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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谁也不知道 ...

  •   谁也不知道兰遮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一时鬼迷心窍、蒙蔽心神,也许是慈悲为怀、心生怜悯,总之他的本意还是不信这个邪,所以想给徐应悔逆天改命。

      结果自然是命中注定的,徐应悔冥顽不灵,疑心深重,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杀了清都一位来追踪他行迹的神仙做投名状,后被魔族迎回、簇拥为新君。

      这位新君行事很凌厉,很果敢,坐稳位子后,第一件事就是向清都拟下战书。

      闲来无事的辰宿帝君应了。

      眼看两方拔营起寨,兰遮深知罪无可恕,以求和之名前往魔族求见徐应悔,据说是以命相挟,才唤回了徐应悔一星半点儿的良心。徐应悔言之凿凿称兰遮对他恩重如山、亦师亦友,承诺可以暂缓战事,却没将兰遮放走,反倒使他沦为阶下囚,想利用他在阵前要挟辰宿帝君退让,倘若要挟不成还能杀之祭旗。

      徐应悔或许觉得自己冰出于水、青出于蓝,却到底是没胜过兰遮这个传道先生、授业师父,他伺机重伤了徐应悔,与辰宿帝君里应外合,将他关入无间地狱,永囚在禁地之中——于是这场避无可避的战事就这么轰轰烈烈又默默无闻地结束了它的命运。

      兰遮虽力挽狂澜,然功过终究不能相抵,被赐下降仙台受罚,兜兜转转,这才有了后来刺中贺采的那一剑。不用脑子也能想出来,他做事那样不计后果,究其根本,恐怕是为了进禁地见一见这个徐应悔——据说兰遮当时原本是打算自请进禁地约束徐应悔,他在殿上自认罪无可恕,为了平下群情激愤,甘愿下诛仙台、以凡人之身入禁地千年,画地为牢。

      不过辰宿对此不置可否,天帝也认为他罪不至此,因此只将他赐下降仙台草草了事。

      贺采一想到他是顺手被兰遮害了这么一下,就忍不住扶额叹息道:“还是别说他了。”

      桃符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打算揪住不放,闻言慢吞吞地又说回曾经,“虽然你大约不记得了,不过曾经在载阳山的时候,你还是‘无情却有情’的,到了清都,你才变成如今‘有情却无情’的模样。”

      贺采反问道:“你觉得哪种更好?”

      “不知道,对我来说都一样,不过大概对其他人而言就不一样了。”

      贺采抬起眼睛,“对谁?”

      桃符道:“不知道,问徐钓雪去。”

      仙游山身处载阳山的上游,若是乘舟而下,只消一个时辰就能赶到。不巧的是今日落了这么一场雨,渡口连抹鬼影都没有,老树下倒是揽着一条孤零零的客船,只有船夫早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贺采举目四望,见他们已经离杏花村很远了,总不好再走回去,而且回去了更不晓得怎么落脚。踌躇不决时,又赶上夜幕四合,勉强歇下去的雨水又重新活泛起来,好在桃符一双鸟目很有神,使唤贺采去岸上不远处一座闭着门的屋檐下躲雨。

      殷交是头很闲不住的狐狸,将脑袋伸进门槛与门板之间的空隙试图往里钻,不断扒拉着门扉,结果没站稳,往下一栽,脑袋不幸被卡住,一惊一吓之下卯足了力气乱挣起来。贺采正掸着打湿的宽袖,只以为它在玩,直到背后阴森森地“吱呀”一声,一回头见殷交不知道哪来的莽劲儿,居然把门给拱开了。

      他吓了一跳,连连默念不请自入非奸即盗,俯身打算将殷交抱出来,手还没摸上毛皮,谁知道晕头转向的殷交又摔了半跤,从两扇门之间圆溜溜地滚了进去。

      掉漆木门让它挤开一半,大喇喇向两边敞着,刮进刮出冷风阵阵,贺采跨进去前才发现这是座香火已废的破庙,只是抬头不见顶上的匾额,低头也不见两边的楹联,也不知道此处请过什么神坐过什么仙。

      主殿极小,只占半间屋,仅能容两三人,放置神佛的供台上早已空空如也,案下翻倒着个灰扑扑的小香炉。

      神台顶上一道微弱的亮光伏落下来,裹着些飘落的冷雨,贺采循着这束夜色抬头,只见屋脊正中裂着一条巴掌宽、扁担长的豁口,外头的风雨就是从这缝隙里钻进来的。

      无数条雨线滴滴答答当空而落,顺着光秃秃的神位上流下,在供台前的黄泥地面上汇出一个不大的水坑来,灰头土脸的殷交就蹲在水坑边上。

      此情此景让贺采忍不住想起娲皇炼石补天的仙迹来,心叹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找了半天,只在角落的一堆破砖烂瓦里翻出来一只三条腿儿的矮方凳,瘸的第四条凳子腿儿让他用几块残破齐整的青砖垫上了。

