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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谈 李月楼没 ...

  •   李月楼没有立刻回公主府。

      他将林澜雪送回寝殿,替她卸了妆面,散了发髻,又将安神香点上。公主今晚格外安静,坐在妆台前任他摆弄,一句话也没说。直到他退到门口时,她才忽然开口:“月楼,你说——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她还能做主什么?”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殿下今夜累了。这些事,明日再想。”

      “明日。”她轻轻笑了一声,“明日母后又会派谁来催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合上了殿门。

      廊下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他站在门外听了片刻,确认殿内再无动静,才转身向公主府后门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也轻了些,像一只在夜色中穿行的猫。

      他与容卿见面,从来不在固定的地方。这是容卿定下的规矩——公主府的人,不能与东宫幕僚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更何况,他李月楼的身份,本就不该认识容卿这个人。

      至少在旁人眼里,不该。

      今晚的会面地点在文华殿后的一间值房。这地方偏僻,夜里只有一个老太监值守,耳聋眼花,过了戌时便睡得人事不知。李月楼推门进去时,容卿已经到了。他坐在唯一的那张旧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公文,手边搁着一盏油灯。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只看得清下颌那条冷硬的线条。

      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见他,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李月楼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从不表现出来。

      “你迟了。”容卿没有抬头。

      “皇后的人今晚在养心殿堵公主。”李月楼在门边的阴影里站定,“周嬷嬷亲自去的。”

      容卿终于抬起眼睛。他的目光很沉,不是那种外露的锐利,而是一种压在深处的、不动声色的审视。这种目光让李月楼想起御花园里那只豹子——西域进贡的,关在铁笼里,趴着一动不动,可眼睛从没离开过猎物。

      “她发现了什么?”

      “凉州贡马,三百匹。公主前几日在太子那里看过兵部的损耗折子,报的是二百八十匹。”李月楼顿了顿,“她过目不忘。只扫了一眼就对上了。”

      容卿放下手中的笔,靠进椅背里。他的面容在灯火中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李月楼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只差二十匹。”容卿的语调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凉州到京城,千里之遥。正常损耗少说也该有一百匹上下。只报二十匹,要么是马场一开始就没养够三百匹,要么是在账面上做了手脚。不管哪一种——”

      “户部都脱不了干系。”李月楼接上。

      “户部尚书王崇安。”容卿说出这个名字时,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没到眼睛里,“皇后的亲弟弟。”

      两人沉默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扰得跳了一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容卿从案上拿起一只素面瓷杯,倒了半杯冷茶,推到桌边——不是推给李月楼,倒像是给某个不在场的人。

      “还有呢?”

      “公主在贡单上看到了‘恒通’两个字。页脚,篆印,云纹边框。”李月楼停了停,补了一句,“公主说,那云纹和皇后宫里的屏风一模一样。”

      “恒通?”容卿的眉头微微一动,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片刻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居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你知道这个商号?”

      “恒通商号,明面上做的是茶叶和布匹生意,总号在京城,分号遍布北方七州。在凉州,它是最早取得茶马互市资格的三家商号之一。”他顿了顿,手指又开始叩桌面,一下,两下,三下,“王家一直对外宣称恒通是旁支庶出经营的小买卖,不入族谱,不算产业。但如果贡马的批文上盖的是恒通的印——那问题就不是走私,而是整个凉州贡马,本就养在王家控制的马场里。”

      “左手贡,右手卖。”李月楼轻声说。

      “朝堂和边关,两头吃。”容卿补完了下半句。

      李月楼没有再说话。他想起公主从凤仪宫回来那日,坐在床沿上,攥着他的袖口说“母后把我当成一桩生意”。她说对了。不是“当成”,是“就是”。一桩明码标价的生意,连贡马带公主,打包送往北境。

      “公主不安全。”他忽然开口,“皇后今晚已经警觉了。公主不过翻了翻贡单,周嬷嬷便来堵人。这说明皇后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公主的一举一动。”

      “说明皇后比我们想的更急。”容卿的语气依旧很平,“急着把公主送走,说明她怕公主在京城里看到更多东西。”

      他重新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几行字。李月楼远远看着,只能看清那是几个数字——大概是把公主今晚提到的贡马数目和恒通商号都记录在案。这个人的脑子已经够可怕了,偏偏还有凡事必录的习惯,不留一丝疏漏。

      容卿搁下笔,将信笺折好放入袖中,然后抬起眼睛,重新看向李月楼。

      “太子知道公主在查这些吗?”

      “不清楚。但公主从东宫回来时,和太子闹得不太愉快。太子让她‘等’,公主很失望。”

      “失望是好事。”容卿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只有对所有人都失望了,她才会明白——这世上没有人能替她做决定。太子不行,皇帝不行,你我也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将桌上的油灯吹得摇摇欲灭。他站在那道光与暗的分界线上,背影清瘦而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她今天站在偏殿里,翻了一本无人在意的旧册子,在几息之间找出了户部精心藏了多年的破绽。”容卿的声音压得极低,李月楼需要凝神才能听清,“太子的东宫里养着十几个幕僚,没一个人做到过。”

      他转过身来,灯火重新照亮了他的脸。这一回,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李月楼说不上来,但那种转瞬即逝的微光,他在太子的脸上也见过。那是男人谈到心爱女人时的神情。只是容卿把它藏得更深,像是怕多暴露一毫就会有人拿它来伤害她。

      “她不是金丝雀,”容卿说,“她只是还没发现自己有翅膀。”

      李月楼沉默不语。他想起公主今晚临睡前问的那个问题——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她还能做主什么?他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他忽然有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他不能对公主说,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你让她自己查。”容卿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一饮而尽,“不要替她指路,不要替她省力。只在关键处,扶她一把。”

      “比如?”

      “比如她查到恒通商号时,可能会发现那条线被人刻意掐断——户部的存档,商号的底册,都会缺那么一两页。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把缺失的几页送到她手边。”

      李月楼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缺页,你手里已经有了?”

      容卿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该回去了。公主明日去太庙进香,路上会有人盯着她。你得守在她身边。”

      李月楼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值房的门。雪已经下得很大了,院子里的脚印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他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容卿。”

      “嗯。”

      “你的心思,公主知道吗?”

      这一次,沉默的是容卿。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月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被雪声掩没。

      “你是在挑衅我吗.....我如今这样,呵......等我有资格向她说,她才能知道。”

      李月楼回到公主府时,已过子时。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公主寝殿外的廊下站了片刻。窗纸里透出微弱的光——公主还没睡。他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林澜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正写写画画。大概是又在计算那些数字。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靠在廊柱上,望着漫天飞雪,把今晚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贡马。恒通。皇后。王崇安。

      还有容卿那句——她只是还没发现自己有翅膀。

      他垂下眼睛,伸手拢了拢袖口。那柄短刀还在,贴着前臂,触感冰凉。

      今夜之后,棋局便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各方都将落下明子。皇后已经警觉,太子正在犹豫,宴沉被困在七皇子身边分身乏术。公主的身边,只剩他一个人。他会守好这最后三步的距离。

      至于容卿的心思——他不想让公主知道,那便不说。但这世上,并非只有容卿一个人,能替她遮风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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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常情况下每周六晚上六点更新一章;法定节假日当天同一时间更新三章。 #10704302《长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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