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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从来只有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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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只有与他亲近非常的人才会叫他采采,如他的师父易秉烛,如大师兄徐钓雪,也如从他还是妖时就跟着他的桃符,就是自来熟如宣临镜,也没有这样叫过他。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倒真想踩着云头上去瞧瞧今夜的阊阖天门是朝哪边开的,吹的是什么邪门歪道的东南西北风,让他遇到这样多白日见鬼的事来?
谢静缘却答非所问道:“我将它送给你时,其实忘记了提醒你,殷交虽是义兽,但毕竟与闻聆一母同胞,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也黑,若是不加以驯服,迟早也会有伤人之嫌。”
“我与你打个商量怎么样?今夜你让我把它带回去,来日我再送你一头驺虞好不好?那才是上古仁兽,连草木都不忍心践踩,我觉得它很配你,你会喜欢的。”
他眉目温和,循循善诱,贺采虽不明所以,表情却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多谢你的好意,但我觉得不太好。殷交毕竟是当年你亲手输给我的,自古反水不收、雨落难回,送出手的东西又岂有再要回去的道理。再者,殷交在清都上待了百年,向来温驯非常。至于你说的什么闯祸,我仔细想了一下,无非是说她当年为我拔了孔雀尾羽这件事吧?这件事情我也有过错,她心思良善,天真蒙昧,只是有些不懂变通,当年我已经教训过了。”
贺采越发觉得谢静缘来者不善,脚下划清界限似的退开两步,慎之又慎地剖白道,“今日这样一定是事出有因。若是她真的天生劣性,无故发狂,查明缘由后我定然交到你手里,任你秉公执法、严惩不贷。但此事目前还不明朗,恕我不能把她交给你。”
“也对。”谢静缘挑起一侧长眉,形容认真地想了想,贺采只道他被自己说服了,松了口气,抬脚越过他正准备大施拳脚清理门户,便听他礼貌地道:“那不如换个说法,我从你这里赢回去怎么样?”
只见他五指自虚空里轻轻一抓,掌心之中千万道神光凝结,自虚而实地化出一柄金光凛凛的长剑来,并未出鞘,已隐隐有白昼鬼哭之势。
贺采面色一凝,暗道不好。
雨悬河!
谢静缘的本命剑叫做雨悬河,听着是个温润积秀的名字,与它主人的名字搭配在一起,总教人误以为此人是位清雅绝尘的世外仙客。曾几何时的贺采也是这么以为的,然而此剑其实嗜血无比,专为降妖逐邪而生。
宣临镜口中那位给谢静缘批命的散仙说他是天生的仙,只是托生到凡间去做一世红尘客的,迟早都会飞升成仙,这一点说得很对。
但这其中又不得不提到的是,谢静缘并非白日飞升,而是金蝉脱壳。
宣临镜当初大概给他说解了其中关窍,贺采如今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大意是如果这位修道之人觉得飞升的时机到了,也就可以开始着手铸剑了,对于这把剑的要求自然很高,宣临镜也只是提到几句,并未过多赘述,其中一条就是需要在其上刻镂符文与日月星象,它的用处就是拿来给得道者做金蝉脱壳里的这个‘壳’。
一旦剑制成,得道者便可以用抱恙托疾等理由不再见外人了,并且于静室中独处百日,焚香念诀,然后将自己封禁入墓,抱剑卧棺,闭息至元神飞升,最终完成以剑代身,剑解成仙。
谢静缘顺利飞升清都,按理来说‘雨悬河’应该在人间的墓中替他守至五百年,等时限到了,才会主动回到他身边。
但飞升后的第三年,谢静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居然再次回到下界,亲手启了自己的墓,将这把‘雨悬河”给取了出来。
‘雨悬河’与谢静缘均是扬名显姓于宣临镜同他说过的鬼都祸乱,两百年前的鬼都禁地里,他就是用这把剑斩了为首作恶的鬼仙商玉庐,一并死于这把剑下的恶鬼凶灵更是不计其数。
鬼都无日夜,只有金壶滴漏之声,夜以继日地滴答作响。那三日间的鬼都风云色变,血作水,尸成桥,而鬼都之上的人间正是三日寒食与清明,雨湿花重,死生别离。
这座桥后来叫做殷桥,据说桥下的河水至今还是血流漂杵,也就是因为这一役,谢静缘才被天帝亲手提拔,坐到了司夜神官这个位子上。
