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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账册的一册 ...
从凤仪宫回来,林澜雪在寝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李月楼端来的点心她一口没动,茶换了三盏,每一盏都是放凉了又被端走。她不是故意不吃,是根本忘了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母后那句话——“你做了十六年的大周公主,如今到了该还的时候。”
该还的时候。
她盯着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忽然觉得自己跟那棵树有点像。春夏的时候枝繁叶茂,人人都说好看,到了冬天叶落尽了,便只剩光秃秃的枝丫,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她连那棵树都不如。树是自己长的,她是被人修剪的。
“殿下。”
李月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小碗,冒着丝丝热气。他在她身边坐下——不是脚踏,是床沿,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袖间淡淡的皂角香气。
“您中午便没怎么吃东西,”他把碗递过来,“这是最合您口味的桂圆红枣汤,您吃些吧......”
林澜雪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又抬头看他。李月楼有些担忧,既没有多问她在凤仪宫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宽慰话。他就是端着汤,担忧着自己少吃了几口东西。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是甜的,温热刚好入口。
“月楼。”
“嗯。”
“你听说过狄烈部的新可汗吗?”
李月楼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听人提过。年轻,能打,继位不到半年便破了三座边城。”
“长得怎么样?”
“臣没见过。”他顿了顿,“但据说,不难看。”
“哦。”林澜雪又喝了一口汤,“不难看就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李月楼忽然伸手,将她攥着被角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把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抚平。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就只是把她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林澜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忽然想,如果嫁去北境,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有人这样替她暖手了。
可她没说出口。她只是把空碗递还给他,说:“再给我盛一碗。”
李月楼接过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臣去盛。殿下……别多想。”
别多想。
她已经想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晚膳时分,林澜雪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父皇今天上朝了吗?”
旁边伺候的侍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话:“回殿下,陛下今日仍在养心殿歇着,未上朝。”
林澜雪搁下筷子,起身便往外走。她想去养心殿。不是要去告状,也不是要去求父皇收回成命——她只是想去看看他。她想坐在父皇身边,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隔着屏风说几句话。她想问一句:父皇,您真的舍得让我去吗?
李月楼放下手中的汤碗,快步跟上来:“殿下,外面落雪了。”
“那便撑伞。”
养心殿离公主府不算远,穿过御花园的梅林再过一道宫门便到了。雪下得不大,细密的雪粒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李月楼撑着伞走在她身侧,步子不疾不徐,伞面微微往她那边倾斜。
到了养心殿门口,值守的小太监见了她,连忙迎上来行礼。
“公主殿下,陛下正在与户部尚书王大人议事,请您稍候。”
林澜雪点了点头。户部尚书王崇安,是她的亲舅舅,母后的嫡亲弟弟。她对这个舅舅的印象不算好也不算坏——他每次见了她都笑得热情,嘘寒问暖,可那热情里总带着三分刻意,像隔着一层油纸看人,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那我在偏殿等。”她说。
小太监引着她往偏殿去。李月楼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雪,依旧跟在她身后。偏殿比正殿小了许多,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散放着些文书卷宗。地龙烧得不算旺,比起凤仪宫的暖阁差远了,待久了便觉得脚底生寒。
林澜雪在椅子上坐了一刻钟,百无聊赖,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书架上。架子上堆着不少东西,大多是些陈年旧档,封面上落着薄薄的灰。只有一本册子搁在最外侧,封皮崭新,像是被人随手放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归档。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是各地今年贡品的清单,密密麻麻列着金银、绸缎、药材、香料,还有一些地方特产。这种东西她平日里绝不会多看一眼,可能是因为被这和亲弄得一头乱麻,她就是想找点东西来分散注意力——总比坐着胡思乱想强。
翻到凉州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了。
凉州贡马,三百匹。
她皱了一下眉。她记得很清楚,上个月在太子哥哥那里无意中看到过一份兵部的折子——不是她特意去看的,是陆胤在翻看文书时她无聊时凑过去瞄了一眼,就那么一晃而过的工夫,那些数字便像刻进脑子里似的。兵部报的是凉州马场今年损耗二百八十匹。
上贡三百匹。损耗二百八十匹。
贡马是养在凉州马场里的,从凉州送到京城,中间自然会有损耗——路途遥远,水土不服,总有马匹在路上倒毙。可贡马的数量是送到京城之后清点入库的数字,而损耗是按出发前的数量来算的。这两者之间,怎么会相差不过二十匹?凉州到京城千里之遥,什么样的马队,能只损耗二十匹?
