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蝶》燃安山

32、卿卿 还有眼线？

　　啪嗒。

　　沈蕙芝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表情风云变幻。方斯年暗道不妙，饭也顾不上吃，只想跟着哥哥一起溜之大吉。

　　但很不幸，作为凡事都差一截的二胎，多吃的两口饭成了离场的绊脚石。沈蕙芝眼皮一撩，朱唇轻启，“坐下，饭都没吃完，你急什么？”

　　方斯年悻悻看着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老老实实等待沈蕙芝发落。

　　“你哥要和谁告白？他谈恋爱了？”

　　撒谎没用，她那点小伎俩在沈蕙芝面前根本不够看，只得如实相告，“还没追上呢，挺漂亮一女孩，就住我们小区。”

　　没追上？方斯远魅力这么逊吗？

　　沈蕙芝去吧台倒了杯降火的清茶，微苦，“还有呢？怎么认识的？在哪工作？多大年纪？”

　　问题太多，方斯年被问得口干舌燥，“您能不能直接去问当事人，我没那么热衷于当他俩的电灯泡。”

　　沈蕙芝当然要去问。

　　她只是觉得奇怪，作为母亲，她对儿子的感情生活并不很关心，方斯远最近一有空就往外跑，她没过多追问，问过一次是去找谁，得到的答案是：朋友。

　　沈蕙芝直觉怪异，她敲响方斯远的房门，难得想和儿子谈谈心。

　　方斯远没有对她隐瞒。

　　无法治愈的疾病、没有读过大学、并不主流的工作。沈蕙芝恍恍惚惚，她自觉开明，但开明的前提是她认为方斯远会找一个差不多的正常女孩恋爱结婚，不需要多门当户对，工作稳定，身体健康，样貌过得去，就好。

　　可现在这算什么事？

　　“我觉得她很好。”方斯远说，“至于她的病，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有做好照顾她一辈子的准备，她很坚强，除了生病，和其他女孩子没什么不一样。”

　　沈蕙芝觉得他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小远，我是医生，见惯了太多这方面的事，你还年轻，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她想，再不济就是年轻人谈场恋爱，时间长了总会被世态炎凉打败，年轻嘛，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但方斯远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告诉她，妈，我是真心想一直和她在一起的。

　　“即使这个病治不好？”

　　“即使这个病治不好。”

　　沈蕙芝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方霁明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他是事业有成的青年才俊，她只是医学院的学生。

　　没人看好他们的感情，但别人怎么说，方霁明都不在乎。

　　于是她也开始学着不在乎。

　　方斯远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对自己认定的事很固执，这一点和她，和方霁明都很像。

　　离开房间前，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云嫣。”

　　“云嫣！”

　　孟蓁蓁扔下男朋友，惊喜地跑过来，“真的是你啊。”

　　又对赵亦蓉毕恭毕敬地打招呼，“阿姨好，我是云嫣的朋友，我叫孟蓁蓁。”

　　“你也来买衣服？”云嫣问。

　　“陪我男朋友来的，他快毕业了嘛，买套正装去面试。”

　　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咬耳朵，孟蓁蓁今天打扮过，浅棕眼影，裸粉唇膏，云嫣扫了眼她的打扮，是当下流行的风格，只是不露肤，毕竟她还是病人。

　　买衣服的念头不是一时兴起，方斯远约她周末去别墅，云嫣能猜到他要做什么。想了许久，觉得还是应该认真对待，拉上赵亦蓉来逛商场，选来选去总是犹豫不决，不知道到底该买什么款式。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孟蓁蓁。

　　“正好，蓁蓁，你帮我一起选一选。”云嫣拉着她走到货架旁，指指自己刚刚试过的几套时装，“哪件好看？我是说，更适合我一点。”

　　“你穿什么都好看，又瘦又白，主要是看场合。”孟蓁蓁挑出一条素净的绿裙，“是干什么穿的呀？”

　　她注意到云嫣喜欢绿色。

　　云嫣面上闪过一丝赧然，“就……出去玩。”

　　“约会？”

　　不说话就是默认。孟蓁蓁揶揄一笑，不禁也跟着认真，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留意到模特身上的套装，“这件怎么样？”

　　云嫣踱过来，有些犹豫，“不太适合我吧？”

　　“怎么可能。”孟蓁蓁招呼店员找适合她的尺码，“拜托，相信我的眼光，你穿这件绝对美炸了！”

　　云嫣去试衣间换上，她走到镜子前。

　　淡紫色的长裙，裙摆宽大，在灯光下呈现波光粼粼的质感，柔软的白色上衣，与黑发相衬，脖子上的飘带垂下来，绕成松散的结，凸显出少女清冷的气质。

　　连店员都忍不住赞叹，“好漂亮。”

　　“我就说这件适合你吧，我超会买衣服的。”

　　孟蓁蓁得意地让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转身征求赵亦蓉的意见，“阿姨觉得怎么样？”

　　赵亦蓉点了点头，“好看。”

　　云嫣有点不好意思，她穿衣不成风格，偶尔认真打扮，也不过是各类棉质裙装，松松垮垮，遮盖伤痕累累的身体。

　　“要不我再试几套，你帮我对比一下呢？”

　　“不要。”孟蓁蓁一锤定音，“你选的那些我都看过了，要么太休闲，要么就是和你平时穿的类似，约会嘛，当然得穿点不一样的，闪瞎男人的狗眼！”

　　云嫣又羞又急，连忙去捂孟蓁蓁的嘴巴，“你小声一点啦！”