谢静缘成为神官后干的第二件大事,就是孤身前往若狐一族栖息的负悉山,掏了一窝刚睁眼的狐狸崽子回来。这事好巧发生在贺采飞升的头年,又好巧不巧,他掏完狐狸窝的第二日,回清都述职,在尽春台上与贺采和宣临镜相遇,于是其中一只就被他输给了贺采。
此事说来也怪。因为一开始提出与谢静缘对弈的人是宣临镜,提出赌约的自然也是宣临镜,但不幸他棋差一招,接连输给谢静缘三次,这三次里并未有谁提出赌约,仿若形同虚设。
后来宣临镜不肯下了,这才拉了一旁观棋的贺采来与谢静缘下。因此按理来说赌约只立于宣临镜与谢静缘之间,在贺采与他之间并不成立,且第一局是贺采输了,见谢静缘面色如常,还是没有提到赌约,贺采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是照常下棋。
谁知道第二局他赢了,宣临镜立即大喜过望,要谢静缘兑现赌约。
谢静缘赢得很自若,输得也很坦荡,问贺采想要什么。
贺采想都没想就给拒了,直言他们二人之间没有赌约,是输是赢自然都算不得数。
谢静缘却十分坚持,贺采推脱不能,又实在想不出来,便说他们一输一赢,二者刚好相抵了。
谢静缘没有立刻作答,沉吟片刻,把他掏了狐狸窝的事情说出来了,说他本来就只打算留下一只,要拿出一只来给贺采,还问他想要哪只。
这话一出,贺采险些以为谢静缘与他有什么深仇宿怨。
哪怕谢静缘提出可以帮他将闻聆驯服得服服帖帖,比殷交还温柔善良,贺采也实在不敢放头上古凶兽在身边。且不说清都上能不能通融他养头凶兽当仙兽,花枝缺处年年都要大办赏花宴,到时不论仙籍神职谁都可能赴宴,万一闻聆跑出来冲撞了谁,给贺采安上十条命也不够问责的。
因此他只好被迫收下了殷交。下完棋的第二日,他还在春芳歇困觉,孟春禽就面色不善地来叩他的门,手中提着的正是一只嗷嗷待哺的狐狸崽子的后脖颈。
见他开了门,孟春禽抬手就往他怀里丢,很没好脾气地说是司夜神官让人送来的。后来他才得知,原来是小狐狸换了地方胆子小,一挨到孟春禽身上就没憋住,贺采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当时脸色那样不好。
至于剩下的那头若狐闻聆,据说被谢静缘留在了身边,为他驱使,随侍左右。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将闻聆驯服并且收做手下的,但闻聆生性恶劣暴躁,向来是有仇必报,而且气性大心眼小,若是谁不小心招惹了它,就是没仇它也会故意寻出个仇来睚眦必报。这东西仗着自己是上古恶兽,猖狂无比,天生傲然,从不甘心俯首为臣,让它抓住了机会必定会反噬其主。
谢静缘的“雨悬河”与辰宿的“天不言”,这两把剑在清都上素来有着“鬼哭神愁”之说。谢静缘作为这两百年间突然杀出来的后起之秀,他的‘雨悬河’和他本人能与辰宿帝君和他手中那把开天辟地的剑相提并论,足可见其中厉害。
换谁来都能知道,这把剑若是出鞘,今日就是把十个闻聆一齐开膛破肚了也不是难事,更别提只有一个殷交了。
是赢还是抢,简直一目了然。
贺采眉头狠狠跳了一下,“司夜神官,今日事出在我,你心系人间安危,我本不该再越俎代庖。不过殷交此时并未伤人,难道不应该先行镇压吗?你拿出雨悬河是什么意思?”
谢静缘不为所动,平静如水道:“它还未犯错,和它即将犯错,这其中的差别很重要吗?难道不都是留有害人之心?还是说你要亲眼看见了它闹出人命才肯将它交出来?你在人间待了这么久,难道没听说过有句话叫做害人之心不可有?”
话里话外居然无半分妥协之意。这和屈打成招、严刑逼供也没什么区别了,贺采此时的脸色已经实在够不上好看二字,他疾言厉色道:“神官慎言,她有没有害人之心,此时还不能下定论吧。”
桃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此时恨不得求爷爷告奶奶,在一旁上蹿下跳道:“采采!先别管他了,他在故意拖你!趁殷交此时还没发疯,你还是赶紧把它打晕了最好。它现在这幅鬼样子谁能不把它当成闻聆?到时候别说它长了九条尾巴,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贺采愣了一下,面露怪异地对它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它再不变回去,就要惊动江陵古道上的灵府了!灵府的人要是示警——”
“不是这句。”贺采不知不觉间松了眉头,缓缓道:“你方才说‘被认成闻聆’,是不是?”
桃符道:“是啊,怎么了?谁让它们一家子这么邪门,专门生两头一模一样的崽子——”
贺采忽而抬声道:“谢静缘。”
那人慢悠悠地回看他一眼,含笑道:“怎么,你又改主意了吗?”
“这倒没有,我还是觉得你的建议不怎么样。不过今夜你这样捉弄我,就不怕来日我回了清都,向他告你的状么?”贺采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