“虚报了吧？”

　　“那……一米五五？”

　　“确定吗？”

　　“一米五三！”云嫣缴械投降，“真的一米五三，体检脱鞋量的，没踮脚没抬头，如假包换。”

　　方斯远被她的诚实逗笑，“我也没说不信你有一五五啊。”

　　站在他的视角只能目测她不到一米六，至于一五五和一五三，云嫣不说，难道他还能现场拿尺子量不成？

　　云嫣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气鼓鼓地下床去喂金鱼。

　　方斯远在身后提着她的拖鞋，“这里不是东北，把鞋穿上。”

　　“我不。”

　　“那我帮你穿？”

　　云嫣蹬上毛绒拖鞋，小声嘀咕，“你怎么和我爸一样。”

　　她有点想云起平了，不知道今年云起平会不会回家过年。

　　“对了，我妈想见见你。”方斯远捻了一把鱼食丢进去，“反正都在一个小区，来去也方便，你送她的礼物她很喜欢，要不要见？”

　　云嫣其实没做好这个准备，虽然方斯远来过自己家好多次，但角色调转的话，她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方斯远看出她的迟疑，轻巧地揭过这个话题，开始说另一件事情。

　　之前温照野说要接风，他俩排着队似的感冒发烧，没接成，又赶上近期流感肆虐，电视台成了巨大的病毒培养皿，每天上班都能看见无数杯莲花清瘟和板蓝根。

　　“小方。”赵亦蓉在外面问，“今天要不要留下吃饭？阿姨给你炖鸽子汤呀。”

　　“不了阿姨，等下我还得回去开会。”

　　“你怎么这么忙啊。”云嫣惆怅地说，“就调休一天还要回电视台吗？”

　　“线上会议，给之前的事情收个尾。”方斯远笑笑，拨弄她的头发，“等忙完这些，就要开始写我们节目的采访稿了。”

　　他说那是“我们的节目”。

　　送走方斯远，云嫣躺在床上看动漫，自由职业就这点好，任务完成了可以尽情给自己放长假。她打算一口气休到明年，等有了灵感再开新篇，骆落没什么异议，问她考不考虑再开一场签售，有其他城市的主办方邀请。

　　云嫣回绝了，舟车劳顿变数太大，出了事故不好找人说理，再说她觉得签售宁少勿滥，虽然赚钱很好，但也要考虑自己的身体。

　　在饭桌上她又问起云起平今年回不回家。

　　“还不知道呢。”赵亦蓉给她盛汤，“你爸爸想着多赚一点嘛，不过都两年没回来了，说不定今年就给你个惊喜呢。”

　　云嫣勉强喝了几口汤，实在喝不下，“我想爸爸了。”

　　赵亦蓉心疼地看着女儿，她又何尝不思念丈夫。虽说房东一直照顾他们的情况，也承诺过没有意外不会收房，更不会乱涨房租，可云起平总觉得这样不安定，他和赵亦蓉商量过，想凑钱交上首付，买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

　　深城的天气渐渐趋于凉爽，漫长的夏季总算过去，云嫣喜欢秋天，可惜秋天总是过于短暂。

　　她从衣柜里找出卫衣，领绳松垮地打了个蝴蝶结，今天是约定好一起吃饭的日子，给晚星的礼物一直没送出去，正好今天一并给了，了却一桩心事。

　　这几天没画画也没出门，水肿消掉也确实重了几斤，她对着镜子认真涂唇蜜，脸颊有点肉反而更显得清纯可人，长发挽成低丸子头，她提上礼物，开开心心地下楼去。

　　结果碰上方斯远这个不会说话的，“水肿还没消啊？”

　　云嫣不太想理他了，为什么人在恋爱后情商反而会降低？搞不懂！

　　方斯远递给她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针对云嫣拟列的采访提纲，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有些问题被加了高亮，如果她不满意，可以修改。

　　“还挺尖锐的。”云嫣把平板还给他，“我还以为你们会主打温情。”

　　“毕竟是现实主题，该问的还是要问。”方斯远说，“问题也是因人而异，有些人的就比较基础，要考虑到每个受访者的性格和病情严重程度，像陈婉清，她开朗一些，相对就没那么多限制，但太深度的东西也是不会问的。”

　　“我觉得这个问题就挺深度的。”云嫣指了一条，“‘怎么看待别人对你消费苦难的评价’，说实话，很想骂人。”

　　方斯远也认为有些欠妥，但这是老陈加上去的，“你要是不想回答还有其他备选，到时候都发给你。”

