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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贺采回过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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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采回过神来,一头雾水道:“什么怎么了?”
他把殷交的脑袋往上拨了拨,见它一双眼瞳红若观火,顿时愣住了,不由得双眉微皱道:“交交?”
无奈殷交对他的关心充耳不闻,一扫以往的殷勤之态,甚至有些急躁地张嘴咬起贺采的手腕,口中呜呜咽咽个没完。
贺采不得不制住它,伸出二指按在狐狸脑袋上,绯色的仙息从他指尖逸出,钻入殷交的身体,一路畅行无阻,毫无滞涩之感。
见他久久不言,眉头紧锁,桃符忍不住道:“早就让你不要乱喂它东西,这下好了,真的喂出来毛病了吧?”
贺采没探出什么毛病,疑惑地撤了仙力,转而去摸它圆鼓鼓的肚腹,觉得桃符说的话偶尔也有些道理,别是真的吃坏了。
殷交一反常态地避开他的手,摆出不耐烦的模样,贺采只好松了手,想看看它到底要做什么。他一撒手,殷交不再犹豫,一下跳到地上,对着谢静缘步步紧逼,喉中不断振出低沉尖锐的低吼之声,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
好一阵鸦雀无声,谢静缘似乎也很意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门,不失礼貌地请问道:“我见识少,殷交一般都喜欢这么——”他打量着殷交,挑挑拣拣了个稍微过得去的形容,“这么粗犷地与人打招呼?”
“说来话长,这个大概是由于它第一次跟我下凡,人生地不熟,有些水土不服哈哈哈——”贺采很是尴尬,一阵胡言乱语之后,硬着头皮三两下上前将殷交抓回在手中,对着不依不饶的狐狸训诫道:“殷交,不得无礼。”
“你养的好狐狸,连神官都敢冒犯。”桃符趴在他肩头看呆了,“我真是有点儿看不懂了。”
贺采没作声,忙中偷闲还不忘腾出只手来在它脑袋上拍了一掌,心道你还有脸说话,难道你冒犯本神官冒犯得很少吗?
他抱着偷袭不成反被擒的狐狸,眼神在谢静缘和殷交之间打了好几个来回,背地里阴暗地揣度了一下——难不成谢静缘当年是将它们狐狸全家给一窝端了,殷交忍辱负重在他身边蛰伏多年只为了报仇雪恨?
不等他浮想联翩得太远,便听谢静缘在那头道,“倒是比我手底下那只狐狸要有趣得多。”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开口简直是往一口热油锅里下了两碗滚水。殷交一个灵活的鲤鱼摆尾,再次从贺采手中挣脱出来,“咚”一下落在两人中间,如同被摸了屁股的老虎般,万分愤怒地冲着谢静缘吼了一嗓子,看起来恨不得扑上去两口咬断此人的喉咙。
贺采万万没想到它还能再闹一次,正要开口低喝,平地忽地扬起一串叮铃铃的清响,仿若一道无形的锁链被强行挣断。
坏了!
他眼疾手快地向后一退,转瞬之间便掠到百步开外,还没站定脚下的土地便震颤起来。
夜雨自九天瓢泼而下,随着轰隆隆的巨响,放眼望去,只见没了禁咒的禁锢,殷交已经原原本本地变回了妖兽模样。它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银山,将破败的土地庙撑得彻底散了架,一时间天塌地陷,遍地灰尘四起。
贺采眯着眼,抬手在眼前挥了挥,屏退飞扬的尘土,才发现殷交并没有追出来。
这头闯了祸的狐狸此刻正前后爪并用,一股脑刨着已经变成断壁残垣的破庙,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东西,硬生生刨了个碗状的大坑出来。
这也就算了,贺采担忧的是它背后那九条群魔乱舞、伸缩自如的尾巴,甩出来的动静实在非同小可,鞭在地上能让山陵崩塌、溪河断流。
偏生它还毫不收敛,以那座破庙为中心,四周的土地上瞬间裂开无数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几次都险险擦着贺采脚边蜿蜒而过。那几道沟深得好似被巨兽的爪子犁过,连带着周围的树木七歪八倒了一大片,称作地龙翻身也不为过。
见势很不妙,贺采疾行两步正要上前,遇到谢静缘从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之中走出来,不慌不忙地替他落下禁制。
一道辉煌的金光如飞蛾投焰,奔向四面八方,眨眼间风平雨止,地上的沟壑回拢,倒树春回。如帷如幕的仙泽从四周拔地而起,将殷交圈禁其中,也将杏花村稳稳隔绝在外头。
贺采顿在原地松了口气,看着眼前这场狼藉,仿佛看到了自己凄凉的晚景,悲哀无限地想到今日若是善不好这个后,来日肯定会被江陵古道的土地狠狠记上一笔,到时候罪状罗列出来呈上宣临镜的案头,少不得又要被他说教半日。
殷交却浑然不觉自己造成了怎样大的破坏,忙活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它终于抬起脑袋,赤红如血的双眸扫视一圈,落在谢静缘身上,暴躁地朝着他咆哮起来。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震天动地,要不是有禁制拦住足以逾越百里。
它能挣脱禁咒是贺采没想到的,其实他早就忘记了殷交和闻聆可以相提并论这回事,此时不由得庆幸还好他今日执意冒雨赶到渡口,否则殷交这一通变化非得将整座杏花村夷为平地不可。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发现耳根子过于清净,偏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肩上,才想起来似乎有什么被他遗忘了。
站在殷交脑袋上的桃符已经不幸被冲破禁锢的狐狸直接弹飞了出去,这一摔硬是将那一身整齐华丽的鸟羽奓成了五彩斑斓的毛球。等它晕头转向、骂骂咧咧地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忽觉气氛不对,一看头顶上空殷交那遮云蔽日的身躯,便大惊失色地愣在原地。
贺采喊了它好几次,它才回过神来,上下翻飞地扑棱回来,颤颤巍巍地落在贺采肩上,一边抖掉头上的泥水草屑一边不可置信道:“它终于疯了?果然是疯了吧?!我早就说过它迟早被你养得发疯,你看见没有,它现在都敢在人间闯祸了!你知不知道它要是被度厄司的人抓到,可是要下鬼都受刑的!”