　　掌心沾上了唇膏，黏腻晶亮，孟蓁蓁说那是唇釉，她不太懂，只知道淡的叫唇膏深的叫口红。

　　孟蓁蓁灵机一动，“你哪天约会？我去给你化妆吧？”

　　云嫣又犹豫了，她从来没试过化妆，对这项行为的了解仅限于网上五花八门的教程视频，化妆品里有很多化学物质，她怕损伤皮肤。

　　但孟蓁蓁亮晶晶的嘴巴一张一合，她很难不被吸引，“真的可以吗？”

　　“那要问问阿姨。”孟蓁蓁笑吟吟地看向赵亦蓉，“阿姨，可以吗？”

　　赵亦蓉不太放心，又不好拂了她一片心意，只委婉地说，嫣嫣皮肤不太好。

　　“我知道的，不过我的化妆品都在自己身上试用过，应该不会有问题。”

　　孟蓁蓁撩起T恤，露出一小截洁白的腰，给赵亦蓉看她腰上的敷料，“阿姨，我也是病人。”

　　赵亦蓉完全没想到，她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热情开朗的漂亮女孩，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生病的痕迹。孟蓁蓁告诉她，自己的症状较轻，看不出来很正常，她也尽量让自己像普通人一样。

　　云嫣也撒娇似的央求，“可以吗妈妈？”

　　赵亦蓉欣然应允。

　　云嫣没告诉方斯远化妆的事，想给他一个惊喜，虽然她知道方斯远并不在意这个。她对化妆，更多的也是好奇，是全新的尝试，她可以不喜欢，可以不愿意，但她想让自己多一些选择。

　　她想看看自己不同于寻常的样子。

　　孟蓁蓁住的不远，约定好的那天，她早早来到，是赵亦蓉给她开的门，“阿姨！”

　　“哎。”赵亦蓉笑着迎她进来，“嫣嫣在房间呢，刚吃完早饭。”

　　孟蓁蓁一进卧室就开始感叹，果然是漫画家的房间啊，好二次元。

　　还不忘去逗一逗那两条胖胖的金鱼。

　　云嫣紧张又期待，孟蓁蓁从包里拿出琳琅的瓶瓶罐罐，“要开始咯。”

　　粉扑轻轻拍过脸颊，过了一会儿又变成更软的、干燥的，然后是刷子，扫过她的鼻梁、眼眶。云嫣闭着眼睛，“你经常给别人化妆吗？”

　　“我经常给自己化妆。”孟蓁蓁有意逗她，“化别人还是第一次。”

　　云嫣惊恐地睁开眼，想照镜子，孟蓁蓁不让她看，“要画眼线了，闭上闭上！”

　　还有眼线？

　　她几乎要认定自己被当成试验品了，不敢想会从镜子里看到多诙谐的一张脸，孟蓁蓁还打了两次腮红，让她想起小学儿童节时的文艺汇演，同班跳舞的女生，脸上苹果似的两坨晕不开的红。

　　“放心，不会给你画丑的。”孟蓁蓁打包票，“我只是在你美丽的脸上锦上添花，睁眼，要夹睫毛了。”

　　云嫣的睫毛很长，柔软上翘，孟蓁蓁夹得很小心，怕弄伤她。

　　“你睫毛好长啊。”

　　“是吗？”云嫣没关注过自己的睫毛，“也就还可以吧。”

　　“这叫还可以？！”

　　“方斯远睫毛比我的更长啊。”

　　孟蓁蓁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拔下来对比过一样。”

　　云嫣谨慎地补充，“目测，目测。”

　　刷完睫毛膏，孟蓁蓁一口气摆出五六支口红让云嫣自己挑，云嫣选了一支杏粉色，水光镜面，是之前在孟蓁蓁嘴上见过的，亮晶晶。

　　孟蓁蓁很大方，“带着吧，送你了。”

　　云嫣不要，“我不用带。”

　　“拜托嫣嫣，吃完饭不要补吗？喝水蹭掉了不要补吗？不用不好意思，没多少钱，下次请我喝奶茶就好，再说。”她吃吃地笑，“万一你们……”

　　她冲云嫣努了努嘴。

　　云嫣急忙否认，“我们不会！”

　　她还没做好接吻的准备呢。

　　孟蓁蓁一脸过来人的微笑，“那可说不准。”

　　换好裙子，孟蓁蓁喊赵亦蓉来看，赵亦蓉惊呼一声，掩住嘴巴，偏过头时眼底水光闪烁，云嫣无措地愣在原地，还是孟蓁蓁先去安慰，“怎么了阿姨，是不是嫣嫣太漂亮啦？”

　　赵亦蓉用力点了点头，“漂亮。”

　　如果云嫣是一个健康的孩子，或许就该是这个样子，二十岁的女孩，亭亭玉立，是花朵一样的年纪。

　　多好啊。

　　“好了嫣嫣，快去吧。”赵亦蓉擦了把眼睛，“妈妈就是太开心了，看到你越来越好，一下子感觉我的女儿真是长大了。”

　　云嫣轻轻抱了抱赵亦蓉，“谢谢妈妈。”

　　又对孟蓁蓁说，“也谢谢蓁蓁。”

　　“不客气。”孟蓁蓁眨眨眼，催促她，“去呀。”

　　云嫣怀揣着满心欢喜下楼，风吹起黑发，连风都祝福她。

　　“方斯远！”

　　方斯远闻声抬头，只见少女脚步轻盈，裙摆翩翩，冲他嫣然一笑。

　　眼波明，黛眉轻。

　　只愿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