      见他如蚂蚁搬食挪窝般忙进忙出,蹲在门槛上看雨的桃符忍不住道:“你也不怕摔了,有法力干什么不用。”

      贺采坐得很安稳,闻言道:“我在人间的时候一向喜欢自食其力。”

      殷交垂着脑袋瓜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洼里不断溅起的水花,顶上竖着的两只耳朵循着声音动来动去,贺采看了一会儿,觉得它有点儿像狗。

      他从袖中摸出油纸包拆开,尝了一口花糕,觉得有点儿噎挺,掰开半块丢给桃符,桃符头也不回,精准地抓在掌中,很给面子的啄了一口,然后当着贺采的面大义凛然地丢进庙外的风雨中将其放生了,直言直语道真是十分难吃,就是拿去做鱼食,钓上来的鱼也是姜太公的鱼。

      贺采其实也认为这糕点做得有些粗糙,但让桃符这么一挑刺,他还有点儿想反驳,又尝了一口,回味道:“我觉得还好吧。”

      最起码还没有到食不下咽的地步。

      桃符正偏着脑袋挠痒痒,闻言很冷漠地道:“那是因为你的口味一向清奇,可见你这个仙和你的口味一样,都没什么追求。”

      “………”

      还剩下许多,贺采索性掰成小块喂给殷交。

      见它居然吃得津津有味,桃符一言难尽、十分无言:“给狐狸喂素,你也真想得出来,幸亏它是只狐妖,不然早被你养死八百遍了。”

      贺采道:“幸亏你是只仙禽,不然早被我做成叫花鸡了。”

      他拍拍手上的碎屑,蔼然地对殷交道:“好了,不能喂你了,糕点不好克化,容易积食。”

      “知道不好克化还多此一举喂它干什么?”桃符冷言冷语道:“它吃人倒是很好克化,你大发善心去外面给它抓两条人来吧。”

      “………”

      贺采正襟危坐道:“殷交是上古义兽,不会吃人的,你不要误人子弟。”

      桃符呵呵两声冷笑。

      殷交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唇枪舌剑,表情介于听得懂和听不懂之间,见他们不说了,又继续低头看水花。看了一会儿,忽地抬爪在水里踩了一脚,将滴滴答答开个不停的水花狠狠踩散了,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靠在贺采腿边昏昏欲睡。

      贺采掐着它的肋下将它抱起来放在膝上,一沾他的气息,殷交立即放心地睡死了过去。他正想继续开口,忽然一道闪电如迅疾的游龙,从浓如墨色的天幕上蜿蜒爬过,转瞬之间就照亮了整片重叠山影,贺采眼疾手快地捂住它的双耳,穹顶上只顷刻就炸开一阵不详的惊雷。

      这举动实在是多余,因为殷交一向吃多了就容易犯困,正蜷在他怀中睡得昏天黑地,桃符很怀疑那道雷就是亲自劈到它身上都劈不起来它。

      它正想着要不要提醒贺采,这头蠢狐狸马上就年逾百岁了,于若狐一族来说,化形之路实在是进展缓慢,怕不是有什么隐疾,还是早作打算的好。还没张嘴,就见小道尽头一把藤黄的油纸伞跃然入眼,在昏暗的夜色中分外惹眼,更惹眼的是随之而来的那抹烛光。

      那人一手持伞,一手在身侧提灯,像个锦衣夜行的剑客。他将伞檐放得极低,五官里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与一段雪白优美的下颌,身量颀长,步履不疾不徐,稳如坚石。

      桃符“咦”了一声,瞬间警惕起来:“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居然还有夜行客?”

      “你对荒郊野岭有什么误解,杏花村不就在后头?”贺采探头朝外看了一眼,没看到也就罢了,“是人是鬼?”

      桃符一时没吭声。

      外头这样猖狂的风雨,这人挑着的灯笼只是逐步晃动,笼中烛火不仅没有因急风明灭,光芒反而愈行愈盛,手中执着的伞也没有在急促的夜雨下歪斜半分,显然是修为在身,已经风雨无阻。

      一般这样多此一举,要么是怕凡人瞧出端倪,有心敷衍,要么就只是为了两分意境,附庸风雅罢了。

      它越看越觉蹊跷,声音不由得也凝重起来:“我觉得不像人也不像鬼。”

      贺采倍感亲切,“是吗?那岂不是与我仙班同列了,我还担心会是什么孤魂野鬼。”

      话虽如此,压根也没见他起过身端正地瞧瞧来客是鬼是神,桃符唏嘘道:“你虽然艺不是很高,人倒是真的很胆大,万一来的是恶人怎么办?”