“稍等,我说了很多次,你为什么总是记不住——不要对着我的耳朵叽叽喳喳,嚷嚷得我很头疼。”贺采将它从肩上推远了一些,替它摘掉插在翅膀里的叶子,不忘纠它的错:“还有,还没有到下鬼都的地步。殷交要是有逆反之心,头一个就应该把你先吞吃入腹,整个花枝缺处只有你会整日骑在它头上作威作福。况且我养它和养你是一样的路数,你都没发疯,殷交又怎么会突然暴走。”
度厄司是鬼都的禁地,由谢静缘掌管,也是令妖魔鬼怪闻风丧胆的地方,用途无非是收押、度化和处罚。谢静缘给了闻聆衡量刑罚的权力,而后者又一向拥有大鱼吃小鱼的美名,据说它审不耐烦了,把罪魁祸首直接吃了的情况也是有的。
一听他将自己和那头蠢狐狸相比较,桃符深受冒犯,十分屈辱:“我和它能一样吗?!我可是从你的心境里出生的鸟,它一头半路出家、无端生事的狐狸——”
“别吵。”它将调子越起越高,贺采实在受不了了,很干脆地捏住它的喙,蹙眉道,“古往今来就没有殷交发狂的事迹,今日倘若真叫你我赶上,那可实在是空前绝后。好端端的仁兽被我养成恶鬼,来日在仙史里也能留下恶名一笔、遗臭万年。这件事情不对,古怪得很。”
桃符将脑袋一甩,气不到一处来道:“要死了祖宗!什么古怪不古怪的你还是留待日后再慢慢琢磨吧,你再不牵制住殷交,它发起疯来能把方圆百里的三教九流都招来,你看着办吧!”
仙凡不能私斗,被监察人间的神官抓到了是要受惩处的。贺采当然也有能不被抓到的法子,但有些不幸的是,他身边还有另一位神官。
除了荡平妖魔鬼怪、司掌人间安危,谢静缘同时也手握监察之责,现在他踩着人家的地盘,放纵自己养的妖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作乱犯上,今日就是昧着良心想暗度这个陈仓也实在度不了。
贺采余光一扫,见谢静缘正在不远处负手而立,仰视着殷交那硕大的狐狸身躯,神色不畏不惧,唇边却掀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幅场面。
他神色微怔,记起来宣临镜曾对他说过,这人飞升前已是天潢贵胄之身。再看他长身玉立,眉鬓如画,果然是一身容华外贵、金质玉相的气度。
但贺采迅速而不着痕迹将他打量了一番,突然发现这幅打扮和百年前他二人初见时别无二致,只是似乎有些细微的出入,但因为年深日久,究竟是哪里对不上他也说不上来。
似是觉察到他探究的目光,对方侧过脸来,与他相视一眼。
他什么话都没说,贺采心上却莫名泛出一阵怪异之感,不知为何更觉得不对劲了,却也没功夫想太深,毕竟他们二人本就不熟,正经话都没说上两句。
他收回视线,不忘对肩上的桃符叮嘱道,“别跟着我,万一殷交误伤,我可不想分神救你。”
桃符一向将轻重缓急拎得很清,立刻就乖乖地滚开了,飞到地上对他仰着脑袋道:“那你小心,殷交和闻聆一母同胞,虽然一直敛而不发,但妖力也是真的不相上下。”
贺采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有什么能让上古妖兽瞬间发狂的东西,诚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但这个“妖”是殷交自己,还是令它失控的谢静缘,实在很难说。
被他怀疑的谢静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对着此景此景居然还想同他闲聊几句:“我早听说这些年里你放任它在清都闯祸,对它的去处亦是不闻不问,看来传言不虚。采采,你果然将这头狐狸养得很不听话。”
贺采压根没注意他是近是远,是走是留,心思都凝在殷交身上,掌中已经静静召出觑红尘,打算先强行将它压回原形。
左右它这幅样子是不好带回清都,为今之计只能先镇下来,再传信孟春禽帮忙。
他许久没有使过这把剑了,落了不知道多少年灰的觑红尘被他从心境中召出,大约是不满贺采的冷淡,倨傲不恭地没有发出什么不像话的动静。
贺采将它掂量了两下,感喟它终于学会了低调做剑。他提着三尺长剑掠过一旁的谢静缘,随口胡诌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吧,如它这般的灵兽自有天地教养,哪儿是我一介小神官能管教的。是非对错尚无定论,我觉得暂时还可以容我解释一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
“误会”二字还没出口,脚下先停了一停,贺采觉得很不对。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表情,更不好装作没听见了,只得拎着剑惊疑不定地回身对谢静缘道:“没有以身作则教导好殷交确实是我的不对,不过神官你方才叫我什么?”
以你我这样两面之缘的关系,这么叫是否有些太不见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