她虽然不懂马政,但她懂算术。这不对。完全不对。
林澜雪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很久,心跳有些加快。她飞快地往后翻了翻,想看看其他州府的贡马数字——
“殿下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澜雪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册子合上,转过身去。
来的是养心殿的大太监高怀恩,端着个茶盘,笑眯眯地站在门口。他在皇帝身边伺候了三十年,是宫里资历最老的内侍,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见谁都客客气气的。
“贡品清单。”林澜雪把册子放回原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等着无聊,随便翻翻。”
“那些都是些没意思的数目字,”高怀恩把茶盘放在小几上,亲手为她斟了一盏,“殿下若想看,老奴让人送几本闲书来。”
“不用了,我也就随便翻两页。”林澜雪接过茶,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高公公,这些贡品清单,是户部呈上来的?”
“是,每月一报,送来给陛下过目。不过陛下这几日身子不爽,这些杂事便搁下了。”高怀恩叹了口气,“殿下也知道,陛下操心的事太多,这些贡单什么的,平日里也就是扫一眼便归档了。”
“那……归档之后,还有人会看吗?”
“一般便封存了。除非户部要查账,才会调出来。”
户部。户部尚书正是王崇安。
林澜雪垂下眼睛,将茶盏送到唇边,遮住了自己的表情。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浮上来,像水面下的一团黑影,看不清形状,却知道那东西确实在那里。总感觉......
她又想起方才翻看贡单时,在凉州那一页的页脚看到过一个不显眼的篆印。小小的一方,印在纸角上,若不注意便直接翻过去了。印文是“恒通”二字,笔画古朴,四周围着一圈云纹——那云纹的样式,她见过。
母后寝宫的屏风上,绣的便是这种云纹。一模一样。
恒通。
她不记得母后娘家有叫“恒通”的铺子或商号。但她记住了这两个字。
“殿下?”高怀恩见她发呆,轻声唤了一句。
“嗯?”林澜雪回过神,“哦,没什么,想着这茶不错。”
“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殿下若喜欢,老奴让人给公主府送些去。”
“多谢高公公。”她放下茶盏,正准备再问问父皇何时能见,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从正殿方向来的,是从通往凤仪宫的甬道过来的。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绛紫色宫装的嬷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林澜雪认得她——母后身边的周嬷嬷,伺候了皇后二十多年,在凤仪宫里说话比一般的嫔妃还管用。
“公主殿下,”周嬷嬷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娘娘说夜深了,请殿下回府歇息。明日还要去太庙进香,不宜劳神。”
林澜雪愣了一下。母后怎么知道她在养心殿?
“我还没见到父皇——”
“陛下与王大人议事,一时半刻怕是不得空。”周嬷嬷的笑容和蔼可亲,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殿下也知道,陛下龙体欠安,太医嘱咐了要静养。殿下改日再来请安也是一样的。”
林澜雪张了张嘴,想说我等一会儿就好,可周嬷嬷已经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身后那两个宫女,分立在门两侧,恰好挡住了通往正殿的路。
这不是请。这是押。
“殿下。”李月楼从身后走上来,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她和周嬷嬷之间,将手里的大氅披在她肩上,“既然陛下正在议事,殿下便先回去吧。您的身子也要紧。”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跟平时一模一样。可林澜雪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袖口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扣住袖中短刀的动作。她跟他相处了这么久,知道他的每一个小习惯。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替我向父皇请安。”
周嬷嬷的笑容不变,又福了福身,目送着林澜雪走出偏殿。
雪还在下,比来时大了一些。
林澜雪走在宫道上,脚步很快,快得李月楼得加紧了步子才能跟上。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水珠,她也顾不上擦。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碎片在旋转——凉州、三百匹贡马、二百八十匹损耗、“恒通”、屏风云纹、王崇安、母后、和亲。
这些碎片之间有什么联系?她还看不清。但直觉告诉她,这里头有事。母后急着把她嫁到北境,绝不只是为了“北境安稳”。
“殿下。”李月楼的声音从伞下传来,压得很低,“您方才在偏殿,看到了什么?”
林澜雪脚步一滞,转头看他。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那种她熟悉的、安静的、沉着的目光。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被周嬷嬷赶出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走得这么快。他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三百匹贡马,损耗只报了二十匹。”她轻声说,“还有两个字——恒通。”
李月楼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遮住了落在她肩头的一片雪花。
“臣记下了。”他说,“您不用担心。”
她没有问他记下做什么。她只是忽然觉得,今晚的雪,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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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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