      “再恶还能恶得过你么?”贺采和善地微笑着:“人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话果然是对的。我看你的胆子着实也不算小,竟敢当着我的面编排我的是非,改日再回清都,我一定把你交给宣临镜让他好好管教你。”

      桃符正想还嘴,余光只见那柄伞檐半移,它瞪眼咋舌,被吓了好大一跳,化作一道残影蹿回贺采肩头,因蹿得太着急忙慌还奓掉了自己的一根毛:“果然不能背后说人。”

      这话好生奇怪,贺采盯着空中那缓缓飘落的鸟毛缓缓地道:“除了我,你还说过谁的坏话?”

      桃符心有戚戚焉地蹲在他肩上,连连唉声叹气,看起来异常难受,怎么也不肯说话了。

      贺采百思不得其解,心道能将它吓成这怂样,莫非外头来的是宣临镜,但他自己也不太相信,于是抱着狐狸起身。

      正巧那道人影也已经走到了庙外,正抬起屏面的油纸伞向里看来。

      昏黄的灯笼只照亮了庙外的寸土尺地,来人箭袖锦袍,银冠束发,那张沉静苍白的面庞隐没在昏沉沉的夜色中,一双眉似远山,眼若疏雨,姿采如玉山孤峙,盈而不发。

      二人初一照面,贺采委实惊了一下,好歹没失色。

      倒不是被吓出来的,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位过客居然是谢静缘。他记得前两天同宣临镜聊起这人的时候,还琢磨着自己从未在凡间与他有过什么相遇,这下果然是念叨什么来什么,又想着念叨了这么多年的秦鬟,也没见她真的出现过一回,怎么放到旁人身上就这样灵验。

      谢静缘看见他却并不如何感到意外,见他肩上驮着一只鸟、怀中还抱着一头狐狸更是面不改色,贺采不由得想道,怪不得宣临镜当日说他总挂着一幅薄情少意、孤高避世的模样。

      正想着,便见谢静缘同他颔首,疏离客气地道:“雨重风烦,山路难行,能借一方屋檐避雨吗?”

      有理有节,就是过于有礼貌,不像是在问面前这座无主的破庙,反倒像是要拜访贺采的仙山。

      贺采油然而生一股生出他乡遇故知的慨叹来,礼让到一旁:“好巧,你也在这里。”

      他二人虽然同是做神官的路数,但此神官与彼神官之间也是有着天差地别的,谢静缘要比贺采权重许多,听宣临镜说,似乎是因他资历尚浅,不好贸然再往上提升,就先按下不表了。贺采刚好又与他同列,同辈之间不值得行什么虚礼,加之此时也不在清都,不摆架子的神仙之间偶尔也讲究个‘因地制宜’,因此以仙职互称这件事有时会变得可有可无。

      桃符在他肩上动了动,拿尾巴冲着谢静缘,一脑袋插进自己五彩缤纷的翅羽中,摆出一幅要打瞌睡的模样。

      谢静缘朝他微微点头,算是回礼,又将伞收起来,立在门边沥雨,这才提着灯笼步进庙中。他身量高,衬得庙里无端端地有些逼仄,贺采脑中顿时浮现出蓬荜生辉四个大字来,一想这地方也不是花枝缺处,又觉得自己的所思所想很好笑。

      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将板凳挪了挪位置,顺带将自己往旁边也挪了挪,才理了理衣摆坐下,就听谢静缘缓缓道:“处理闲杂路过,我也没想到是你。怎么又下来了?清都待得不愉快么?”

      见他随手将灯笼搁在未淋湿的神台一角,回身走到门边,望着外头纷乱的雨势,并未向自己这里看过来,贺采以为是几句普通寒暄,“谈不上什么愉快不愉快,只是花枝缺处不比仙禁山事务繁重,总能趁到一些清闲,我定不住性子,有些爱乱跑,多亏始华帝君待下仁恕,不与我计较罢了。”

      外头风雨如晦,谢静缘不知道在看哪片风景,许久才道,“两耳不闻窗外事,你这个仙确实当得清静。”

      贺采不动声色地摸着狐狸,心上咯噔一下,总觉得这话别有深意,本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道理,很干脆地恭维道,“自然比不得神官能者多劳。”

      恰在此时,殷交四腿儿蹬直,张着血盆大口打了个豪放不羁的哈欠,悠悠地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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