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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谢静缘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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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静缘的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贺采怀揣着的这头活物上。
殷交睡着的时候雷打不动水泼不醒,清醒的时候倒是耳聪目明,鼻子也很灵活。但它的由睡而醒,中间还需要经过一个半睡半醒的缓和,也因此它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周围陌生的气息。
它踩着贺采的双膝站起来,顶着一身睡得胡七八乱的皮毛,习惯性地先抻了个懒腰。
抻到一半,双眼渐渐睁开,见跟前立着一个人影,才忽地停了下来,不伦不类地弓着脊背,歪着脑袋,对眼前的陌生人露出了一幅很明显的思索模样。
那双狐瞳原本是两汪极为纯粹浑然的金色,直勾勾地审视了谢静缘两息后,双眼微微眨过,再次睁开时,已翻作一对通红浑圆的瞳孔,充满了不详与妖异之相。
凡人在编撰一些注解妖怪的书本时,提到恶兽闻聆,总是不可避免地会说起它喜欢尾随夜行人,且往往会生出相嬉之心。这时它就会化作对方不设防备的人,趁机问出三个问题,若是对方回答完问题而自己又没有被识破妖兽之身,闻聆的双眼便会瞬间变换为鸽血般的红色,将那人拆吃入腹。
一说是由于闻聆吃人时,血渍不慎溅入了双眼,才会生出红瞳。
这些说法经过历朝历代的添油加醋,已经变得乱七八糟、大同小异、不可考据了。总之,闻聆虽然与殷交一样身为若狐,但在画师笔底,长着一双妖邪赤瞳、模样张牙舞爪的是闻聆,有一双金瞳、姿态庄严肃穆的才是殷交,巧匠们在雕刻若狐时,闻聆的双眼多以红宝石作点缀,而殷交则是用金棕的琥珀。
由于殷交从头到尾都背对着贺采,只留下一个高傲孤独的后脑勺,致使贺采对它反常的变化无知无觉,还以为它是对谢静缘身上的仙息感到好奇和熟悉。
当年如果没有宣临镜临时起意组来的那几盘棋局,殷交原本就该属自仙禁山了,这么想来谢静缘也许还是它见过的第一位实打实的神仙。
思及此,贺采不禁道,“好像它还认得你?”
谢静缘并没有看他,若有所思地垂着眼眸,似乎也在观察殷交,“若狐记性很好,睁眼第三日就能记事,长到五十岁能洞悉方圆三十里发生的诸事,百岁能预知阴阳祸福,取它的一缕毛发以符火引燃,可以占卜吉凶。”
有这么奇妙?贺采暗自嘀咕一句,忍不住腹诽起他们二人养的是否是同一族类的狐狸来。见谢静缘的目光落在殷交身上,一时间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没看出来什么端倪,比方说这头狐狸目前连化形都任重道远。
想到这茬,他一时也没了深究的心思,随口应付道:“怪不得世世代代的凡人费尽心思都无法捉到一只闻聆,于普通修士而言,一头能祸国殃民的妖兽有这样的能力实在是滑不溜手。”
贺采消下去许多年的忧愁竟然又有些隐秘地泛上来了,思索着按道理不应该啊,就算自己天生不擅养兽之道,清都这块宝地也总比负奚山要好吧。
就是一头猪在天门上蹲个几年也能开口说话的地方,怎么会独独养不好一只若狐呢?
思来思去,贺采最终思到了一事无成的桃符身上,有些茅塞顿开地认为,怕不是他这种专司花草树木的,其实命中很克飞禽走兽。
此消彼长嘛,很正常。
谢静缘此时才抬眼,格外地看了看他,看出他脸上的纠结,道:“你从来不规训它?”