　　“倒不是不想回答，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云嫣叹了口气，“但我觉得确实有必要讨论一下的，如果EB漫画家这个标签一直跟着我，我也会不自在。”

　　他们比温照野和晚星早到一刻钟，地址是温照野选的，他人脉广朋友多，开餐厅的老板是他某个亲戚。晚星一见到云嫣就很欢喜的样子，她似乎又瘦了些，额角贴着很大一块敷料，头发也剪得更短了，柔顺地贴在耳际。

　　“是不是有点像西瓜太郎？”晚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我妈在家给我剪的。”

　　“很可爱呀，我都不敢剪这个发型，最近胖了。”

　　“你之前太瘦了，还是现在比较匀称。”晚星用圆圆的手贴她的脸颊，“而且一点也不胖，这样就很好。”

　　吃饭时一直是温照野在照顾晚星，云嫣这才知道他也会参与那个项目，却不是作为晚星的朋友，他是负责晚星和另一位病友的采访人。

　　“你不是跑民生栏目的吗？”云嫣问，“那个什么，都市六六八，六点出发八点夸。”

　　“想当初实习，我也是和远哥在一组的。”温照野回想过往，洒脱地摆了摆手，“罢了，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

　　晚星食量小，抱着云嫣送的玩偶爱不释手，他们谈论的内容大多她都插不上话，偶尔好奇地追问几句，眼神也总是盯着温照野，痴痴地。

　　她越是这样云嫣就越愧疚，总觉得自己恋爱之后又交了新的朋友，冷落了对方。

　　月底是方斯远的毕业典礼，他之前问过云嫣要不要来，毕竟是有纪念意义的一天。云嫣心里想去，但她知道那天方斯远肯定会很忙，要和朋友同学合照，她去的话难免会让他分心。

　　温照野听完她的顾虑，也跟着劝说最好还是去一次，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天嘛，而且身为女朋友，这种时候怎么能不到场支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云嫣注意到晚星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随后便继续事不关己地摆弄玩偶。

　　云嫣连忙冲他们使了个眼神，示意这个话题不要再继续下去，温照野抱歉地冲她笑笑，她觉得他似乎有话想对自己说。

　　但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城中村拆迁已经开始动工，晚星一家早早看好了新房，只是家具家电还没配齐，暂时没法入住。一家人便先搬进了父亲单位的职工宿舍过渡，可单人套间硬生生挤下三口人，实在显得有些逼仄。

　　怪不得晚星气色不好，云嫣顺势提议：“要不你去我家住一段时间？我家就我和我妈两个人，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正好我最近也是闲着，我们还能做个伴。”

　　“这怎么好意思呀，平白无故麻烦你妈妈。”

　　晚星下意识就要拒绝，她每次护理都是大工程，自己的亲人可以做，怎么好意思去麻烦赵亦蓉？

　　“就暂住一段时间而已。”云嫣劝道，“大不了你周末回去嘛，白天我妈也不在家，你就当过来陪陪我解闷。”

　　晚星低头不语，云嫣看出她有所动摇，乘胜追击，连连央求，各种离谱的理由都往外蹦。最后实在词穷，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晚星，“好不好嘛。”

　　“难为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晚星扑哧一声笑了，“福大命大缺少陪伴是什么鬼啊。”

　　“它们真的很寂寞啊，你就来嘛，我妈肯定很欢迎的。”

　　思来想去，晚星暂时松口，“那我回去和爸妈商量一下吧。”

　　一餐饭临近尾声，温照野起身前去结账，方斯远先去停车场开车，云嫣扶着晚星慢慢往外走。

　　“我看你今晚一直闷闷的，不太开心。”云嫣拦住晚星差点脱口而出的否认，轻声道，“有心事要告诉我呀，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秋风沁凉，晚星抬头望着夜空，微微打了个颤，要如何说出口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惺惺相惜一起度过最艰难的时光，你得到了幸福，可我却在嫉妒。

　　嫉妒你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你，嫉妒你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爱情，嫉妒你虽伤痕累累却依旧完整的双手，或许我该把这种情绪说成是羡慕，但真的，只是羡慕吗？

　　她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明明她那么希望他们可以在一起，在云嫣犹豫不决的时候，她都恨不得去敲她的脑袋，你傻呀，方斯远真的超级喜欢你。

　　车灯闪了闪，云嫣却没有去看，晚星垂眸放空，手上忽地一热，是云嫣握住了她的手。

　　“不想说就不说了，没关系的。”

　　她回过神，明亮的灯光下，两个人、两件事、不同的愧疚，说不清具体的理由。

　　“其实也没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只是——”

　　“我觉得应该放下了，不要再喜欢温照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