贺采“呃”了一声,极力不与他目光相接,虚心里混着心虚,摸了摸鼻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也知道我很少待在清都,又不好捎着头年幼的妖兽下凡,是以我一直将它当做头寻常狐狸放养在不落空山,它在我的仙山上实在是无用武之地,实不相瞒,迄今为止它发挥出来的最大作用恐怕就是替各位花神看守花木,撵撵野兔野猪和山鸡之类的……”
非要说殷交最调皮的那些年,莫过于一日之内来去瞬移千里,一盏茶里就能将花枝缺处闹得鸡飞狗跳、兽不聊生。孟春禽数次觉得应该将殷交关起来,贺采觉得关起来听着有些严重,就将他的要求驳回了。
孟春禽总算深刻地认识到贺采宽以待已也就算了,偏偏他还宽以待一切,说白了就是不管小事只管大事,但是小事放任下去也能酿成大事。
为了狠狠治一治它,他冥思苦想,干脆找人打了枚金铃铛,取了贺采的一缕仙力捻丝成线,拴到殷交脖子上。因它是头认了主的妖兽,所以除非贺采本人主动收回仙力,否则凭它自己是取不下来的。
那枚铃铛实在邪恶至极,明明没有铃舌,稍微有点动静却能瞬间传音百里,且除了殷交自己,有耳朵的没耳朵的都能听到。一来二去,水里的王八精都能辨别这道特殊的示警了,狐狸未到铃声先闻,往往等殷交颠颠跑过去,便是连道涟漪也看不到了。
殷交为此颓废了好久,忧郁地毛发都枯涩了不少,贺采十分心软。要不是怕孟春禽以命相胁,他大概真的会取了铃铛。
贺采说着说着似乎也觉得自己不仅暴殄天物,似乎还辜负了人家的一番美意,渐渐的便不说了,有些尴尬地摸起狐狸毛来。
倒是谢静缘默了良久,最后才道:“其实当时将它送给你是为了——本来也是因为仙禁山不如花枝缺处地方大,它在我那里多有拘束,就算留下来了,最多也只能当个守山门的妖兽,给你养着玩玩罢了。在清都无聊的时候,可以解闷。”顿了片刻,大约是认为这个说法太生硬,他又添一句道,“若是想知道怎么驯养它,你可以去向归和神君请教。”
归和神君统辖南方神兽,因他自己也是头神兽,所以在驭兽一门上颇有手腕和心得。
有一年贺采不在清都,正赶上每年花枝缺处广设花宴,赴宴的归和神君得知贺采这儿有头小若狐,十分之手痒心痒,许了不知道什么好处收买孟春禽——也可能什么都没许——这厮眼都不眨地将殷交借出去供人把玩了好些天。
听说将狐狸还回来后,归和神君坚定不移地表示他也要找谢静缘下棋,至于他抓没抓到神出鬼没的谢静缘,那就是后话了。
贺采依稀记得殷交这种把“我很善良”这四个大字顶在脑门上,将祥瑞之名表了几千几万几千万年、表得极其出类拔萃的仁兽并不能直接隶属在兽部或是哪位神君名下。
要是往上推一推,天上地下一干琳琳满目的飞禽走兽,上到青雀凤凰下到野鸡家雀,不论地域品阶,任你是插了对翅膀的还是多了几双蹄子的,地上爬的还是天上飞的,长了八九个脑袋还是百八十条胳膊腿儿的,微乎其微还是鼎鼎大名的,全都由涵虚帝君统掌。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很空虚、很宏大的说法,因为有些神兽虽然挂在涵虚帝君的名下,只是为了在清都上留道记录而已,毕竟再多的,清都也管不了了。
如重明、驺虞、凤凰、甪端这些远古得不能再远古的神兽头头儿们向来无影去无踪,避世离俗好自由,除非闯出祸事来,否则清都从来都是闭眼不管的。
殷交当然也在其列,至于闻聆虽然也是若狐一族,却以恶闻名于世,又总爱作乱,因此不幸落了下风,估计至今还是在归和神君的管辖之内了。
百年前谢静缘像是去别人山头打野鸡似的,轻描淡写地打了两头若狐回来,明里虽然没人说什么,暗地里其实引起了众仙的不满。
一者说闻聆实在卑劣阴险,谢静缘居然将它养在鬼都监察群鬼,万一将来发疯放跑了众鬼岂不引狼入室,但这个说法在谢静缘平定了鬼都之乱的前提下显得不太那么能站得住脚。
一者道殷交生性温慈良善,喜食天地灵气长大,又因为活得久,其实清都上已经很久没有将它们当做仙人走兽的先例了,一般都默认了只当做个吉祥物供着。所以认为贺采让殷交认主,此举很不尊重上古神兽,失了做神仙该有的自我标榜、怜悯上下之心。
不幸这些口风全都没吹进贺采耳朵里,其实就是想阴阳怪气也得先找得到他这个人才行。无奈此人比春山绿水还入木三分,而且喜静不喜动,极少主动踏出不落空山的地界,终日窝在花枝缺处灌花藉草,饲雀调鹤,堪称清都上“神仙须是闲人做”之良好典范。
除了头几年的花宴办到他自己的地头上时,贺采还愿意露个脸,后来压根没多少人能常见他。别说驱策若狐,那架势看起来都恨不得自己搬出花枝缺处,将仙山腾出来给殷交住。
贺采恳切道,“受教了,养狐狸居然有这么多学问么,改日我一定要去归和神君府上喝个茶。我只知道若狐五十岁能化作美人,皮囊千篇百相,变化无端,喜欢迷惑凡人,或是索取供奉,或是骗去性命。”
谢静缘已经收回视线,正倚门而立,抱着双臂看一帘夜雨,闻言平静道:“对也不对。”
贺采双目圆睁,表示愿闻其详:“啊,哪里不对?”
“若狐现世于凡人面前时,往往相貌无定,多半会依据对方的心境反映出来一幅皮相,如果不是它刻意为难,常人很难轻易被蒙骗淆视,所以在凡人眼中它才会生出千篇百相。它虽然有爱美之心,却也极少主动用美色招摇撞骗,除非那些不仁不善的凡人,从一开始就被自己幻想出来的皮囊所迷惑住了,这样的废物,想来也是死有余辜了。”
贺采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些,愈发之惭愧,觉得自己是实在是老虎养在野狗堆,凤凰养在山鸡群。
他二人聊得你来我往水深火热,反倒是一直装睡的桃符装不下去了,鬼鬼祟祟地抓着贺采的一束乌发,从他肩上溜了下来,两下跳到殷交脑袋上,啄了啄脚下的脑壳,好心道:“喂。”
见它无动于衷,桃符只好再次插嘴提醒道,“采采,你要不要瞧瞧它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